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大草原。
细看他脸上的纹路,或者摸一摸这头巨鲸头骨上的隆起——这种事,至今还没有哪位相面师或颅相学家干过。这样的尝试,其希望之渺茫,几乎就跟拉瓦特尔去细察直布罗陀巨岩上的皱纹、或者加尔架起梯子去摆弄万神殿的穹顶差不多。话虽如此,在拉瓦特尔那部名著里,他不仅论述了人类形形色色的面孔,还悉心研究了马、鸟、蛇、鱼的面相,并详细阐述其中可辨的表情变化。加尔及其弟子施普尔茨海姆也不曾疏于就人类以外其他生物的颅相特征略作提示。因此,虽说要把这两门半科学应用于鲸类,我实在算不上什么合格的开拓者,我还是尽力而为。凡事我都尝试;能做成多少算多少。
从相面学的角度来看,抹香鲸是个反常的造物。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鼻子。既然鼻子是五官中最居中、最显眼的部位,又既然它也许最能改变、并最终左右五官合成的表情,那么,鼻子作为一种外部附件的全然缺位,看来必定会极大地影响鲸的面貌。因为正如在风景园林中,一座尖塔、一个圆顶、一方纪念碑,或某种塔楼,几乎被视为完成整个景致所不可或缺;同样,一张脸若没有鼻子那座高耸通透的钟楼,在相面学上就无从得体。把鼻子从菲狄亚斯的大理石朱庇特脸上抹去,剩下那副光景该是何等可悲!然而,利维坦体量如此巨大,浑身比例又如此庄严,那在雕塑的朱庇特身上会显得丑陋不堪的同一缺陷,在它身上根本算不上瑕疵。不,那反倒增添了一份宏伟。给鲸安上一个鼻子,倒会显得唐突失礼。当你在相面学的航程中,坐着你的小艇绕它那硕大的头颅航行时,你对他所怀的高贵想象,绝不会因为想到它有个可以被人揪住的鼻子而受到冒犯。那种讨人嫌的念头,偏偏常常硬要冒出来,哪怕你瞻仰的是端坐宝座上的最威严的皇家执事也不例外。
在某些细节上,也许所能见到的抹香鲸最雄伟的相貌,就是它头部的正面全貌。这一景象堪称崇高。
在思想中,一条优美的人类眉宇,就像被晨光搅动的东方。在牧场的静谧中,公牛的卷曲眉峰带着一丝宏伟。推着重炮上山间隘道时,大象的眉宇是威严的。无论人或兽,那神秘的眉宇都如同德国皇帝加盖在诏令上的那枚伟大的金印。它意味着——“上帝:今日由我之手成就。”但在大多数生灵身上,不,甚至在人类自己身上,眉宇往往不过是沿着雪线延伸的一条高山地带。像莎士比亚或梅兰希顿那样高耸入云、又低垂至深的前额,少之又少,以至于眼睛本身宛如清澈、永恒、无潮汐的高山湖泊;而在它们上方,前额的皱纹中,你仿佛能追踪到那些长角的思绪下山来饮水,就像高地猎人在雪地上追踪鹿的足迹。但在伟大的抹香鲸身上,这种前额所固有的、高贵如神祇的尊严被如此巨大地放大了,以至于凝视它,以那种正面全貌来看,你感受到神性与可怖的力量比注视活自然界中任何其他物体都更为强烈。因为你精确地看不到任何一个点;没有一处清晰的五官显露出来;没有鼻子、眼睛、耳朵或嘴巴;没有脸;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脸;只有那一片宽阔坚实的天穹般的前额,布满谜一般的褶皱;阴沉地低垂着,带着船只、舟艇和人的厄运。而在侧面,这奇妙的前额也并不减色;虽然从那个方向看去,它的宏伟不会如此压迫你。从侧面,你清楚地察觉到前额中部那水平的、半新月形的凹陷,在人类身上,这正是拉瓦特所谓天才的标志。
但怎么会呢?抹香鲸有天才?抹香鲸写过书、发表过演说吗?没有,它的伟大天才恰恰表现在它不做任何特别的事来证明它。它还表现在它那金字塔般的沉默中。这让我想起,倘若伟大的抹香鲸为年轻的东方世界所知,它早就会被他们那种孩童般魔法师的思想奉为神明。他们把尼罗河的鳄鱼奉为神明,因为鳄鱼没有舌头;而抹香鲸也没有舌头,或者至少它小得可怜,无法伸出。倘若今后有某个高度文明、富有诗意的民族,把他们古老的欢乐五朔节诸神诱回其生来应有的地位;让它们在如今这个唯我独尊的天空中、在如今这座不再有神灵出没的山上重新活生生地登基;那么可以肯定,被提升到朱庇特的高位上,伟大的抹香鲸必将称雄。
商博良破译了布满皱纹的花岗岩象形文字。但没有商博良来破译每个人、每个生灵脸上的埃及。相面术,如同其他一切人类科学一样,不过是一则过时的寓言。那么,如果通晓三十种语言的威廉·琼斯爵士,尚且读不懂一个最普通农夫脸上更深邃、更微妙的含义,未受多少教育的以实玛利又怎能奢望读懂抹香鲸前额上那可怕的迦勒底文呢?我只是把那前额摆在你面前。你若能读,就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