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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亚哈的腿

亚哈船长离开伦敦的“塞缪尔·恩德比号”时那种急冲冲的架势,并非没有给他自己的身体带来些许小伤害。他那么用力地落到小艇的坐板上,以致他的象牙腿受到了一半碎裂的震荡。而当他登上自己的甲板,到了自己的转孔那儿,又那么猛烈地转过身来,急切地向舵手发出命令(一如既往,总是关于舵手操舵不够坚决之类);于是,那已经震动的象牙腿又受到这样额外的扭拧和扳折,虽然它仍然完好无损,外表看来也还结实,但亚哈并不认为它完全可靠。

而且,确实,尽管亚哈处处表现出疯狂的鲁莽,他有时却对那根他部分站立其上的死骨头的状况给予仔细的关注,这似乎并不足为奇。因为就在“裴廓德号”从南塔克特启航之前不久,有一天夜里,有人发现他俯卧在地上,不省人事;由于某种未知的、似乎无法解释的、难以想象的意外,他的象牙腿被猛烈地移位,以致它像木桩一样猛击,几乎刺穿了他的腹股沟;那痛苦的伤口若不是经过极大的困难,是根本无法完全治愈的。

当时,他那偏执的头脑也并非没有想到:眼下这痛苦的全部煎熬,不过是昔日一场灾祸的直接产物;而且他分明看出,正如沼泽中最毒的爬虫繁衍其类,其必然性不亚于林中最甜的歌鸟;同样,一切悲惨事件也自然而然地生出同类,与一切幸福无异。亚哈想道,岂止无异,更有过之:因为悲伤的祖先与后代,都比欢乐的祖先与后代走得更远。且不说这一点:据某些正典教义推论,此世有些自然的享乐在此世并无子女为彼世而生,反而随之而来的,是一切地狱绝望那种欢乐的无子无嗣;而某些有罪的凡人之苦,却仍能多产地为自己生出越过坟墓、永世递进的悲哀子孙——且全然不提这一点,对事物作更深层的剖析,似乎仍有一种不平等。因为亚哈想道,即便最高的人间幸福,也总潜藏着某种毫无意义的琐碎;而一切心底的悲痛,归根结底却有一种神秘的意蕴,在某些人身上更带有天使长般的庄严;于是他们勤勉追溯的脉络,也并不违背那显而易见的推论。追溯这些高尚的凡人之苦的谱系,最终会把我们带入诸神那无源的始祖之中;因此,面对所有欢欣的、晒制干草的太阳,以及轻柔铙钹般圆润的收获月,我们不得不承认:诸神自己也不是永远欢乐的。人额上那不可抹除的悲伤胎记,不过是签署者身上悲哀的印记。 此处无意间泄露了一个秘密,或许按部就班地早些披露本更为妥当。关于亚哈的许多其他细节,有些人一直感到神秘不解:为什么在“裴廓德号”启航前后的一段时期里,他竟像大喇嘛一般与世隔绝地把自己藏了起来;而在那一段时间里,他仿佛在死者的大理石元老院中寻求无言的天遁。法勒船长对此事所传的

理由,看来远不充分;不过,确实,凡涉及亚哈更深层面的每一番揭示,都更多带有意味深长的幽暗,而非解释性的光明。但到最后,一切都真相大白;至少这一件事是如此。那场可怕的灾祸,正是他暂时隐避的根源。不仅如此,对于岸上那个不断收缩、日渐稀少的圈子——他们因某种缘故,享有较少受禁地接近他的特权——对于这个胆怯的圈子,上述暗示的灾祸既然仍被亚哈阴郁地置之不问,便自赋了一层恐怖,而这恐怖并非完全不是来自幽灵与哀号之地。于是,他们出于对他的热忱,全都尽其所能地合谋,把此事的知情向他人掩盖起来;正因如此,直到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件事才在“裴廓德号”的甲板上泄露出来。

但不管这一切如何;让空中那看不见的、暧昧不明的会议,或那些报复心切的火中王侯与权贵,与尘世的亚哈有没有关系吧,然而,在他这条腿的当前这件事上,他采取了简单实际的程序——他叫来了木匠。

当那个当差的出现于他面前时,他吩咐他毫不拖延地着手造一条新腿,并指示几位大副负责供给他在航程中迄今积累起来的所有牙骨(抹香鲸)的 studs 和 joists,以便能从中仔细挑选出最坚固、纹理最清晰的料子。此事办妥后,木匠奉命当晚就要把腿做好;并且要为它配备全部配件,独立于正在使用的那条不可信赖的腿所附带的配件之外。此外,还命令把船上的锻炉从它在货舱里的暂时闲置状态中吊出来;为了加速此事,铁匠被命令立即着手锻造任何可能需要的铁制装置。

第一〇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