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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鲸鱼作为一道菜

凡人竟要以那为他提供灯油的生灵为食,而且像斯塔布那样,可以说是借它自己的光来吃它;这看来是件如此离奇的事,人们势必要稍微探究一下它的历史和哲理。

据记载,三个世纪以前,露脊鲸的舌头在法国被看作一大美味,在那儿能卖大价钱。还有,在亨利八世时代,宫廷里某位厨师因为发明了一种配烤海豚吃的绝妙调味汁而获得了一笔可观的奖赏,你记得吧,海豚是鲸类的一种。的确,海豚至今仍被认为是佳肴。肉被做成台球大小的丸子,加上充分的作料和香料,简直可以被当成甲鱼丸或小牛肉丸。邓弗姆林的老修道士们非常爱吃这种东西。他们从王室得到过一大笔捕海豚的特许权。

事实是,至少在他的捕猎者中间,鲸鱼会被所有人视为一道高贵的菜,要不是它个头太大的话;可是当你坐到一条将近一百英尺长的肉饼面前时,那就倒胃口了。如今只有像斯塔布这样最不抱偏见的人才吃烹好的鲸鱼;但爱斯基摩人可没那么挑剔。我们都知道他们怎样靠鲸鱼过活,还有上等陈年鲸油那样的稀有陈酿。他们最有名的一位医生佐格兰达推荐给婴儿吃一条条鲸脂,说它极其多汁且富有营养。这倒让我想起,有些英国人很久以前被一艘捕鲸船偶然遗弃在格陵兰——这些人竟然靠了熬完鲸脂后留在岸上的发霉鲸鱼碎块过了好几个月。在荷兰捕鲸人中间,这些碎块叫做“炸片”;它们的确很像炸片,呈褐色,又脆,闻起来有点像阿姆斯特丹主妇们新炸的甜甜圈或油炸糕。它们看上去那么可口,连最能克制的陌生人也不免手痒。

但更使鲸鱼作为文明菜肴掉价的,是它过分肥腻。它是海里的头等肥牛,肥得没法精细地好吃。瞧瞧它的驼峰,要不是那么一整座实心脂肪的金字塔,本该像野牛的驼峰(那被看作一道珍馐)一样好吃。可光是鲸脑油本身,那是多么温润柔滑啊;就像椰子生长到第三个月时那种透明、半凝冻的白色果肉,可又太肥腻,不能代替黄油。不过,许多捕鲸人有办法把它吸收到别的什么东西里,然后再吃。在夜里漫长的熬油值班中,水手们常把船上的硬饼干浸进大油锅里,让它在里面炸一会儿。我就这样做过许多顿好晚饭。

就小抹香鲸而言,脑子被看作一道好菜。用斧头劈开颅骨匣,取出两瓣丰满发白的脑叶(活像两个大布丁),然后拌上面粉,做成一种极其美味的糊状食物,味道有点像小牛头,那在某些美食家中间算得上一道菜;而且谁都知道,美食家中的一些年轻人,由于不断吃小牛脑,久而久之自己也长出一点脑子来,能够分辨出小牛头和自己的头;这确实需要非凡的辨别力。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年轻人面前摆着一个看上去很聪明的小牛头时,不知怎的成了你能见到的最悲哀的景象之一。那脑袋似乎带着某种责备的神情看着他,一副“你也有份吗,布鲁图斯!”的表情。

也许并不完全是因为鲸鱼如此过分油腻,陆地上的人才似乎对吃它感到厌恶;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源于前面提到的那种想法:一个人竟要吃海里一个刚被杀害的东西,而且是借它自己的光来吃。但毫无疑问,第一个杀牛的人曾被看作杀人犯;也许他被绞死了;要是让牛来审判他,他肯定会被绞死;而且如果有哪个杀人犯该当如此,那他肯定该当。星期六晚上到肉市去,看看成群活着的两足动物盯着那一长排一长排死去的四足动物。那景象难道不会从食人者的牙关里拔掉一颗牙吗?食人者?谁不是食人者?我告诉你,那个把瘦传教士腌在自家地窖里以备饥荒的斐济人,在审判日里,会比你这文明开化的美食家更容易得到宽恕;我说,那个有先见之明的斐济人,会比你把鹅硬填到地上、吃它那胀大的肝做成肥鹅肝酱的你,更容易得到宽恕。

可是斯塔布,他是借鲸鱼自己的光来吃鲸鱼,是不是?那是雪上加霜,是不是?瞧瞧你那儿那刀柄,我这文明开化的美食家,正在吃那烤牛肉,那刀柄是什么做的?——不就是你正在吃的那头牛的兄弟的骨头吗?你狼吞虎咽地吃完那只肥鹅之后,用什么剔牙?用同一只禽鸟的羽毛。而“防止虐待鹅协会”的秘书又用什么羽毛笔正式填写他的通函呢?仅仅在一两个月前,那个协会才通过决议,只赞助钢笔。

第六十六章

鲨鱼大屠杀

在南方的渔场里,一条被捕获的抹香鲸,经过长时间令人疲惫的劳作之后,在深夜被拖到船边,一般来说,至少并不习惯于立刻着手把它切开。因为那项工作极其费力,不是很快就能完成的,而且需要全体人手一齐动手。因此,通常的做法是收起全部帆,把舵柄绑在下风侧,然后打发每个人下舱回到自己的吊床里,直到天亮,但附带一个条件是,在这段时间里须得守锚更;也就是说,每两人一组守一个小时,各组轮流,船员们轮班上甲板查看一切是否安好。

但有时候,尤其是在太平洋的赤道线上,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因为会有数不清的鲨鱼成群聚集在系泊的鲸尸周围,要是让它就这样搁上比如说连续六个小时,到早晨就几乎只能看见骨架了。然而,在海洋的大多数其他地方,这种鱼不那么多的地方,它们那惊人的贪食有时可以大大削减,办法是用锋利的捕鲸铲猛烈地搅动它们,不过这种做法在某些情况下似乎只是挠痒它们,使它们更加活跃。但“裴廓德号”的鲨鱼目前的情况并非如此;诚然,任何不习惯这种景象的人,那天夜里从船舷望出去,几乎会以为整个圆海就是一大块奶酪,而那些鲨鱼就是里面的蛆虫。

然而,斯塔布吃完晚饭后安排了守锚更;于是,魁魁格和一个前桅水手来到甲板上时,鲨鱼群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因为他们立刻把切割台悬到舷外,放下三盏灯笼,让它们把长长的光束投在浑浊的海面上,这两个水手挥动他们的长捕鲸铲,不停地屠杀鲨鱼,*把锋利的钢刃深深刺进它们的头骨,那似乎是他唯一要害的部位。但在他们混杂挣扎的群体那泡沫翻腾的混乱中,投手们并不能总是命中目标;这就引出了对敌人难以置信的凶残的新发现。它们恶狠狠地咬,不仅咬彼此被剖开的肚肠,而且像弯弓一样弯过身来咬自己的;直到那些内脏似乎被同一张嘴一遍又一遍地吞下,又从裂开的伤口反向排出。这还不算完。去碰这些家伙的尸体和幽灵是不安全的。在所谓个体生命消逝之后,一种类属的或泛神论的活力似乎还潜伏在它们的关节和骨头里。其中一条鲨鱼为了取皮被杀并吊上甲板后,可怜的魁魁格想合上它那杀人般的下颌的死眼皮时,它几乎把他的手咬掉。

“奎奎格不管是什么神造出了鲨鱼,”那野蛮人痛苦地把手一上一下地举着,说道,“不管是斐济神还是楠塔基特神;可造出鲨鱼的那个神一定是个该死的印第安佬。”

第六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