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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章

一群人,主要是妇女,簇拥在灯火通明准备举行婚礼的教堂周围。没能从正门挤进去的人堵在窗外,推挤着,争吵着,透过栅栏张望。已经有二十多辆马车被警察沿街排成一列。一名警官不顾严寒站在入口处,制服华丽夺目。马车不断驶来,戴花的女士们提着裙裾,男人们脱下帽子或黑色礼帽,不断走进教堂。教堂里两盏枝形吊灯都已点燃,圣像前所有的蜡烛也都点上了。圣像台红底上的金色,圣像上的金色浮雕,枝形吊灯和烛台的银光,地板的石板,地毯,唱诗班上方飘扬的旗帜,祭坛的台阶,以及那些古老发黑的书籍、法衣和圣衣——一切都沐浴在灯光中。在温暖的教堂右侧,在一群穿燕尾服、系白领带、穿制服和呢绒、天鹅绒衣服的人中间,在头发上的花朵、裸露的肩臂和长手套之间,进行着谨慎而活跃的谈话,在高高的穹顶下发出奇异的回声。每次听到包着毡的门吱呀作响,人群中的谈话就静下来,大家都回头张望,盼着看见新郎新娘进来。但门已经开了十多次,每一次不是迟到的宾客加入右边的来宾圈子,就是某个躲过或说动了警官的旁观者走到左边外人堆里。宾客和外面的群众这时都已经历了期待的所有阶段。起初他们以为新郎新娘马上就到,对他们迟到毫不在意。后来他们越来越频繁地朝门口张望,谈论着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再后来,长时间的等待开始令人确实不安起来,亲友和宾客们竭力装出不在想新郎、而是专心谈话的样子。

助祭长仿佛要提醒他们他的时间宝贵似的,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震得窗玻璃在窗框里直颤。唱诗班里可以听到无聊的唱诗班成员在练嗓子、擤鼻子。神父不断地先打发执事、再打发助祭去看看新郎来了没有,他自己也越來越频繁地穿着淡紫色法衣、系着绣花腰带走到侧门去,盼着见到新郎。最后,一位女士看了看表,说:“这确实奇怪啊!”于是所有宾客都不安起来,开始大声表示惊讶和不满。新郎的一位男傧相去找寻发生了什么事。与此同时,吉蒂早已准备就绪,穿着白裙、披着长纱、戴着橙花花环,和她的姐姐、她的伴娘利沃夫夫人一起站在谢尔巴茨基家的客厅里。她望着窗外,已经焦急地等了半个多小时,盼着听到她的男傧相来报,说她的新郎到了教堂。

与此同时,列文穿着裤子,却没穿外套和马甲,在旅馆房间里来回踱步,不断把头探出门外,朝走廊两头张望。但走廊里看不到他要找的人,他绝望地回来,疯狂地挥着双手,对正在安然抽烟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可曾有人处在这样可怕的傻瓜境地?”

“是啊,这很愚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表示同意,安抚地微笑着。“可是别担心,马上就会送来的。”

“不,怎么办!”列文压着怒火说。

“还有这些敞着怀的傻瓜!绝对不行!”他看着自己揉皱的衬衣前襟说。“要是东西已经被送到火车站去了呢!”他绝望地吼道。

“那你就穿我的。”

“我早就该这么做了,要是非得这样的话。”

“弄得可笑可不好……等一等!会解决的。”

问题在于,列文要他的晚礼服时,他的老仆人库兹马给他拿来了外套、马甲以及一切所需之物。

“可那件衬衫呢!”列文喊道。

“您身上穿着一件衬衫呀,”库兹马带着温和的笑容回答。

库兹马没有想到要留出一件干净的衬衫,而当他奉命收拾一切东西送到谢尔巴茨基家去——年轻夫妇当晚就要从那里出发——的时候,他照办了,把一切东西都捆好,唯独忘了礼服衬衫。从早晨穿起的那件衬衫已经揉皱了,配上时髦的敞胸背心是绝对不行的。送到谢尔巴茨基家去太远了。他们打发人去买一件衬衫。仆人回来了;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今天是星期日。他们派人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家去,拿来了一件衬衫——可能又肥又短。他们最后又派人到谢尔巴茨基家去打开行李。新郎本来预计在教堂里等候,而他却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不时探头望望走廊,又惶恐又绝望地回想着他对吉蒂说了些什么荒唐话,以及她现在可能在想些什么。

终于,自知有罪的库兹马气喘吁吁地跑进房间,手里拿着衬衫。

“刚刚赶上。他们正把它往货车上装呢,”库兹马说。

三分钟后,列文一路飞奔到走廊里,不时看看表,生怕更加深自己的痛苦。“您这样无济于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含笑说,不慌不忙地跟在他后面。“事情会顺利的,会顺利的……我对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