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亚哈登场;斯达布见亚哈
过了些日子,冰块和冰山都抛在船后,“裴廓德号”此时正翻滚着驶过明亮的基多之春——在海上,这春天几乎永远统治着热带那永恒八月的门槛。那些温暖而清凉、明净而响亮、芬芳四溢、丰盈冗余的日子,就像盛满波斯果子露的水晶高脚杯,堆得高高的——撒满了玫瑰水凝成的雪片。那些星光灿烂、气派庄严的夜晚,仿佛是身着缀满珠宝的天鹅绒的傲慢贵妇,在家中孤独自豪地哺育着对远行征战的伯爵们——那些戴着金色头盔的太阳们——的回忆。对于要睡觉的人来说,在这样迷人的白昼和这样诱人的夜晚之间实在难以选择。但那永不衰退的天气的所有魔力,并不仅仅给外部世界增添新的魅力和力量。它们还向内作用于灵魂,尤其是当傍晚那依然温和的时辰来临时;那时,记忆便射出她的晶体,如同清澈的冰在无音黄昏中最常形成的那样。而所有这些微妙的作用力,越来越深地作用于亚哈的肌理。
老年总是警醒的;仿佛一个人与生命相连越久,就越少与任何看似死亡的东西打交道。在海上指挥官中,那些年老的灰胡子最常离开自己的铺位,去查看夜色笼罩的甲板。亚哈也是如此;只是近来他似乎如此多地生活在露天里,以至于说实话,他去舱房倒更像是拜访,而不是从舱房走到甲板上。“这感觉就像走进自己的坟墓,”他会自言自语地嘟囔,“像我这样的老船长,钻进这狭窄的舱口,去我那挖好的坟墓般的铺位。”
于是,几乎每隔二十四小时,当夜班安排妥当,甲板上的一班人守卫着下面一班人的睡眠时;当若要在前甲板拉一根绳索,水手们也不像白天那样粗手粗脚地扔下,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原位,唯恐惊扰了熟睡的同伴时;当这种稳定的寂静开始习惯性地笼罩一切时,那沉默的舵手便会注视着舱口;不久,老人就会现身,抓着铁栏杆,帮助他那残废的身子行走。他身上还有某种体贴的人情味;因为在这样的时刻,他通常不绕后甲板巡逻;因为对于他那疲惫的副手们——他们在他那象牙脚跟六英寸之内寻求安息——来说,那骨腿踏出的回响般的咔嚓声和喧响会让他们做起梦来都梦见鲨鱼咬人的牙齿。但有一次,那种心境在他身上太深,顾不得平常的体谅;当他以沉重、笨拙如木材般的步伐从船尾栏杆到主桅量着船身时,斯达布,那个古怪的二副,从下面上来,带着某种不自信的、恳求式的诙谐,暗示说如果亚哈船长乐意在甲板上走走,那谁也不能说不;但也许有办法把声音闷住;他含含糊糊、犹犹豫豫地暗示着什么麻絮球,以及把象牙脚跟插进去之类的话。啊!斯达布,你那时还不了解亚哈。
“我是一颗炮弹吗,斯达布,”亚哈说,“你要那样给我填塞?但你走你的吧;我忘了。下去到你那夜间的坟墓里去吧;像你们这样的人睡在裹尸布之间,好让你们最终习惯那填塞物。——下去,狗,进狗窝去!”
斯达布被这老人突如其来的轻蔑结语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后激动地说:“我不习惯被人这样对我说话,先生;我连一半都不喜欢,先生。”
“住口!”亚哈咬紧牙关嘎声说道,并猛烈地走开,仿佛要避开某种激烈的诱惑。
“不,先生;还没完,”斯达布壮起胆子说,“我不会乖乖地被人叫做狗,先生。”
“那就叫你十次驴子、骡子和蠢驴,滚开,不然我就把你从这世上清除掉!”
说这话时,亚哈向他逼近,神色中带着如此压倒性的恐怖,以至于斯达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
“我从来没让人这么对待过,还不给他一记狠拳,”斯塔布跌跌撞撞地走下舱口梯时嘟囔道。“真怪。等等,斯塔布;不知怎的,现在,我拿不准是该回去揍他一顿呢,还是——那是什么念头?——跪下来为他祈祷?对,那就是涌上我心头的想法;可那会是我平生第一次祈祷。真怪;怪极了;他也怪;嘿,从头到脚打量他,他大概是斯塔布航海以来遇到的最古怪的老头了。他朝我闪得多凶啊!——眼睛像火药池!他疯了吗?不管怎样,他心里有事,就像甲板裂了缝底下必定有东西一样千真万确。他现在也不在床上,一天二十四小时里顶多睡三个钟头;而且那时候他也不睡。那个面疙瘩,就是管事,不是告诉过我吗,每天早上他总是发现老头子的吊床衣服揉得皱巴巴、乱糟糟的,床单滑到脚那头,被子几乎拧成了结,枕头热得可怕,好像上面搁过一块烤砖?一个热烘烘的老头!我猜他得了岸上有些人管它叫良心的毛病;据说那是一种抽筋痛——比牙痛还厉害。好吧,好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愿上帝保佑我别染上。他满肚子谜;我倒想知道他每天夜里钻进后舱底去干什么,面疙瘩告诉我他起了疑心;那是为了什么,我倒想知道。谁在货舱里跟他有约?这不怪吗?可说不准,还是老一套——我这就去睡一觉。该死的,一个人生到这世上来,哪怕只是为了倒头就睡,也值了。现在我想起来,那差不多是婴儿做的头一件事,这也有些怪。该死的,仔细想想,样样事情都怪。可那违背我的原则。别想,是我的第十一诫;能睡就睡,是我的第十二诫——所以又来了。可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叫我狗吗?见鬼!他叫我驴叫了十遍,还在上头堆了一大堆蠢驴!他干脆踢我一脚算了。也许他真踢了我,我没察觉,不知怎的,我被他那额头弄得慌了神。它闪得像一根漂白的骨头。我到底怎么了?我站都站不稳。撞上那老头简直把我里外翻了个个儿。天哪,我一定是在做梦吧——怎么?怎么?怎么?——可唯一的办法是把它藏起来;所以再去吊床;等到早上,我再看这该死的鬼把戏在白天看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