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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化石鲸。

鲸鱼以其庞大的躯体,提供了一个最适宜发挥、铺陈和 generally 畅论的主题。你即使想压缩他也压缩不了。按理说,只应该用帝国对开本大书来论述他。且不说从他喷水孔到尾巴有多少浪程,腰部又量得多少码;只想想他那巨大盘绕的肠子吧,它们躺在他体内,像巨缆和大索一样盘绕在一艘战列舰地下最底层的舱里。

既然我已着手粗暴对待这头利维坦,我就理应在这项事业中证明自己无所不知、详尽无遗;不忽视他血液中最微小的种芽,并把他一直抽丝剥茧到肠子的最末一圈。既然已经描述了他当前大部分栖息地和解剖学上的奇特之处,现在就剩下从考古学、含化石的和前大洪水的角度来放大他了。若把这样堂皇的词语用于利维坦以外的任何生物——用于一只蚂蚁或一只跳蚤——那也许会被正当地视为毫无根据的夸大其词。但当利维坦是主题时,情况就不同了。我真愿意在词典中最有分量的词语重压之下踉跄地承担这一壮举。这里还要说一句,在这些论述过程中,每逢便于查阅词典时,我总是使用一部为此专门购买的大型四开本约翰逊词典;因为那位著名词典编纂者非凡的个人体量,更适合编纂一部供像我这样的鲸鱼作者使用的词典。

人们常常听说有些作家会随着他们的主题而升高膨胀,尽管那主题也许看来不过平常。那么,写这头利维坦的我,又当如何呢?不知不觉间,我的字迹扩张成了招贴式的大写字母。给我一支神鹰的羽笔!给我维苏威火山口做墨水瓶!朋友们,抓住我的胳膊!因为仅仅在写下我对这利维坦的思绪这一行为中,它们就使我疲惫,使我因其向外延展的包罗万象的扫掠而昏眩,仿佛要囊括整个科学领域,囊括鲸鱼、人类和乳齿象的一切世代——过去、现在和未来——以及大地上一切旋转不息的帝国全景,乃至整个宇宙,连它的郊区也不排除在外。一个宏大而开阔的主题的德性,就是如此,并且如此放大!我们随其体量而扩张。要产生一部伟大的书,你必须选择一个伟大的主题。关于跳蚤,永远写不出一部伟大而持久的巨著,尽管尝试过的人很多。

在进入化石鲸这一主题之前,我先陈述自己作为地质学家的资历,说明我在我那杂七杂八的时光里,曾当过石匠,也曾是个了不起的挖沟人,挖过运河和水井、酒窖、地窖以及各种各样的蓄水池。同样,作为开场白,我想提醒读者:虽然在较早的地层中发现了如今几乎完全灭绝的怪物化石;但在所谓第三纪地层中发现的后续遗骸,似乎是被称作“反时序生物”与那些据说其远代后裔曾进入方舟的生物之间的连接环节,或者无论如何是中间环节;迄今为止发现的所有化石鲸都属于第三纪时期,也就是表层地层之前最后一个时期。尽管它们没有一个精确对应于现今任何已知物种,但它们在一般方面仍与现今物种足够相近,足以证明它们有资格被列为鲸类化石。

在过去三十年里,前亚当时代的鲸鱼的零散破碎化石、其骨骼和骨架的碎片,曾以不同间隔在阿尔卑斯山麓、伦巴第、法国、英国、苏格兰,以及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和阿拉巴马等州被发现。这类遗骸中较为奇特的一件是一块头骨的一部分,于1779年在巴黎多菲内街被掘出,那是一条几乎直通杜伊勒里宫的小街;还有在拿破仑时代开挖安特卫普大船坞时掘出的骨头。居维叶判定这些碎片属于某种完全未知的利维坦物种。

但迄今为止所有鲸类遗骸中最奇妙的,是一具几乎完整的已灭绝怪物巨大骨架,于1842年在阿拉巴马州克雷格法官的种植园里被发现。附近那些心怀敬畏而轻信的奴隶把它当成某个堕落天使的骨头。阿拉巴马的医生们宣称那是一种巨大的爬行动物,并给它取名为“蜥王龙”。但其中一些标本骨头被带过海去给英国解剖学家欧文看,结果发现这所谓爬行动物其实是一条鲸鱼,只不过是一个已消失的物种。这有力地说明了本书中一再重复的一个事实:鲸鱼的骨架几乎不能为判断其完全具备形体的身体形状提供线索。于是欧文把这怪物重新命名为“轭齿鲸”;并在向伦敦地质学会宣读的论文中,实质上宣布它是地球变迁从存在中抹去的最非凡生物之一。

当我站在这些巨大的利维坦骨架、头骨、长牙、颌骨、肋骨和脊椎骨之间,它们全都部分地类似于现存的各类海怪;但同时另一方面,又与那些被消灭的反时序利维坦——它们不可估量的前辈——有着相似的亲缘关系;我便被一阵洪水般的骨感带回那个奇妙时期,那时甚至可以说时间本身尚未开始;因为时间是与人类一起开始的。在这里,萨图恩的灰色混沌在我身上翻滚,我获得一些模糊而令人战栗的一瞥,窥见那些极地的永恒;那时,冰的楔形堡垒紧紧压向如今的热带;而在这世界周长的全部两万五千英里中,看不到一掌宽可居住的土地。那时整个世界都是鲸鱼的;作为造物之王,他沿着现今安第斯山和喜马拉雅山的路线留下尾迹。谁能拿出像利维坦这样的谱系?亚哈的鱼叉曾流过比法老更古老的血液。玛土撒拉看起来像个学童。我环顾四周,想与闪握手。我对这无可言说的鲸鱼恐怖那种前摩西的、无源的存在感到惊恐万分;它既然存在于一切时间之前,就必然要在一切人类时代结束之后继续存在。

但这利维坦不仅在大自然的铅版中留下了前亚当时代的痕迹,在石灰岩和泥灰岩中遗赠了他古老的半身像;而且在埃及的泥板文书上——其古老程度似乎使它们几乎具有含化石的性质——我们发现了他的鳍的不可错认的印记。大约五十年前,在丹德拉大神庙的一个房间里,人们在花岗岩天花板上发现了一幅雕刻并彩绘的平面球形图,上面满是半人马、狮鹫和海豚,类似于现代人天球仪上的怪诞图形。古老的利维坦在其中滑行,像往昔一样游动;在所罗门被放入摇篮的数百年之前,他就在那平面球形图中游动着。

也不能省略另一个关于鲸鱼古老性的奇异佐证,即可敬的约翰·利奥,那位古老的巴巴里旅行家所记载的鲸鱼在大洪水后自身骨骼中的现实存在。

“离海边不远,他们有一座神庙,其椽子和横梁都是用鲸骨做成的;因为常有庞然大物般的鲸鱼死后被冲上那片海岸。平民百姓想象,凭借上帝赋予神庙的一种秘密力量,任何鲸鱼经过它都不可能不立即死亡。但事情的真相是,神庙两边都有岩石伸入海中两英里,鲸鱼一旦撞上它们就会受伤。他们保存着一根长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鲸鱼肋骨作为奇迹;它放在地上,凸面朝上,形成一个拱门,其顶部一个骑在骆驼背上的人也够不到。这根肋骨(约翰·利奥说)据说在我看见它之前已在那里躺了一百年。他们的史学家断言,一位预言穆罕默德的先知来自这座神庙,有些人还毫不犹豫地宣称,先知约拿就是在这座神庙的基座处被鲸鱼吐出来的。”

在这座非洲的鲸鱼神庙里,我把你留下,读者;如果你是个南塔克特人,又是个捕鲸人,你会默默在那里礼拜。

第一百零五章。

鲸鱼的体量会缩小吗?——他会灭绝吗?

那么,既然这头利维坦从永恒之源头踉跄而下、向我们扑来,或许可以恰当地追问:在他的世代绵延的漫长过程中,他是否未曾从其先祖的原始体量退化呢。

但经考察我们发现,不仅当今的鲸在体型上优于那些化石遗骸见于第三纪系(包含人类之前一个独立的地质时期)的鲸,而且在第三纪系中发现的鲸里,属于较晚地层的那些在体型上超过较早地层的那些。

在所有迄今出土的前亚当时期的鲸中,迄今为止最大的是上一章提到的阿拉巴马鲸,而它的骨架长度不足七十英尺。然而,我们已经看到,卷尺量得一头大型现代鲸的骨架为七十二英尺。而且我凭捕鲸者的权威听闻,抹香鲸在被捕获时曾有一近百英尺长。

但会不会是这样:当今的鲸在体型上虽比所有先前地质时期的鲸都有所进步;会不会是这样:自亚当时代以来,它们已经退化了?

当然,我们必须得出这样的结论,倘若我们要相信普林尼这类绅士以及一般古代博物学家的记述的话。因为普林尼告诉我们,有些鲸鱼拥抱成片成片的活体,而阿尔德罗万迪则记载另一些鲸鱼长达八百英尺——鲸鱼的制绳长径和泰晤士隧道!甚至在班克斯和索兰德、库克船长的博物学家的时代,我们还发现一位丹麦科学院院士把某些冰岛鲸鱼(reydan-siskur,即皱腹鲸)定为一百二十码,也就是三百六十英尺。而法国博物学家拉塞佩德在其洋洋大观的鲸鱼史著作的一开始(第3页),就把露脊鲸定为一百米,即三百二十八英尺。而这部著作迟至公元1825年才出版。

但是,有哪个捕鲸人会相信这些故事呢?没有。今天的鲸鱼跟普林尼时代的祖先一样大。倘若我有朝一日去到普林尼所在的地方,我,一个捕鲸人(比他更算得上捕鲸人),会斗胆这样告诉他。因为我无法理解,何以甚至在普林尼出生数千年前埋葬的埃及木乃伊,在棺材里量起来还不如一个现代肯塔基人穿着袜子的身量长;何以最古老的埃及和尼尼微石板上雕刻的牛群和其他动物,凭其绘制的相对比例,就同样清楚地证明史密斯菲尔德那些良种、圈养的获奖牛群,不仅抵得上,而且远远超过法老最肥的牛;面对这一切,我决不会承认在所有动物中唯独鲸鱼退化变小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尚待探讨;这是那些更为深奥的南塔克特人时常争论的问题。究竟是由于捕鲸船桅顶那些几乎无所不知的瞭望者——如今甚至穿透白令海峡,深入世界最隐秘的抽屉和储物柜——以及沿所有大陆海岸飞掷而出的成千上万支鱼叉和长矛;争论的焦点是,利维坦能否长久经受如此广泛的追猎和如此无情的屠戮;他最终是否必定要从水中被灭绝,而最后一条鲸鱼,像最后一个人一样,抽完最后一袋烟,然后自身在最后一缕烟中蒸发消散。

把成群弓背的鲸鱼与成群弓背的野牛相比——不到四十年前,成千上万头野牛遍布伊利诺伊和密苏里的草原,在如今文雅的经纪人以一美元一寸卖地给你的那些人烟稠密的河畔首府旧址上,抖动它们的铁鬃,以雷霆般浓重的眉头怒视——在这样的比较中,似乎提供了一种不可抗拒的论据,表明被追猎的鲸鱼如今无法逃脱迅速灭绝的命运。

但你必须从各个角度看待这件事。尽管在如此短暂的时期之前——还不到一个人的寿命——伊利诺伊野牛的数目超过了如今伦敦的人口,尽管时至今日在那整个地区连一只角或蹄都不剩;尽管这一奇妙灭绝的原因是人的长矛;然而,捕鲸活动的性质截然不同,断然不容利维坦落得如此不光彩的下场。一艘船上的四十个人追猎抹香鲸四十八个月,认为他们干得极其出色,并且感谢上帝,如果最终能带回家四十条鱼的油。然而,在旧时加拿大和印第安西部猎人和捕兽者的时代,当遥远的西部(其落日中的太阳仍在升起)还是一片荒野和处女地时,同样数目的穿鹿皮鞋的人,在同样的月数里,骑在马上而不是乘船航行,会杀死不是四十头,而是四万头甚至更多的野牛;这一事实,如有必要,可以用统计数据说明。

而且,若正确考量,以下情况似乎也不构成抹香鲸逐渐灭绝的论据:例如,在早些年(比如说上世纪后半叶),这些利维坦以小队形式被遇到的机会比现在多得多,因此航行不那么漫长,收益也丰厚得多。因为,正如别处已注意到的那样,那些鲸鱼受某种安全考虑的驱使,如今以庞大的商队形式游弋海中,以致在很大程度上,昔日分散的独鲸、对鲸、小群和大群,如今聚合为庞大但彼此相隔遥远、不常相遇的军团。仅此而已。同样谬误的还有这样一种想法:所谓须鲸不再出没于许多往年盛产它们的海域,因此该物种也在衰退。因为它们只是被从一个海角驱赶到另一个海角;倘若一片海岸不再因它们的喷水而生气勃勃,那么,可以肯定,某处别的更遥远的海岸最近刚刚被这陌生的景象所惊动。

此外:关于最后提到的这些利维坦,它们有两座坚固的堡垒,以全人类的可能性而言,将永远坚不可摧。正如面对山谷被入侵,寒冷的瑞士人退守他们的群山;同样,被从中部海域的稀树草原和林间空地驱赶,须鲸最终可以退守它们的极地堡垒,潜入那里最终的玻璃般屏障和墙壁之下,在冰原和浮冰之间浮出水面;在水恒十二月的迷人圈子里,向人类的一切追猎挑战。

但是,由于这些须鲸中或许每五十条才有一条被鱼叉捕获,而抹香鲸则不然,一些前甲板的哲学家得出结论说,这种实实在在的屠戮已经严重削减了它们的队伍。然而,尽管过去一段时间里,仅美国人在西北海岸每年就杀死不少于一万三千条这样的鲸鱼;但有些考虑使得甚至这一情况在本问题上作为反对论据也无关紧要。

对地球上更巨大生物的种群密度有所怀疑固然自然,然而我们该如何看待果阿的历史学家哈托呢?他告诉我们,有一次狩猎,暹罗国王捕获了四千头大象;在那个地区,大象之多如同温带气候下的牛群。而且似乎没有理由怀疑,既然这些大象数千年来一直被猎杀——被塞米拉米斯、被波鲁斯、被汉尼拔,以及东方所有历代君主——倘若它们仍在那里大量存活,那么伟大的鲸鱼就更可能比一切猎杀活得更久,因为他有一片可供遨游的牧场,其面积恰好是整个亚洲、南北美洲、欧洲和非洲、新荷兰以及所有海中岛屿加在一起的两倍。

此外:我们还应考虑到,根据鲸鱼被推定具有的长寿,它们可能活到一个世纪甚至更久,因此在任何一个时期,必定有好几代不同的成年鲸鱼同时存在。而那意味着什么,我们很快就能有所体会,只要想象造物界所有的墓地、公墓和家族墓穴都交出七十五年前活着的所有男人、女人和孩子的活体,再把这无数的人群加到目前全球人类人口上。

因此,鉴于这一切,我们认为鲸鱼在其物种上是不朽的,尽管在其个体上是会消亡的。在大陆尚未露出水面之前,他就在海中游弋;他曾游过杜伊勒里宫、温莎城堡和克里姆林宫的所在地。在挪亚的洪水中,他藐视挪亚的方舟;倘若世界再次被洪水淹没,像荷兰那样,以消灭其鼠类,那么永恒的鲸鱼仍将存活,并在赤道洪水的最高浪尖上昂然挺立,向天空喷出他泡沫般的挑战。

第一百零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