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交响曲。
那是一个清澈的钢蓝色日子。天空与海洋在这遍及一切的蔚蓝中几乎难以分辨;只是,那沉思的空气透明纯净而柔和,带着女性的神情,而那强健的、男性般的海洋起伏着悠长、有力、缠绵的涌浪,如同睡梦中参孙的胸膛。
高处,一只只无斑点的小白鸟的雪白翅膀滑来滑去;这些是女性空气的温柔思绪;但在深处,在那无底的蔚蓝远远下方,庞大的利维坦、剑鱼和鲨鱼来回奔突;这些是男性海洋的强烈、纷乱、杀戮的思绪。
然而尽管内在如此对比,外在的对比却只是色调与阴影;那两者似乎合为一体;可以说,只是性别使它们有所区别。
高处,太阳像一位沙皇和国王,似乎将这温柔空气赐予这大胆翻滚的海洋;正如新娘之于新郎。而在那环抱的地平线上,一种柔和而颤动的运动——在赤道这里最为明显——昭示着那可怜的的新娘献出胸膛时那深情的、搏动的信任,那充满爱意的惶恐。
捆扎着,扭曲着;皱纹虬结,节疤累累;憔悴而坚定,不屈不挠;他的眼睛像煤块一样燃烧,在毁灭的灰烬中依然发光;亚哈稳稳地站在清晨的澄澈中;将他那碎裂头盔般的额头抬向天空那美丽少女般的前额。
啊,不朽的幼年,蔚蓝的无邪!在我们周围嬉戏的看不见的带翅的生物!空气与天空的甜蜜童年!你们对老亚哈那紧缠的悲哀是多么浑然不觉!但我也曾见过小米里亚姆和玛莎,那些笑眼的小精灵,无忧无虑地在她们的老父亲身边蹦跳;戏弄着长在他脑门上那烧尽了的火山口边缘的一圈焦发。
亚哈从舱口慢慢穿过甲板,倚在船舷上,望着自己水中的影子在他注视下沉落、沉落,他越是竭力想穿透那深渊,它就沉得越深。但那迷人空气中可爱的芬芳终于似乎一时驱散了他灵魂中的溃疡。那欢快、幸福的气流,那迷人的天空,终于抚摸并抚慰了他;那继母般的世界,长久以来如此残酷——禁止——如今却用深情的双臂搂住他倔强的脖子,似乎在他头顶欢欣地啜泣,仿佛对着一个人,无论他多么任性、多么迷误,她终究还是能在心里找到拯救他、祝福他的意愿。亚哈从低垂的帽檐下滴了一滴泪到海里;整个太平洋也不及那一小滴的财富。
斯塔巴克看见了老人;看见他如何沉重地倚在船舷上;他似乎在自己真诚的心里听到了那从周围宁静中心渗出的无量啜泣。他小心不碰到他,也不被他察觉,却仍走近他,站在那里。
亚哈转过身来。
“斯塔巴克!”
“先生。”
“哦,斯塔巴克!这是柔和、柔和的风,柔和模样的天空。在这样的日子——非常像这样的甜美——我击中了我的第一条鲸——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投叉手!四十——四十——四十年前!——前!四十年的连续捕鲸!四十年的匮乏、危险和风暴时节!四十年在无情的大海上!四十年来亚哈抛弃了平静的陆地,四十年来向深渊的恐怖开战!是呀,是的,斯塔巴克,那四十年里我在岸上待的不到三年。当我想到我过的这种生活;它一直是何等的孤寂荒凉;一个船长的排他性所筑成的、围墙高耸的城镇,对来自外面绿色乡野的任何同情只开一道小小的入口——哦,疲倦!沉重!孤独指挥的几内亚海岸奴隶制!——当我想到这一切;从前只是半疑,不曾如此深切地知晓——以及四十年来我如何以干咸的食物为生——正是我灵魂干枯滋养的恰当象征!——而最穷的陆地人每日手边都有新鲜水果,却把我霉烂的硬壳面包当作世界的新鲜面包掰开——远啊,整个大洋之外,远离我年过五十才娶的那个年轻姑娘妻子,第二天就驶往合恩角,只在婚枕上留下一个凹痕——妻子?妻子?——不如说是丈夫还活着的寡妇!是呀,我娶那可怜姑娘时就让她守了寡,斯塔巴克;然后是那疯狂、那狂热、那沸腾的血和冒烟的额头,老亚哈带着这些,一千次放艇,狂怒地、口沫横飞地追逐他的猎物——更像恶魔而非人!——是呀,是呀!老亚哈真是个什么样的四十年傻瓜——傻瓜——老傻瓜!这追逐的争斗究竟为何?为何要疲倦,要让手臂在桨上、在铁器上、在长矛上瘫痪?亚哈如今又富了多少、好了多少?看看吧。哦,斯塔巴克!难道不残酷吗,我背负这疲倦的重担,还要让一条可怜的腿从我身下被夺走?来,把这头老发拨开;它遮住我的眼,我好像要哭了。这样灰白的头发,除非从灰烬里长不出来!但我看上去很老吗,那么非常、非常老吗,斯塔巴克?我觉得死一般虚弱、佝偻、驼背,仿佛我是亚当,在乐园以来堆积的世纪下踉跄。上帝!上帝!上帝!——击碎我的心吧!——打烂我的脑吧!——嘲弄!嘲弄!对灰白头发的苦涩、刺人的嘲弄,我活过的欢乐够多得以佩戴你们;却显得并感觉如此难以忍受地老?靠近!靠近我站着,斯塔巴克;让我看进一个人的眼睛;这比凝望大海或天空更好;比凝望上帝更好。凭着绿色陆地;凭着明亮的炉石!这是魔镜,人哪;我在你眼里看见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不,不;留在船上,留在船上!——我放艇时你不要放;当被烙上印记的亚哈追逐莫比·迪克时。那危险不该是你的。不,不!不能带着我在那眼里看见的远方的家!”
“啊,我的船长!我的船长!高尚的灵魂!毕竟还是那颗伟大的古老的心!为什么竟有人要去追赶那条可恨的鱼!跟我走吧!让我们逃离这致命的水域!让我们回家吧!妻子和孩子也是斯达巴克的——是他那兄弟般、姐妹般、玩伴般青春的妻子和孩子;正如先生您的妻子和孩子是您那充满爱意、渴望的慈父暮年的妻子和孩子一样!走吧!我们走吧!——让我立刻改变航向!啊,我的船长,我们将多么欢快、多么兴高采烈地破浪前行,再见到老南塔克特!我想,先生,在南塔克特也有这样温和的蔚蓝日子,就像今天这样。”
“有的,有的。我见过——夏天的某些清晨。大约这个时候——是的,现在正是他的午睡时间——那孩子精神勃勃地醒来;在床上坐起身;他母亲就给他讲我,讲吃人的老我;讲我远在深海之上,但终会回来再和他跳舞。”
“这是我的玛丽,我的玛丽本人!她答应过,每天早上都要把我的孩子抱到山上去,去捕捉他父亲船帆的第一眼!是的,是的!不再多说了!就这样定了!我们驶向南塔克特!来吧,我的船长,研究出航线,我们走吧!看,看!窗口里孩子的脸!山丘上孩子的手!”
但亚哈的目光却偏开了;他像一棵枯萎的果树一样摇晃着,把他最后那只焦炭般的苹果抛向泥土。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无名、不可测、非人间的力量;是什么欺诈的、隐秘的主宰和主人,是什么残忍无情的皇帝在命令我;使我违背一切天然的爱好和渴望,如此不停地推着、挤着、把自己硬塞向前;不顾一切地让我准备好去做那些在我自己 proper、天然的心中,我连敢都不敢做的事?亚哈是亚哈吗?是我,上帝,还是谁,举起了这条手臂?但如果那伟大的太阳并非自行运转,而是像天上的一个听差;也没有一颗星星能自行旋转,除非靠某种无形的力量;那么,这一颗小小的心又怎能跳动;这一个小小的脑子又怎能思想;除非是上帝在做那跳动,做那思想,做那活着的事,而不是我。天哪,人啊,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被转来转去,就像那边的绞盘一样,而命运就是那根转杆。而自始至终,看哪!那微笑的天空,这深不可测的大海!看!看那边那条长鳍金枪鱼!是谁让它去追逐并撕咬那条飞鱼的?杀人犯们到哪里去,人啊!当法官本人被拖上被告席时,谁来定罪?但这是一阵温和、温和的风,一片温和的天空;现在的空气闻起来,仿佛是从遥远的草地吹来的;他们一定在安第斯山的斜坡下某处割草,斯达巴克,割草人正在新割的干草中睡觉。睡觉?唉,无论我们怎样辛劳,我们最终都睡在田野上。睡觉?唉,还在绿意中生锈;就像去年的镰刀被扔下,留在割了一半的草茬中——斯达巴克!”
但大副已因绝望而面如死尸般苍白,悄悄溜走了。
亚哈穿过甲板,向另一边望去;但看到水中映出的两只固定凝视的眼睛,猛地一惊。费达拉正一动不动地倚在同一根栏杆上。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追击——第一天。
那天夜里,在午夜班中,老人——正如他时常每隔一段时间所做的那样——从他倚靠的舱口走出来,走向他的枢轴孔时,突然猛烈地探出脸来,像一条聪明的船狗在靠近某个野蛮岛屿时那样嗅着海上的空气。他宣称一定有一条鲸鱼在附近。很快,那种活抹香鲸有时能在很远距离外散发出的特殊气味,全值班的人都能清楚地闻到;因此,当亚哈查看了罗盘,又看了风向标,然后尽可能准确地确定了那气味的方向之后,迅速下令稍微改变船的航向,并缩短帆面时,没有一个水手感到惊讶。
决定这些行动的敏锐策略在天亮时得到了充分证明:正前方纵向海面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光滑水痕,平滑如油,四周环绕着褶皱般的水纹,酷似某条迅疾的深水急流在河口处留下的那种光亮的金属般痕迹。
“上桅顶!全体集合!”
达古用三根叉起的绞盘棒在艏楼甲板上猛击,发出雷鸣般的声响,他以如此有分寸的敲击唤醒了睡觉的人,他们仿佛从舱口蒸发出来一般,手里拿着衣服就立刻出现了。
“你们看见什么了?”亚哈喊道,把脸贴向天空。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先生!”上面传下来的回答声。
“上桅帆!——辅助帆!上下前后,两舷都张!”
所有帆都张好后,他解开了那根专为把他吊上主顶桅而保留的救生索;片刻之后,他们正把他往那里吊升,当他还只升到三分之二的高度时,他正透过主中桅帆和上桅帆之间的水平空隙向前窥望,忽然在空中发出一声海鸥般的叫喊:“它喷水了!——它喷水了!一个像雪山般的隆起!是莫比·迪克!”
这喊声似乎同时被三个瞭望者接了过去,甲板上的人受到激励,纷纷冲向索具,去观看他们长久以来一直追逐的那条著名鲸鱼。亚哈此时已到达他最后的栖身之处,比其余瞭望者高出几英尺,塔什特戈就站在他正下方上桅顶的桅帽上,所以那印第安人的头几乎与亚哈的脚跟齐平。从这个高度,现在可以看到那条鲸鱼在前方约一英里处,随着海面的每一次起伏,露出它那高高闪亮的背峰,并规律地向空中喷出无声的水柱。对于轻信的水手们来说,那似乎就是他们很久以前在月光下的的大西洋和印度洋上所见过的同一道无声水柱。
“你们当中没有人先前看见它吗?”亚哈喊道,向周围栖在高处的人招呼。
“我几乎是在亚哈船长看见的同一瞬间看见它的,先生,我就喊了出来,”塔什特戈说。
“不是同一瞬间;不是同一——不,金币是我的,命运为我保留了这枚金币。只有我;你们谁也不可能先发现白鲸。它喷水了!它喷水了!——它喷水了!又来了!——又来了!”他用拖长、萦绕、有节奏的声调喊道,与鲸鱼可见水柱逐渐延长相合。“它要下潜了!收辅助帆!降上桅帆!三只小艇准备。斯达巴克先生,记住,留在船上,守住船。舵那里!迎风,迎风一点!好;稳住,伙计,稳住!它甩尾了!不,不;只是黑水!小艇都准备好了吗?准备,准备!放我下去,斯达巴克先生;下去,下去,——快,再快!”他滑过空中落到甲板上。
“它正朝下风直去,先生,”斯塔布喊道,“正远离我们;它不可能已经看见船了。”
“闭嘴,伙计!准备转帆索!舵猛转下去!——转帆向上!让帆抖动!——让帆抖动!好;很好!小艇,小艇!”
很快,除了斯达巴克的小艇外,所有小艇都放下了;所有艇帆都张开了;所有桨都在划动;带着波纹般的迅疾,向下风射去;亚哈领头进攻。一道苍白的死亡微光点亮了费达拉深陷的眼睛;一种可怕的动作啮咬着他的嘴。
如无声的鹦鹉螺壳一般,它们轻巧的船首在海中疾驰;但它们只是缓缓地逼近敌人。随着它们靠近他,海洋变得更加平静;仿佛在它的波浪上铺开了一张地毯;仿佛是一片正午的草甸,如此宁静地铺展开来。终于,那屏息的猎人靠近了他那看似毫无防备的猎物,近得他那整个耀眼的驼峰都清晰可见,沿着海面滑行,仿佛一个孤立之物,并且不断地被一圈最细密、如羊毛般、带绿色的泡沫环绕着。他看到了前方那微微突出的头部上那巨大而盘曲的皱纹。在它前方,远处那柔软如土耳其崎岖地貌的水面上,从他宽阔、乳白色的额头投下闪亮的白色影子,一道音乐般的涟漪嬉戏般地伴随着那影子;而在后方,蓝色的海水交替地流入他那稳定尾迹的移动山谷;在他两侧,明亮的泡沫升起,在他身旁舞动。但这些泡沫又被数百只欢快的海鸟轻柔地掠过海面的轻盈足尖再次打破,与它们间歇的飞翔交替;又像某艘彩绘船体的商船上竖起的旗杆,一支新近折断的长矛那高大却残破的杆子从白鲸的背上突出;不时地,那云般柔软足尖的鸟群中有一只盘旋着,来回掠过,像华盖一样笼罩在鱼的上方,无声地栖息并摇晃在这杆子上,长长的尾羽如旗帜般飘展。
一种温柔的喜悦——一种在迅疾中强大的柔和安详——笼罩着这滑行的鲸。不是那白色的公牛朱庇特带着被劫掠的欧罗巴紧贴在他优美的角上游去;他那可爱而斜睨的眼睛侧向注视着那少女;以平滑迷人的迅捷,涟漪般直奔克里特岛的新婚洞房;不是朱庇特,不是那伟大的至高威严!能胜过那荣耀的白鲸如此神圣地游弋。
在每一条柔和的侧边——与那分开的涌浪同时发生,那涌浪一旦离开他,便如此宽阔地流散开去——在每一条明亮的侧边,鲸散发出诱人的魅力。难怪猎人中有一些人曾被这全部的宁静无名地摄魂和诱惑,竟敢贸然攻击它;却致命地发现那宁静不过是龙卷风的外衣。然而平静,诱人的平静,哦,鲸啊!你滑行向前,对所有第一次看见你的人来说,无论在此同样的方式中你也许已经迷惑和毁灭了多少。
就这样,穿过热带海洋那宁静的安谧,在因极度狂喜而暂停了拍手声的波浪之间,莫比·迪克继续前行,仍然不让人看见他那浸没的躯干全部的恐怖,完全隐藏着他那扭曲狰狞的巨颌。但很快他的前部慢慢从水中升起;一瞬间他整个大理石化的身体形成一个高拱,像弗吉尼亚州的天然桥,警告性地在空中挥舞着他那旗帜般的尾鳍,这伟大的神展现了自己,下潜,消失不见。那些白色的海鸟盘旋着停驻,翅膀浸入水中,依依不舍地徘徊在他留下的那片动荡的水面之上。
桨斜举着,桨叶朝下,帆布任其飘荡,三只小艇现在都静止地浮着,等待白鲸的再次出现。
“一个钟头。”亚哈说,他站在艇艄,纹丝不动。他凝视着那鲸鱼原来所在的地方之外,望着下风处那朦胧的蓝色空间和广阔诱人的空隙。这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因为当他扫视那水圈时,他的眼睛似乎又在脑袋里旋转起来。此刻微风渐起,海面开始翻腾。
“鸟!——鸟!”塔斯蒂哥喊道。
白鸟排成长长的印第安人纵队,像鹭鸶起飞时那样,现在全都朝亚哈的小艇飞来;飞到几码之内,便开始在那边水面上扑动,一圈圈地打着旋,发出欢欣的、期待般的叫声。它们的视觉比人更敏锐;亚哈在海面上看不出任何迹象。但当他朝水下深处一再窥探时,他深深地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活点,不比一只白鼬大,正以惊人的速度上浮,越升越大,直到它翻转过来,于是清清楚楚地露出两排长长弯曲的、白闪闪的牙齿,从深不可测的海底浮了上来。那是白鲸张开的嘴和卷曲的颌;他那庞大的、带阴影的身躯仍有一半与海水的蓝色融在一起。那闪亮的嘴在艇下张开,像一座敞着门的大理石墓;亚哈用舵桨侧着一扫,把小艇从这可怕的幽灵旁转开。然后,他叫费达拉同他换位置,自己走到艇首,抓起珀斯的鱼叉,命令船员们握好桨,准备后退。
现在,由于小艇及时绕轴旋转,它的艇首预先就对准了仍在水下的鲸头。但白鲸仿佛看穿了这个计谋,以人们归之于他的那种恶意的灵性,侧身把自己挪开,可以说在一瞬间,把他的皱褶头颅纵向射到小艇底下。
穿透了,穿透了;穿透每一块木板和每一根肋材,它在一瞬间震颤着穿过,那鲸斜仰着身子,像一条咬东西的鲨鱼,慢慢悠悠、有感觉似的把小艇的艇首整个儿含进嘴里,以致那又长又窄、卷曲的下颌高高翘到空中,一颗牙齿钩住了一绺卷发。颌内侧那蓝白的珠光色离亚哈的头不到六英寸,而且比那还高。白鲸就以这种姿态摇晃着这轻巧的雪松小艇,像一只温和残忍的猫摇晃她的老鼠。费达拉目不转睛,毫不惊讶地注视着,双臂交叉;可那虎黄色的船员们却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地逃到最远的艇艄去。
此刻,两边富有弹性的舷缘一进一出地弹动着,因为那鲸正以这种恶魔般的方式戏弄着这注定遭殃的小艇;又因为他的身体潜伏在艇下,无法从艇首向他投叉,因为艇首几乎可以说就在他嘴里;而其他小艇也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仿佛面对一个无法抵挡的骤然危机,就在那时——正是那个偏执狂亚哈,被敌人这种撩人的逼近激得狂怒,因为这使他活生生地、无可奈何地落在他所憎恨的虎口里;被这一切弄得发狂,他赤手空拳抓住那长骨,发疯似的想把它从紧咬中扭脱出来。正当他这样徒劳地挣扎时,那颌从他手中滑脱了;脆弱的舷缘向内弯去,塌陷,啪地折断,因为两片颌像一把巨大的剪刀,进一步向后滑,把小艇完全咬成两半,然后又在海中紧紧合拢,位于两片漂浮残骸的中间。这两片残骸漂向一边,断端下垂,艇艄残骸上的船员紧紧抓住舷缘,竭力抓紧桨,想把它们横绑起来。
在那前奏的时刻,在小艇尚未被咬断之前,亚哈第一个看出鲸的意图,因为那鲸狡黠地昂起头,这一动作暂时松开了他的咬合;就在那一刻,他的手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想把小艇推出咬合之外。但小艇只是更深地滑进鲸嘴,滑进去时又向一侧倾斜,把他的手从颌上震脱;当他俯身去推时,把他从艇里倒了出来;于是他就脸朝下平跌在海面上。
白鲸涟漪般地离开他的猎物,现在躺在不远处,*把他那长方形的白头垂直地在波涛中一上一下地戳动;同时缓缓旋转着他整个纺锤形的身体;因此,当他那布满皱纹的广阔额头升起——高出水面约二十英尺甚至更多——时,此刻涌起的浪潮,连同所有汇合的波浪,令人目眩地撞在额头上;报复性地把它们碎溅的水沫抛得更高,抛向空中。所以,在狂风中,那半被挫败的海峡波涛只是从涡石脚下退去,然后得意洋洋地带着浪花跃过它的顶端。
但白鲸很快就恢复水平姿态,飞快地绕着那遇难的船员们一圈圈游动;侧着身搅动海水,在他报复性的尾迹中翻腾,仿佛在鞭策自己准备再一次更致命的攻击。那碎裂小艇的景象似乎使他发狂,就像《马加比书》中投在安条克大象前的葡萄和无花果的血一样。与此同时,亚哈被那鲸无礼的尾巴激起的泡沫半淹着,又残废得难以游泳——尽管他仍能浮着,即使在那样的漩涡中心也能;人们看见无助的亚哈的头,像一个被抛起的泡泡,最轻微的一击就可能把它打破。在残破的艇艄上,费达拉冷淡而温和地注视着他;另一头漂流残骸上紧紧攀附的船员无法救他;他们能顾自己就已经足够了。因为白鲸的样子旋转着,令人惊骇,他绕出的不断缩小的圈子又像行星般迅疾,似乎正水平地向他们俯冲。尽管其他小艇安然无恙,仍紧挨着徘徊;他们仍不敢划进漩涡去攻击,唯恐那会成为使身处险境的遇难者——亚哈及所有人——顷刻毁灭的信号;而在那种情况下,他们自己也别想逃脱。于是,他们用紧张的目光留在那可怕区域的外缘,而区域中心现在已成了老人的头。
与此同时,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从船上桅顶被看清了;船转正帆桁,向现场驶来;现在已离得那么近,水中的亚哈向它呼喊:“驶向那——”但就在那一刻,一个碎浪从白鲸那里冲到他身上,暂时把他淹没。但他又从浪中挣扎出来,恰巧被托上一个高耸的浪峰,便喊道:“驶向那鲸!——把他赶开!”
裴廓德号的船首对准了;它冲破那魔圈,有效地把白鲸和他的受害者分开了。当白鲸愠怒地游开时,小艇们飞快地前去救援。
亚哈被拖进斯塔布的小艇,双眼充血、失明,白色的盐卤在他皱纹里结成硬块;亚哈体力长期紧绷,终于垮了,无可奈何地屈服于身体的厄运:有一段时间,他完全瘫在斯塔布的小艇底部,像被象群踩在脚下的人。从远远的内陆,他发出无名的哀号,像峡谷中传出的凄凉声音。
但他肉体虚脱的这种极度,反倒更缩短了它。在一瞬间的范围内,伟大的心灵有时会把那些浅薄的痛苦总合起来,凝成一个深沉的剧痛,而那些浅薄的痛苦本是宽厚地分散在较软弱的人整个一生中的。因此,这样的心灵,虽然每一次痛苦都短暂;然而,如果诸神注定,他们在一生中会聚起整整一个时代的悲哀,完全由瞬间的强烈痛苦组成;因为即使在他们无中心的中心里,那些高贵的天性也包含着低劣灵魂的整个圆周。
“鱼叉,”亚哈半欠起身来,拖着身子靠在一只弯臂上说——“它没事吧?”
“是的,先生,因为它没有投出去;这就是它。”斯塔布说着,把它拿出来。
“把它放在我面前;——有人失踪吗?”
“一、二、三、四、五;——先生,本来有五把桨,这里正好五个人。”
“那很好。——扶我一把,伙计;我想站起来。好,好,我看见他了!那儿!那儿!还在向下风去;多会跃的喷水!——别碰我!永恒的汁液又在亚哈的骨头里涌上来了!升帆;划桨;掌舵!”
常常有这样的情况:一条小艇被撞碎了,艇上的船员被另一条小艇救起,便帮着划那第二条小艇;这样,追逐就靠着所谓双排桨继续下去。此刻正是如此。可是,小艇增添的力量并不等于鲸鱼增添的力量,因为鲸鱼似乎把它的每一片鳍都变成了三排桨;它游动的速度清清楚楚地表明,如果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继续追下去,这场追逐将变得无限期地延长,即使不是毫无希望的话;而且,任何船员也不能在这样长的时间内经受如此不间断的、极度紧张的划桨之苦;这种事只有在某个短暂的变故中才勉强忍受得了。于是,像有时会发生的那样,大船本身便提供了最有希望追上猎物的中间手段。于是,小艇现在便向大船驶去,很快就被吊上它们的吊架——那条被撞碎的小艇的两部分事先已被大船收妥——然后又把一切东西都吊到大船船舷旁,把帆篷高高堆起,又用副帆向两侧伸展开来,如同信天翁的双关节翅膀一般;这时,裴廓德号便顺风驶到莫比-迪克的下风尾迹中去。在人们熟悉的、有规律的时间间隔里,鲸鱼那闪亮的喷水由守在桅顶的人按时报告;每当报告说它刚刚下沉,亚哈便记下时间,然后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手里拿着罗盘柜旁的表,一等规定时辰的最后一秒过去,就听到他的声音——“现在杜布隆是谁的?你们看见它了吗?”如果回答是:“没有,先生!”他便立刻命令他们把他吊到他的高位上去。就这样,一天过去了;亚哈忽而高踞在上,一动不动;忽而松散地踱着甲板。
他就这样走着,一声不响,只是向高处的人喊话,或者吩咐他们把某张帆再升高些,或者把某张帆张得更宽些——就这样来回踱着,在他那顶耷拉着的帽子底下,每转一圈都要经过他自己那条被撞碎的小艇,那小艇已被放到后甲板上,底朝天搁在那里;船头破了,船尾也碎了。最后,他在它面前停了下来;正如在已经阴云密布的天空中,有时会有新的一群群云朵驶过,这时老人的脸上也悄悄爬上了某种同样增添的阴郁。
斯塔布见他迟疑不语,也许是想表示自己勇气不减,好在船长心目中保持一个勇敢的地位——他这样想倒并非徒劳——便走上前去,眼睛盯着那残骸,嚷道:“这蓟草连驴子都不肯吃;它刺嘴刺得太厉害了,先生;哈!哈!”
“这是什么没心肝的东西,竟在残骸面前大笑?人哪,人哪!要不是我知道你像无畏的火一样勇敢(也像机器一样机械),我敢发誓你是个胆小鬼。在残骸面前,不该听到呻吟,也不该听到笑声。”
“是呀,先生,”斯达巴克走近来说,“这是个肃穆的景象;是个凶兆,而且是个恶兆。”
“凶兆?凶兆?——查字典去!如果天神打算直截了当地对人说话,他们就会光明正大地直说;不会摇摇头,给个老太婆似的晦涩暗示。——滚开!你们俩是同一事物的两极;斯达巴克是斯塔布的反面,斯塔布就是斯达巴克;你们俩就是全人类;而亚哈站在人烟稠密的地球上的千百万人中间,孤零零一个,神和人都不是他的邻舍!冷啊,冷啊——我发抖了!——怎么啦?上面的人!你们看见他了吗?
每一个水柱都要喊出来,哪怕他一秒钟喷十次!”
白昼将尽;他那金色长袍只剩下袍边还在窸窣作响。很快,天几乎全黑了,但瞭望的人仍然没有撤下来。
“现在看不见水柱了,先生;——太黑了”——一个声音从空中喊道。
“最后看见时是什么航向?”
“跟先前一样,先生——正向下风。”
“好!天黑了,他现在会游得慢些了。降下顶桅帆和上桅帆副帆,斯达巴克先生。天亮之前我们可不能撞上他;他现在是在赶路,说不定会停下来歇一阵。舵那边!让她满帆顺风!——上面的人!下来!——斯塔布先生,派一个新手到前桅顶去,让人守在那里到天亮。”——然后他走向主桅上的那枚金币——“伙计们,这金子是我的,因为是我挣来的;但我要让它留在这里,直到白鲸死掉;到那时,你们中谁先发现他,在他被杀的那天,这金子就归那个人;如果那天我又发现了他,那么,十倍于这个数目的钱就分给你们大家!现在去吧!——甲板归你管了,先生。”
说着,他把身子半探进舱口,拉下帽檐,就那样站在那里直到天亮,只是不时振作一下,看看夜色如何推移。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追击——第二天
天亮时分,三个桅顶又准时换上了新人。
“你们看见他了吗?”亚哈等光线散开了一会儿之后喊道。
“什么也没看见,先生。”
“叫全体水手上帆开船!他游得比我预想的要快;——上桅帆!——是呀,本该整夜都张着的。不过没关系——这不过是冲刺前的休息。”
这里应当说明,这种对某一条特定鲸鱼的顽强追击,从白天追到黑夜,又从黑夜追到白天,在南太平洋的捕鲸业中绝不是没有先例的。因为南塔克特的一些伟大天才船长们所获得的惊人技巧、经验所赋予的预知力以及不可战胜的自信,就是这样的:他们只消在最后一次看见一条鲸鱼时作简单的观察,在某种特定情况下,就能相当准确地预言他在看不见的时候会继续游去的方向,以及他在那段时间里大概的前进速度。在这种情形下,颇有点像领港员在即将看不见一片海岸的时候,他熟知那海岸的大致走向,而他又希望在稍后某个更远的点再回到那里;这位领港员便守在罗盘旁,记下目前看得见的那个海角的精确方位,为的是更有把握地准确找到那个遥远而看不见的、他最终要去的岬角:渔夫对待鲸鱼也是这样守着罗盘;因为在白昼的几个小时里一路追赶、仔细标记之后,到了黑夜遮住那鱼的时候,这生物今后在黑暗中的去路,在一个精明的猎人心中,几乎就像那海岸在领港员心中一样确定。所以对这个猎人的奇妙技巧来说,那写在水中之物的转瞬即逝的踪迹——一道尾迹——在所有实际目的上,几乎就像坚实的陆地一样可靠。而正如现代铁路那强大的钢铁利维坦,它的每一步都为人所熟知,人们手持怀表,像医生数婴儿脉搏一样计算它的速度;并且轻描淡写地说,上行列车或下行列车将在某某时刻到达某某地点;几乎同样,有时候这些南塔克特人也根据观察到的鲸鱼速度的脾性,为深海中那另一个利维坦计时;他们对自己说,再过多少小时,这条鲸鱼将已游出二百英里,将大约到达这个或那个纬度或经度。但要使这种敏锐最终完全成功,风和海必须成为捕鲸人的盟友;因为对于一个无风被困或逆风受阻的水手来说,那种能向他保证他离港口正好九十三又四分之一里格的技巧,又有什么实际用处呢?从这些陈述中可以推断出许多与捕鲸有关的附带的微妙事项。
船疾驰向前;在海面上犁出一道沟来,就像一颗发错了的炮弹变成了犁铧,翻起了平坦的田野。
“凭着盐和麻绳!”斯塔布嚷道,“这甲板的飞快运动直往人腿上爬,在心头激荡。这条船和我,是两个好汉!——哈!哈!谁来把我举起来,顺着脊梁骨把我放到海上去——因为凭活橡树起誓!我的脊梁骨就是一根龙骨。哈,哈!我们跑得这般快,身后连尘土都不留!”
“她喷了——她喷了!——她喷了!——正前方!”这时桅顶传来了喊声。
“是啦,是啦!”斯塔布嚷道,“我就知道——你逃不了——喷吧,把水柱都喷裂吧,鲸鱼啊!疯狂的恶魔亲自在追你!吹你的号角吧——把肺都吹出泡来!——亚哈要把你的血截住,就像磨坊主关上水闸截住溪流一样!”
斯塔布这番话差不多道出了全体船员的心声。追击的狂热此时已在他们心中沸腾起来,像陈酒重新发酵一样。他们中有些人先前也许感到过一些苍白的恐惧和预感;这些现在不仅由于对亚哈日益增长的敬畏而被隐藏起来,而且被驱散,被四面八方击溃,就像胆怯的草原野兔在跳跃的野牛面前四散奔逃一样。命运之手已把他们的灵魂全部攫去;由于前一天的惊险刺激;由于昨夜悬疑的折磨;由于他们那狂野的船径直冲向那飞逃的目标时那种坚定、无畏、盲目、不顾一切的方式;由于这一切,他们的心被卷着往前滚。那风把他们的帆吹得鼓鼓的,用看不见的、不可抗拒的臂膀推着船前进;这仿佛就是那个看不见的力量的象征,那力量使他们如此臣服于这场追逐。
他们是一个人,不是三十个人。因为正如容纳他们所有人的那一条船;虽然它是由各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拼合而成——橡木、枫木和松木;铁、沥青和麻——但所有这些都在那一个具体的船壳里彼此交融,那船壳向前疾驰,由那长长的中央龙骨保持平衡并加以引导;同样,全体船员的个性,这个人的勇猛,那个人的恐惧;罪过与无罪感,一切差异都被熔铸为一体,全都指向那个致命的目标,那个目标正是他们的唯一主宰和龙骨亚哈所指明的。
索具活了起来。桅顶像高耸的棕榈树顶,向外摊开,上面簇拥着手和脚。有的人一只手攀住帆桁,另一只手急不可耐地挥动着;有的人遮住眼睛避开强烈的阳光,远远坐在摇晃的横桁上;所有的桅桁上都站满了人,准备就绪,成熟地迎接他们的命运。啊!他们仍然在那无边的蔚蓝中奋力寻找那可能毁灭他们的东西!
“你们看见他怎么不喊出来?”亚哈喊道,因为自从第一声喊叫过后几分钟,再没有听到什么。“把我吊上去,伙计们;你们上当了;莫比·迪克不会朝那边喷一股古怪的水柱,然后就不见了。”
果然如此;他们急急忙忙,把别的东西错当成了鲸喷的水柱,事实很快就证明了这一点;因为阿哈伯刚登上他的位置,绳子刚系在甲板的钉子上,他就给一支管弦乐队定下了基调,那声音使空气震动起来,仿佛是一排步枪齐射一般。三十条毛皮喉咙发出的胜利欢呼声响了起来,原来——比那想象中喷水的地点近得多,离船不到一英里——莫比·迪克亲自闯入了视野!因为白鲸此刻显露他的临近,靠的不是任何平静而懒散的喷水;不是他头上那神秘喷泉的平和涌流;而是靠那更为奇妙的跃出水面的现象。抹香鲸以极快的速度从最深的海底升起,就这样把他的整个身躯轰然冲入纯净的空气元素之中,堆起一座炫目的泡沫之山,把他的位置昭示到七英里开外乃至更远。在那些时刻,被他抖落的那些撕裂的、狂怒的波浪,看上去就像是他的鬃毛;在某些情况下,这种跃出水面就是他的一种挑衅行为。
“他在那里跃起来了!他在那里跃起来了!”这就是呼喊声,白鲸以他那无法估量的虚张声势,像鲑鱼一样把自己抛向天空。在蓝色海面的平原上如此突然地被看见,又在那更蓝的天空边缘的衬托下显现出来,他激起的水花一时间令人难以忍受地闪闪发光、刺目耀眼,宛如冰川;它停留在那里,从最初那闪耀的强度逐渐消退、消退,直到变成山谷中一场渐近的阵雨那种朦胧的雾霭。
“好啊,把你的最后一跃跃向太阳吧,莫比·迪克!”阿哈伯喊道,“你的时刻和你的鱼叉就在眼前了!——下去!你们都下去,只留一个人在船头。放艇!——各就各位!”
水手们不顾那些索具上烦人的绳梯,像流星一样沿着孤零零的后支索和升降索滑到甲板上;而阿哈伯虽然不那么急速,但仍然很快地从他的位置上被放了下来。
“放下去,”他一到自己的艇上就喊道——那是一艘备用艇,前一天下午才装配好的。“斯塔巴克先生,船归你管——让船远离小艇,但要靠近它们。全部放下去!”
仿佛是为了给他们一个猝不及防的恐怖,这时,作为第一个攻击者的莫比-迪克已经转过身来,现在正朝着三只小艇冲来。亚哈的小艇处在中间;他一边给他的水手们打气,一边告诉他们,他要迎头去攻击那条鲸,——也就是说,径直奔向它的脑门,——这并非罕见的事;因为,在一定距离之内,这种航向可以避开鲸的斜视视线,使它看不到迎面而来的攻击。但是,还没等进入那个近距离,而且三只小艇在它眼里还清清楚楚就像船上的三根桅杆的时候;这白鲸就翻搅起狂涛恶浪,以惊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几只小艇中间,张着大口,甩着尾巴,向四面展开了令人胆寒的攻击;它全然不理会从各只小艇上向它投去的铁器,好像一味想把这些小艇的每一块船板都砸个粉碎。然而,几只小艇灵巧地调动,像训练有素的战马般不停地旋转,一时间竟躲开了它;虽然有时只差一板之宽;在这整个时间里,亚哈那非尘世的呼号把除他以外的一切喊叫声都撕成了碎片。
但是,最后,这白鲸以无法追踪的旋转动作,把现在系在它身上的三根绳索的松弛部分忽左忽右地绕来绕去,又用千百种方法把它们缠在一起,结果这些绳子缩短了,自动地把那几只遭殃的小艇拉向插在它身上的那些铁器;不过,这时那鲸稍稍偏开了一会儿,仿佛是为了重整旗鼓,进行一次更猛烈的冲击。亚哈抓住这个机会,先把绳索多放出去一些,接着又迅速地把绳索往回拉、猛抖——希望这样能解开一些缠结——这时,瞧呀!——一副比鲨鱼的獠牙还要凶猛的景象!
那些松脱的鱼叉和长矛,带着它们所有竖立的倒钩和尖头,被缠住、扭弯——像螺丝般卷在绳索的迷宫里,闪闪烁烁,滴滴答答,一直升到亚哈小艇船头的缆桩上。只有一件事可做了。他抓起小艇刀,小心地把手伸进那些钢矛的光芒之中——穿过——然后又抽出来;把绳索再往里拖,把它从舷内递给头桨手,然后在缆桩附近把绳子割断两处——把截住的那捆钢器丢进海里;于是一切又都牢固了。就在那一瞬间,白鲸突然冲进其他绳索剩余的缠结中;这样一来,它便不可抗拒地把斯塔布和弗拉斯克那两只缠得更紧的小艇拖向它的尾鳍;把它们撞在一起,就像两只滚动的豆壳在浪打的海滩上一样,然后,它一头扎进海里,消失在一个沸腾的漩涡中,那些残骸的香柏木片,一时间在这个漩涡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像在迅速搅拌的一碗五味酒里磨碎的肉豆蔻。
那两只小艇的水手还在水中打转,伸手去抓那旋转着的绳桶、桨和其他漂浮的用具,这时,歪着身子的弗拉斯克像一只空瓶子般上下颠簸,抽搐着把两条腿往上抬,以躲开那可怕的鲨鱼嘴;斯塔布则拼命大声喊叫,要人来把他舀起来;同时,老人的绳索——这时断了——使他能划进那乳白色的水潭里,去救他能救的人;——在这千种危险同时发作的狂乱之中,——亚哈那只还没被撞的小艇似乎被无形的绳索拉向天空,——因为,那白鲸像箭一般从海里垂直射起,用它宽阔的前额撞在小艇的底部,把小艇撞得在空中翻来滚去;直到它又落了下来——艇舷朝下——亚哈和他的水手们从艇底下挣扎出来,像海豹从海边的洞穴里钻出来一样。
那鲸初跃起时的冲力——在它冲击水面时改变了方向——不由自主地带着它沿海面冲去,离开它所造成的毁灭中心有一小段距离;它背对着那个中心,这时躺了一会儿,用尾巴慢慢地从一边到另一边试探着;每当一支漂流的桨、一块船板、小艇的一点碎屑或碎片碰到它的皮肤,它的尾巴就迅速缩回,然后从侧面拍击海面。但不久,它仿佛对那次的工作已经完成感到满意,便把它那有皱褶的前额推出海面,拖在身后的那些缠结的绳索,继续以旅行家那种有条不紊的步伐向下风方向游去。
像先前一样,那艘密切注意着的船已经看清了整场战斗,这时又驶下来救援,放下一只小艇,把漂浮着的水手、绳桶、桨以及凡是能抓到的东西都捡了起来,安全地把他们送到船上。有些人扭伤了肩膀、手腕和脚踝;身上有青紫的挫伤;鱼叉和长矛都扭弯了;绳索纠缠得解不开;桨和船板都碎了;所有这些东西都在那里;但是,似乎没有一个人遭到致命的、甚至严重的伤害。像前一天的费达拉一样,现在人们发现亚哈阴郁地紧紧抓住他那小艇的破半截,这半截比较起来还算是个容易漂浮的东西;这也没有像前一天的不幸事故那样使他筋疲力尽。
但是,当他被扶上甲板时,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因为他不是自己站着,而是仍然半靠在斯塔布的肩膀上,斯塔布一直是带头来帮助他的人。他的象牙腿已经被折断,只剩下一截又短又尖的裂片。
“是啦,是啦,斯塔布,有时候靠一靠是舒服的,不管靠的是谁;老亚哈要是比他过去多靠几靠就好了。”
“先生,那个铁箍没撑住,”这时木匠走上前来说;“我那条腿可是做得很结实的。”
“不过我希望没有伤着骨头,先生,”斯塔布带着真诚的关切说。
“是啦!而且全都碎成片了,斯塔布!——你看见了吗。——不过,即使是断了一根骨头,老亚哈还是没被伤着;我认为我身上任何一根活骨头,都不比这根失去的死骨头更属于我。无论是白鲸,是人,是魔鬼,都不能损伤老亚哈那真正属于他、谁也进不去的本体。有什么铅锤能碰到那边的海底,有什么桅杆能刮到那边的天顶?——上面的人!什么方向?”
“先生,正向下风。”
“那就转舵向上风;船上的看守们,再把帆都张起来!把剩下的备用小艇都放下去,装备好——斯塔布先生,你去,把小艇的水手集合起来。”
“先生,让我先扶你到舷墙那边去。”
“哦,哦,哦!这根裂片现在刺得我好痛!可恶的命运!灵魂中那个不可征服的船长竟有这样一个胆怯的伙伴!”
“先生?”
“我是说我的身体,伙计,不是你。给我点东西当拐杖——唔,那根裂了的长矛就行。把人都集合起来。我肯定还没见到他。天哪,不可能!——不见了?——快!叫他们全都来。”
老人暗示的想法是真的。集合全船的人时,那个祆教徒不在。
“那个祆教徒!”斯塔布喊道——“他一定是被缠在——”
“那黑呕的扳手!你!——你们全都跑上去,下面,船长室,前甲板——找到他——没走——没走!”
但是他们很快就回来向他报告,哪儿也找不到那个祆教徒。
“是啦,先生,”斯塔布说——“缠在你绳索的乱结里了——我想我看见他被拖到下面去了。”
“我的绳索!我的绳索?不见了?——不见了?这个小小的字眼是什么意思?里面响着什么丧钟,竟使老亚哈抖得像钟楼一样。还有那鱼叉!——把那边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翻过来,——你看见了吗?——那锻铁,伙计们,那白鲸的——不,不,不,——糊涂虫!这只手投出去的!——它在鱼身上!——上面的人!把它钉牢——快!——所有的人都去装备小艇——把桨收拢来——鱼叉手们!铁器,铁器!——把顶桅帆再升高些——所有的帆脚索都拉一拉!——那边掌舵的!稳住,稳住,性命攸关!我要把这不量一量的地球绕上十圈;是的,还要笔直穿过它,但我还是要杀死他!”
“伟大的上帝!哪怕只显现一瞬间也好,”斯塔布喊道;“你永远,永远也捉不到他,老人家——以上帝耶稣的名义,别再这样了,这比魔鬼的疯狂还要糟。追了两天;两次被撞成碎片;你的腿又一次从你脚下被夺走;你的邪恶影子不见了——所有善良的天使都在围攻你,向你发出警告:——你还要什么呢?——我们难道要一直追这条杀人的鱼,直到他把最后一个人也吞掉吗?我们难道要被他拖到海底去吗?我们难道要被他拖到地狱里去吗?哦,哦,——再追他,就是亵渎神明,就是大不敬!”
“斯塔勃克,近来我奇怪地觉得被你打动了;自从我们两人共同看到那个时辰——你知道是什么,在彼此的眼里。但在这条鲸鱼的事情上,让你的脸面对我时,就像这只手掌的掌心一样——没有嘴唇、没有五官的一片空白。亚哈永远就是亚哈,人哪。这整个行动是 immutable 地注定了的。在这片海洋滚动之前的十亿年,你和我就已经排练过了。傻瓜!我是命运女神的副官;我奉令行事。你瞧,下属!你要服从我的。——围到我身边来,伙计们。你们看见一个被砍到只剩树桩的老人;倚着一根断裂的长矛;靠一只孤零零的脚支撑着。这就是亚哈——他身体的部分;但亚哈的灵魂是一只蜈蚣,用一百条腿移动。我觉得紧绷、半搁浅了,像在狂风中拖曳着断桅帆船的绳索;我可能看起来也是这样。但在我断裂之前,你们会听到我咔咔作响;在你们听到那声音之前,要知道亚哈的缆绳还在拖曳着他的目标。你们相信,伙计们,那些叫作预兆的东西吗?那就大声笑吧,喊再来一个!因为溺水之物在淹死之前,会两次浮出水面;然后再次升起,永远沉下去。莫比·迪克也是如此——他已经浮了两天——明天就是第三天。是啊,伙计们,他会再升起一次——但只是为了喷出他最后的水柱!你们感觉到勇敢了吗,勇敢的人们?”
“像无畏的火焰一样,”斯塔布喊道。
“也像机械一样,”亚哈嘟囔道。然后当人们向前走去时,他继续嘟囔着:“那些叫作预兆的东西!昨天我还跟那边的斯塔勃克说了同样的话,关于我那艘破船。哦!我多么英勇地试图把别人心中那些在我心中牢牢钉住的东西赶出去!——那个帕西人——那个帕西人!——走了,走了?而且他本该先走:——但在我能死去之前,他还应该再被看见一次——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有个谜语,也许能让所有律师都被全 line 法官的鬼魂撑腰也 baffled:——它像鹰喙一样啄我的脑子。我会的,我会解开它的,尽管如此!”
暮色降临时,那头鲸仍在船的下风处可见。
于是他们又一次缩短了帆,一切几乎和前一晚一样;只是锤子的敲击声和磨刀的嗡嗡声一直响到将近天亮,因为人们提着灯笼辛劳着,仔仔细细地把那些备用小艇装备齐全,并为明天磨快他们新备的武器。与此同时,木匠用亚哈那艘破船断裂的龙骨给他另做了一条腿;而仍如前一夜那样,亚哈弓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立在他的舱口里;他那隐藏的、淡紫红色的目光,像日晷上的指针一般预先倒转过去;正对着东方坐着,等待最早的太阳。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追逐。——第三天
第三天的早晨破晓时晴朗清新,那个在前桅顶上孤零零守了一夜的夜班瞭望人,又一次被成群的白天瞭望者接替了,他们散布在每一根桅杆上,几乎每一根帆桁上。
“你看见他了吗?”亚哈喊道;但那头鲸还不见踪影。
“不过,他一定在不可失误的尾迹上;只要跟着那尾迹就行了。舵那边;稳住,照你现在这样走,一直这样走。又是一个多可爱的日子啊!就算这是一个新造的世界,造来给天使们做避暑别墅,而今天早晨是第一次向他们敞开,也不会有比这更晴朗的日子降临那个世界了。这里有供人思索的食粮,要是亚哈有时间思索的话;可是亚哈从来不思索;他只是感觉、感觉、感觉;这对凡人来说已经够刺激了!思索是胆大妄为。只有上帝才有那种权利和特权。思索是,或者应该是,一种冷静和沉着;而我们可怜的心跳得太厉害,我们可怜的脑子搏动得太厉害,做不到那样。可是,我有时倒觉得我的脑子非常冷静—— frozen calm,这老头颅裂得这么厉害,就像一只杯子,里面的东西冻成了冰,把它都冻裂了。可这头发现在还在长;此刻正在长,而热量必定催生它;不,它就像那种到处都能生长的普通野草,在格陵兰冰层的土缝间,或者在维苏威火山的熔岩里。狂风怎样吹它啊;它们把它在我周围抽打得乱飞,就像撕裂的帆布碎片抽打着它们附着的颠簸的船。一阵邪恶的风,毫无疑问,在此之前已经吹过监狱的走廊和牢房、医院的病房,给它们通风,现在又像羊毛一样天真无邪地吹到这里来。呸!——它是污浊的。如果我是风,我就不再吹在这样邪恶、悲惨的世界上。我要爬到某个洞穴里去,偷偷躲在那里。可是,风毕竟是一种高贵而英勇的东西!谁曾征服过它?在每一场战斗中,它都有最后而且最狠毒的一击。你冲上去向它比武,你不过是穿过它罢了。哈!一阵懦弱的风,它打击赤身裸体的人,却不肯站住挨一下打。就连亚哈也是个比它更勇敢的东西——更高贵的东西。要是风现在有个身体就好了;可是所有那些最激怒和凌辱凡人的东西,所有这些东西都是没有身体的,不过只是作为对象没有身体,而不是作为施动者没有身体。这里有一种最特别、最狡猾、哦,最恶毒的差别!可是,我再说一遍,而且现在就发誓,风里面有一种全然光荣和仁慈的东西。至少这些温暖的贸易风是这样,它们在晴朗的天空中直吹向前,强劲、坚定、有力而温和;而且绝不偏离它们的目标,不管海洋里那些更卑下的水流怎样转向、抢风调向,也不管陆地上那些最强大的密西西比河怎样迅疾地蜿蜒转弯,最终不知要往哪里去。凭着永恒的南北极起誓!正是这同样的贸易风,如此直接地吹送我的好船前进;这些贸易风,或者类似它们的东西——某种如此不变、又同样强劲的东西,吹送着我那有龙骨支撑的灵魂前进!冲啊!上面那里!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先生。”
“什么也没有!可正午都快到了!那枚金币要白白送人了!看那太阳!是,是,一定如此。我驶过头了。怎么,他先起跑了?是,现在他在追我;不是我追他——这可不妙;我本来也该知道的。傻瓜!那些绳索——他拖着的那些捕鲸索。是,是,我昨晚把他驶过去了。转舵!转舵!你们都下来,只留下正式的瞭望人!去人守转帆索!”
船照原来的方向行驶时,风多少是在“裴廓德号”的船尾侧后方,所以现在掉转方向之后,这艘转好帆的船便紧顶着风航行,仿佛又在自己的白色尾迹里把奶油重新搅打了一遍。
“他现在顶着风朝那敞开的咽喉驶去了,”斯塔巴克一边把新拉来的主帆索盘在栏杆上,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道。“上帝保佑我们,可是我的骨头已经在里面觉得潮湿了,而且从里面把我的肉都浸湿了。我对此深感怀疑。我服从他,就是违背我的上帝!”
“准备好把我吊上去!”亚哈喊道,一面走向那只用麻绳编的篮子。“我们很快就要遇见他了。”
“是,是,先生,”斯塔巴克立刻照亚哈的吩咐做了,亚哈又一次高高地荡了上去。
整整一个钟头现在过去了;被锤打成无穷的岁月。时间本身现在都屏住长长的呼吸,怀着锐利的悬疑。但最后,在离上风船首约三个罗经点的方向,亚哈又发现了那喷水,立刻从三个桅顶上同时升起三声尖叫,仿佛火舌替它发出了声音。
“额头对着额头,我第三次遇见你了,莫比·迪克!甲板上的人听着!——把帆索再收紧些;把她逼进风眼里去。他还太远,还不能放艇,斯塔巴克先生。帆在抖!拿一把顶锤站到那个舵手身边去!对,对;他走得很快,我必须下去了。不过让我在这里再好好环顾一下海面;还有时间。一个古老又古老的景象,可不知怎的又那么年轻;是,而且自从我小时候从南塔克特的沙丘上第一次看见它以来,一眨眼的工夫都没有变!一样!——一样!——对诺亚和对我也是一样。下风处有一阵柔和的阵雨。多么可爱的下风处啊!它们一定通向某个地方——通向某种不是普通陆地的东西,比棕榈树更棕榈。下风处!白鲸往那边去了;那就朝上风处看;越是苦涩的方向越好。可是再见,再见,老桅顶!这是什么?——绿色?是,这些扭曲的裂缝里有细小的苔藓。亚哈的头上可没有这种绿色的风化痕迹!现在这就是人的老年和物质的老年之间的差别。可是,是,老桅杆,我们一起变老;不过我们的船体还结实,不是吗,我的船?是,少了一条腿,仅此而已。天哪,这死木头在各方面都胜过我的活肉。我没法跟它相比;我还知道有些用死树造成的船,比用最有活力的父辈的最有活力的材料造成的人活得还长。他说什么来着?他应该还是走在我前面,我的领航员;可还能再见到吗?可是在哪里呢?如果我走下那些无尽的阶梯,我在海底会有眼睛吗?而我整夜都在驶离他,不管他沉到什么地方去了。是,是,像许多别人一样,你所说的关于你自己的可怕真相,哦,拜火教徒;可是,亚哈,你那一箭射得不够远。再见,桅顶——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盯着那头鲸。我们明天再谈,不,今晚就谈,等白鲸躺在那里,头尾都被捆住的时候。”
他发出了命令;仍然环顾着四周,他被稳稳地穿过裂开的蓝色空气,降到了甲板上。
到时候,小艇被放了下去;可是,当亚哈站在他那艘小艇的艇尾,正悬在就要下落的当口,他向那个大副——他在甲板上握着其中一根滑车绳——挥了挥手,叫他暂停。
“斯塔巴克!”
“先生?”
“我的灵魂之船第三次开始这趟航程了,斯塔巴克。”
“是,先生,你非要这样。”
“有些船从港口驶出去,从此以后就失踪了,斯塔巴克!”
“真的,先生:最悲惨的真的。”
“有些人死在退潮时;有些人死在低潮时;有些人死在满潮时;——而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一道浪,整个成了一 crest comb,斯塔巴克。我老了;——跟我握握手吧,伙计。”
他们的手相遇了;他们的眼睛紧盯着;斯塔巴克的泪水就是胶水。
“哦,我的船长,我的船长!——高贵的心——别去——别去!——看,哭的是个勇敢的人;那么这劝说的痛苦该有多大啊!”
“放下去!”——亚哈喊道,把大副的手臂从他身上甩开。“船员们准备!”
转眼间,小艇就划到了船尾正下方附近。
“鲨鱼!鲨鱼!”那里低矮的舱窗口传来一个声音;“哦,主人,我的主人,回来啊!”
但亚哈什么也没听见;因为他自己的声音那时正高扬着;小船一跃向前。
然而那声音说得没错;因为他刚离开大船,就有许多鲨鱼,似乎从船体下方的黑暗水域中升起,每当船桨入水,便恶意地咬噬桨叶;就这样用它们的咬啮伴随着小船。这种事在那些鱼群密集的海域里对捕鲸小艇来说并不罕见;鲨鱼有时显然以那种先知般的灵性跟随着他们,就像东方行军的团队旗帜上盘旋的秃鹫一样。但这是自“裴廓德号”首次发现白鲸以来所观察到的第一批鲨鱼;究竟是亚哈的船员都是那种虎黄色的野蛮人,因而他们的血肉对鲨鱼的感官来说更有麝香味——这是有时众所周知会影响它们的一件事——不管怎样,它们似乎只跟着那一条小船,而不骚扰其他船只。
“钢铁铸就的心啊!”斯达巴克望着船舷外,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小船,喃喃道——“你还能对着那景象勇敢地鸣响吗?——把你的龙骨降入贪婪的鲨鱼群中,它们张着嘴追随追逐;而这还是关键的第三天?——因为当三天汇成一场连续不断的激烈追逐时;可以肯定,第一天是早晨,第二天是正午,第三天是傍晚,是那件事的终结——无论那终结是什么。哦!我的上帝!这是什么穿透了我,让我如此死一般平静,却又满怀期待——固定在战栗的顶端!未来的事物在我眼前游动,如同空洞的轮廓和骨架;所有过去不知怎地变得模糊了。玛丽,姑娘!你在我身后苍白的荣光中渐渐消褪;孩子!我似乎只看见你的眼睛变得奇妙地蓝。生命中最奇怪的问题似乎在澄清;但云彩横扫而过——我的旅程终点要来了吗?我的双腿发软;就像走了一整天的人一样。摸摸你的心——它还在跳吗?——振作起来,斯达巴克!——把它挡开——动啊,动啊!大声说话!——桅顶上的!你们看见我孩子的手在山上吗?——疯了;——上面的!——把你们最锐利的眼睛盯住那些小船:——盯紧那条鲸!——嗬!又来了!——赶走那只鹰!看!它在啄——它在撕扯风向标吗?——指着主桅顶上飘扬的红旗——“哈!它带着旗飞走了!——那老人现在在哪里?你看见那景象了吗,哦,亚哈!——战栗吧,战栗吧!”
船还没驶出多远,只见桅顶上一个信号——一只手臂往下一指,亚哈便知道那大鲸已经沉下去了;不过,他打算在它下次浮起时靠近它,所以他把船稍稍偏离开大船,继续前进;着魔的船员们保持着最深沉的静默,只有船头前方波浪拍击着迎面而来的船首,一下又一下地锤打。
“冲吧,冲吧,把你们的钉子钉进去,哦,波浪啊!钉到最深的头上去!你们只不过在敲打一个没有盖子的东西;棺材和柩车都不可能是我的了——只有麻绳才能杀死我!哈!哈!”
突然,他们周围的海水缓缓鼓胀成宽阔的圆圈;随即迅速隆起,仿佛从一座沉没的冰山侧滑而出,飞快地升向水面。只听得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一种地下的嗡鸣;接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形,拖着绳索、鱼叉和长矛,狼狈不堪地侧着身子,斜斜地从海中射出。它裹在一层薄薄下垂的雾幕中,在彩虹般的空气里悬停了一瞬;然后哗啦一声落回深海。海水被向上激起三十英尺,刹那间像一簇簇喷泉般闪光,随后碎散地落下一阵水花,留下那盘旋的水面,在鲸鱼大理石般的躯干周围泛着新挤的牛奶似的白沫。
“划啊!”亚哈朝桨手们喊道,几只小艇便向前冲去发动攻击;但莫比·迪克被昨天新扎进去、还在他体内腐蚀的烙铁逼得发了狂,似乎被所有从天堕落的 angels 合力附了身。他那宽阔的白色额头下,透明皮肤下层层叠叠焊接般的筋腱铺展开来,看上去绞结在一起;他迎面冲来,尾巴在艇群中翻搅;又一次把它们甩得四散;把两个大副艇上的烙铁和长矛都泼洒出去,还撞破了他们艇首上部的一侧,却几乎没有在亚哈的艇上留下一道疤痕。
达古和魁魁格正在堵住受力开裂的船板;那鲸鱼从他们那里游开,转过身来,在再次从他们身边窜过时,露出一整面胁腹;就在那一刻,一声急促的尖叫响起。那帕西人的半撕裂的身体,被一圈又一圈地绑在鱼背上;在昨夜鲸鱼把钓索一圈又一圈绕在自己身上时,被捆缚在那层层盘绕之中;只见他那黑丧服已被扯成碎片;他鼓胀的眼睛直直地转向老亚哈。
鱼叉从他手中掉落。
“被愚弄了,被愚弄了!”——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瘦削的气——“是啊,帕西人!我又看见你了。——是啊,而且你走在前面;那么这,这就是你答应过的那辆柩车了。但我要你兑现你话里的最后一个字。第二辆柩车在哪里?走吧,伙计们,回船上去!那些艇现在没用了;你们能及时修好就修好,再回到我这儿来;要是不能,亚哈一个人也够死的了——下去,人们!我站着的这只艇上,谁要是敢第一个跳出去,我就用鱼叉扎谁。你们不是别人,你们是我的胳膊和我的腿;所以听我的。——鲸鱼在哪儿?又沉下去了?”
但他看得太靠近小艇了;因为莫比·迪克仿佛一心要带着他所载的尸体逃走,又仿佛最后一次遭遇的那个特定地点不过是他顺风航行中的一个驿站,这时他又稳稳地向前游去;而且几乎已经超过了大船——那大船到目前为止一直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航行,尽管眼下它的前进已经停住。他似乎正以最快的速度游着,现在只是一心要在海中走自己笔直的路线。
“哦!亚哈,”斯达巴克喊道,“还不算太晚,就是现在,第三天,还可以罢手。看啊!莫比·迪克并不找你。是你,是你,在疯狂地找他!”
孤零零的小艇迎着渐起的风张起帆,桨和帆一齐把它迅速推向了下风。最后,当亚哈滑过大船旁边,近得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斯达巴克倚在栏杆上的脸时,他朝他喊话,叫他掉转船头,跟着他,不要太快,保持一个审慎的间隔。他抬头一看,见塔什特戈、魁魁格和达古正急切地爬上三根桅顶;而桨手们正在那两只刚吊上船侧、已被撞破的小艇里摇摇晃晃,忙着修补它们。他飞速经过时,还透过舷窗一个接一个地瞥见斯图布和弗拉斯克,他们正在甲板上忙着摆弄一捆捆新烙铁和长矛。他看见这一切;听见破艇里的锤击声;这时,仿佛完全不同的锤子正把一颗钉子钉进他的心里。但他振作了起来。这时他注意到主桅顶上那面风向标或旗子不见了,便朝刚爬上那个位置的塔什特戈喊话,叫他再下来拿一面旗子,还有锤子和钉子,把旗子钉到桅杆上。究竟是因为三天连续追逐而疲惫不堪,又加上他拖着那缠结的累赘游泳所受的阻力;还是因为他身上某种潜藏的狡诈和恶意:不管怎样,白鲸的势头现在似乎开始减弱了,因为小艇又迅速向他逼近;虽说鲸鱼这最后一冲确实没有先前那么长。而当亚哈滑过波涛时,那些无情的鲨鱼仍伴着他;它们如此固执地紧跟着小艇;如此不停地咬那划动的桨,以致桨叶变得参差不齐、被咬得嘎吱作响,几乎每一划都在海里留下细小的木屑。
“别理它们!那些牙齿只是给你的桨添了新的桨架。划啊!鲨鱼的牙床比那软绵绵的水是更好的歇处。”
“可是每咬一口,先生,这薄薄的桨叶就越来越小了!”
“它们能撑得够久!划啊!——可谁知道呢”——他低声嘟囔道——“这些鲨鱼游来,是要拿鲸鱼还是拿亚哈当盛宴?——可是划啊!是啊,都使劲儿,现在——我们靠近他了。舵!把舵给我;让我过去,”——说着,两个桨手帮他往前到了仍在飞驰的小艇艇首。
终于,当那小艇被甩到一边,沿着白鲸的胁腹并排行驶时,他似乎奇怪地没有察觉它的逼近——鲸鱼有时就是这样——而亚哈已完全进入了那烟蒙蒙的山雾之中,那雾是从鲸鱼喷水孔喷出、绕着他那莫纳德诺克山般的大驼峰卷曲的;他竟已这样靠近了他;这时,他弓起背,双臂笔直地高高举起,对准目标,把他那凶狠的铁叉和他那远更凶狠的咒骂一齐掷向那可恨的鲸鱼。当钢叉和咒骂一起沉入槽中,仿佛被吸进泥沼一般,莫比·迪克侧身扭动;痉挛般地把他近侧的那面胁腹滚向艇首,却没有在艇上撞出一个洞,而是猛地一下把小艇掀翻过去,要不是他当时紧紧抓住艇舷较高的一侧,亚哈就会再一次被抛进海里。尽管如此,还是有三个桨手——他们事先不知道掷叉的确切时刻,因此对它的后果毫无准备——被甩了出去;但他们跌落时,其中两人一刹那又抓住了艇舷,随着一个涌浪升到艇舷的高度,便用身体猛力翻回艇内;第三个人则无助地落到艇尾后面,但仍在漂浮着、游着。
几乎就在同时,白鲸以一股强大的意志,以不循渐进、瞬间爆发的迅疾,窜过那翻腾的大海。但当亚哈朝舵手大喊,叫他重新绕几圈绳索,并那样握住;又命令船员们在座位上转过身来,把小艇拖到标记处时,那根奸诈的绳索刚一感到那双重拉紧和拽动,就在空无一物的空中啪地断了!
“我身上什么东西断了?有根筋裂了!——又完整了;桨!桨!冲上去撞他!”
那鲸鱼听到那破浪猛冲的小艇发出可怕的哗啦声,便转过身来,以他那空白的额头准备迎战;但在那一转身中,他瞥见了正在逼近的黑色船体;仿佛从中看到了他一切迫害的根源;也许把它想成了一个更大、更高贵的敌手;突然间,他朝那前进的船首猛扑下去,在火焰般飞溅的浪花中猛咬他的上下颚。
亚哈踉跄了一下;他用手拍自己的额头。“我瞎了;手!把手伸到我面前,让我还能摸索着走。是天黑了吗?”
“鲸鱼!大船!”那些畏缩的桨手喊道。
“桨!桨!沉下去吧,哦大海,沉到你的深处去,好让亚哈趁着还不太晚、永远太晚之前,这最后、最后一次滑向他的目标!我看见了:大船!大船!冲啊,伙计们!你们不救我的船吗?”
但当桨手们强行把小艇驶过那如大锤猛击的海浪时,先前被鲸鱼撞过的两块船板的艇首端突然爆裂开来,几乎一瞬间,这只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小艇就几乎与波浪齐平了;它那半泡在水里、溅着水花的船员们,拼命想堵住裂口,并把灌进来的水舀出去。
与此同时,在那目睹一切的一瞬间,塔斯蒂哥手中那柄敲桅顶的锤子仍悬在半空;那面红旗像格子花呢般半裹着他,随即直直地从他身上飘扬出去,宛如他自己那颗向前奔涌的心;而站在下方船首斜桅上的斯塔巴克和斯塔布,也和他同时看见了那逼近的怪物。
“鲸鱼,鲸鱼!转舵向上,转舵向上!哦,所有柔和的空气之力啊,现在紧紧拥抱我吧!别让斯塔巴克死——如果他非死不可——像女人昏厥那样死去。转舵向上,我说——你们这些傻瓜,那下颚!那下颚!这就是我所有迸发的祈祷的结局吗?我一生所有的忠诚吗?哦,亚哈,亚哈,瞧,你的杰作。稳住!舵手,稳住。不,不!再转舵向上!它转过身来迎我们了!哦,它那无法平息的前额直冲着一个职责告诉他不能离开的人。我的上帝,现在站在我身边吧!”
“别站在我身边,站到我下面去,不管你是谁,只要现在愿意帮斯塔布;因为斯塔布也扎根在这儿了。我冲你咧嘴笑,你这咧嘴笑的鲸鱼!除了斯塔布自己那从不眨眼的眼睛,谁曾帮过斯塔布,或让斯塔布保持清醒?现在可怜的斯塔布要睡到一张实在太软的床垫上了;但愿它是用树枝铺成的!我冲你咧嘴笑,你这咧嘴笑的鲸鱼!瞧啊,太阳、月亮和星星!我称你们为刺客,杀害了一个从没吐过灵魂的好汉。尽管如此,我仍愿和你们碰杯,只要你们递过杯子来!哦,哦!哦,哦!你这咧嘴笑的鲸鱼,不过很快就会有大口吞咽了!你为什么不逃,哦亚哈!至于我,脱掉鞋子和外套干起来;让斯塔布穿着内裤死吧!不过,这是一种最发霉、腌得太咸的死法;——樱桃!樱桃!樱桃!哦,弗拉斯克,在我们死前吃一颗红樱桃吧!”
“樱桃?我只希望我们就在长樱桃的地方。哦,斯塔勃,我希望我那可怜的母亲已经领到我这份预支的工钱了;要是还没领到,如今也难得有几个铜板落到她手里了,因为航程已经完了。”
这时,船头上几乎所有的水手都一动不动地呆立着;锤子、木板碎片、鱼叉、标枪,都还机械地握在手里,正如它们刚从各人的活计中猛掷出去时的样子;他们全体着了魔似的眼睛都紧盯着那条鲸,那鲸古怪地左右摇摆着他那注定了要毁灭人的脑袋,在他疾冲向前时,身前泛起一片宽阔的半圆形浪沫,像一条带子般铺展开来。报复、迅猛的复仇、永恒的恶意,全都显现在他的整个形貌上,而且,不管凡人能做什么,他那结实的白色额墙猛然撞上大船的右舷船头,撞得人和木料都摇晃起来。有些人直挺挺地扑倒在地。桅顶上的标枪手们,脑袋像脱了轨的滑轮那样,在公牛般的脖子上摇晃。他们听见海水从破口处灌进来,像山洪顺着水槽倾泻而下。
“船啊!棺材!——第二口棺材!”亚哈从艇上喊道;“它的木料只能是美国的!”
那鲸潜入正在下沉的船底下,颤动着沿龙骨游过去;但在水下转过身来,迅速又蹿出水面,远远地到了另一侧船头,不过离亚哈的小艇只有几码远,在那里,他一时静静地躺着。
“我把身子背向太阳。喂,塔什特戈!让我听听你的锤声。哦!你们三根不肯投降的尖塔呀;你这没有裂开的龙骨;还有这唯一被诸神欺凌的船壳;你这坚固的甲板,高傲的舵柄,和指向南极的船头——死得光荣的船啊!难道你们一定要毁灭,而且没有我在一起吗?难道我连最卑贱的遇难船长的最后一点痴情骄傲也被剥夺了吗?哦,孤独的生命中的孤独之死啊!哦,现在我觉得我最高的伟大就在于我最高的悲痛之中。嗬,嗬!从你们所有最远的境界里,你们现在倾泻进来吧,我整个既往生命的汹涌波涛啊,来把我这死亡的巨浪堆得更高吧!我向你滚去,你这毁灭一切却无法征服的鲸啊;直到最后我都要和你扭斗;我从地狱的心里刺你;为了仇恨,我把最后一口气唾向你。让所有的棺材和所有的柩车都沉到一个共同的深渊里去吧!既然两者都不能属于我,那就让我在仍然追逐你的时候,被拖成碎片吧,虽然我是绑在你身上的,你这该死的鲸!就这样,我扔掉这标枪!”
标枪掷出去了;受伤的鲸向前飞蹿;绳索以点火般的速度从槽中穿过——缠住了。亚哈弯下腰去解开它;他确实解开了;可是那飞转的绳圈套住了他的脖子,他就像土耳其哑奴被弓弦绞死那样,一声不响地被射出了小艇,船员们还没知道他不见了。紧接着,绳子末端那个沉重的眼环从空荡荡的木桶里飞了出来,打翻了一个桨手,又猛击海面,消失在深处。
有一瞬间,中了魔似的小艇船员们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转过身来。“船呢?伟大的上帝,船在哪儿?”不久,他们透过朦胧迷乱的介质,看见她那倾斜着消逝的幽灵般的影子,如同在气体般的海市蜃楼中;只有最高的几根桅杆还露出水面;而那些异教标枪手们,被迷恋、或忠诚、或命运钉在他们一度高耸的桅顶岗位上,仍然
27* 保持着他们在海上的下沉瞭望。这时,一圈圈同心圆攫住了那孤零零的小艇本身,以及它的全体船员,每一支漂浮的桨,每一根标枪杆,把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都旋转起来,在一个漩涡里团团转,把“裴廓德号”最小的一块木片也带得无影无踪。但是,当最后几圈漩涡混合着倾泻到主桅上那个印第安人沉下去的脑袋上时,还留下几英寸笔直的桅杆露在外面,连同长长飘流的几码旗帜,那旗帜平静地起伏着,带着讽刺性的巧合,飘在那些毁灭性的波涛之上,几乎触到了它们;——就在那一瞬间,一只红色的手臂和一把锤子从后面举在空中,正要把旗帜更紧更快地钉在正在下沉的桅杆上。一只天鹰曾嘲弄地跟着主桅顶从它在星辰间的天然居所一路下来,啄着旗帜,在那里妨碍塔什特戈;这只鸟现在恰好把它那宽阔扑动的翅膀夹在锤子和木杆之间;同时,底下那个没入水中的野人,感到那空灵的震颤,在死亡的喘息中,把锤子冻结在那里;于是这只天堂之鸟,带着天使长般的尖叫,把那威严的喙向上伸着,整个被俘的身躯裹在亚哈的旗帜里,随着船一同沉下去,那船像撒旦一样,不肯沉入地狱,除非先拖着一个活的天堂部分同去,并把它当作头盔戴在自己头上。
现在,一些小飞禽尖叫着飞过那仍然张着大口的深渊;阴沉的白色碎浪拍打着它陡峭的边壁;然后一切都崩塌了,大海那巨大的尸衣滚滚向前,正如五千年前它滚滚向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