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六章
列文走上楼去的时候,他的妻子正坐在新的茶具后面的新的银茶炊旁,她让老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坐在小桌旁,给她倒了一杯满满的茶,正在念多莉的来信,他们和多莉经常通信。
“你看,你的好太太把我安置在这里,叫我陪她坐一会儿,”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朝基蒂亲切地微笑着。
从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这句话里,列文看出了最近她和基蒂之间演出的戏剧的最后一幕。他明白,尽管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因为新主妇夺了她的家政大权而伤了心,基蒂还是征服了她,使她爱她了。
“瞧,我也把你的信拆开了,”基蒂说,递给他一封文理不通的信。“这大概是那个女人写来的,你哥哥的……”她说。“我没有读完。这是我家里的人和多莉写来的。真想不到!多莉带着塔尼娅和格里沙到萨尔马茨基家去参加儿童舞会,塔尼娅扮了法国侯爵夫人。”
但是列文没有听她的话。他红着脸,从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手里接过信来——他哥哥从前的情妇——开始读信。这是他从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那里收到的第二封信。在第一封信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他哥哥无缘无故地把她赶走了,并且动人地朴实地说,虽然她又陷入贫困,但她什么也不要求,什么也不希望,只是想到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维奇由于身体衰弱,没有她在身边会遭到不幸,就感到痛苦,她请求他的弟弟照顾他。现在她写的完全不同了。她找到了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维奇,又在莫斯科和他和好了,并且和他一起到一个省城去,他在那里谋到了一个政府职务。但是他和长官吵了架,又动身回莫斯科,不料在路上病倒了,她写道,病情严重,恐怕他再也起不来了。“他老是谈到您,而且,他的钱也花光了。”
“念一念这个;多莉写到了你,”基蒂开始说,微笑着;但是突然停住了,觉察到丈夫脸上的表情变了。
“什么事?怎么回事?”
“她写信告诉我,尼古拉,我哥哥,快要死了。我要去看他。”
基蒂的脸色立刻变了。塔尼娅扮侯爵夫人、多莉以及其他一切念头都消失了。
“你什么时候去?”她说。
“明天。”
“我也跟你一道去,可以吗?”她说。
“基蒂!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责备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她因为他似乎不愿意、烦恼地接受她的建议而生气地说。“为什么我不能去?我不会妨碍你的。我……”
“我去是因为我哥哥快死了,”列文说。“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为了同样的理由。”
“在我这样严重的时刻,她只想到她一个人会闷得慌,”列文想。而在这样严重的事情上,这种不坦率的态度使他愤怒了。
“这是不可能的,”他严厉地说。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看到事情要闹成吵嘴,悄悄地把茶杯放下,退了出去。基蒂甚至没有注意她。她丈夫说最后一句话的声调刺伤了她,特别是因为他显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
“我告诉你,如果你去,我也跟你去;我一定要去,”她急忙地、愤怒地说。“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你说不可能?”
“因为要走到天知道什么地方去,要经过各种各样的路,住各种各样的旅馆。你会妨碍我的,”列文说,极力想冷静下来。
“绝对不会。我什么也不需要。你能够去的地方,我也能够去……”
“那么,第一,因为那里有那个女人,你不能见她。”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里有什么人,什么人。我知道我的丈夫的哥哥快要死了,我的丈夫要去看他,我也要和我的丈夫一道去……”
“基蒂!别生气。可是你稍微想一想:这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想到你抱着软弱、厌恶单独留下的心情,我就难过。你一个人会闷得慌,那就到莫斯科去住一阵吧。”
“瞧,你总是把卑鄙龌龊的动机加在我身上,”她带着屈辱的自尊心和愤怒的眼泪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并不是软弱,并不是……我觉得,我的责任是和我遇到不幸的丈夫在一起,可是你成心要刺伤我,成心不了解我……”
“不;这真可怕!做一个这样的奴隶!”列文喊道,站起身来,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愤怒了。但是就在这一秒钟,他觉得他是在打自己。
“那么你为什么要结婚呢?你本来可以自由的。你为什么要结婚,如果你后悔的话?”她说,站起身来,跑进客厅去了。
当他到她那去的时候,她正在抽泣。
他开始说话,试图找到一些话语,不是为了劝阻她,而只是想安抚她。但她并不理会他,什么也不同意。他俯身靠近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抗拒着他。他吻了她的手,吻了她的头发,又吻了她的手——她仍然沉默不语。但当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叫了一声“吉蒂!”时,她突然回过神来,哭了起来,他们便和好了。
事情决定下来,他们第二天一起去。列文告诉妻子,他相信她想去只是为能帮上忙,也同意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和他哥哥在一起并不使她去有什么不妥,但他在心底里动身时,既对她不满,也对自己不满。他对她不满意,是因为她在必要的时候下不了决心让他独自去(而想到这一点是多么奇怪:他,不久前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能享有她爱他这样的幸福——如今竟因为她太爱他而不快乐!),他也对自己不满意,因为没有表现出更强的意志力。他心底里更大的不和谐感,在于她无须去考虑那个和他哥哥在一起的女人,而他惊恐地想到他们可能遇到的种种意外。仅仅想到他的妻子,他的吉蒂,和一个下贱女人同在一间屋子里,就使他因恐惧和厌恶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