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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桅顶瞭望。

那是在天气比较宜人的时候,按照与其他水手轮流的次序,我第一次上桅顶瞭望的班轮到了。

在大多数美国捕鲸船上,桅顶瞭望手几乎在船离港的同时就派上了;尽管它可能还有一万五千英里甚至更多的航程才能到达合适的捕鲸场。而如果经过三年、四年或五年的航行,它正接近家乡,船上却空空如也——哪怕只是一个空瓶子——那么,桅顶瞭望手也会一直派到最后一刻;直到它的天帆杆驶进港口尖顶之间,它才完全放弃再捕一头鲸的希望。

如今,既然无论岸上还是海上,桅顶瞭望这行当都古老而有趣,我们不妨在此稍作铺陈。我认为最早的桅顶瞭望者乃是古埃及人;因为在我所有的研究中,我找不到比他们更早的。虽说他们的祖先——巴别塔的建造者——无疑是想借那座塔竖起全亚洲乃至全非洲最高的桅顶;然而(在最后那个桅冠装上之前),他们那根巨大的石桅可以说已在上帝震怒的狂风中折落舷外了;因此,我们不能让这些巴别塔建造者排在埃及人之前。而埃及人是一个桅顶瞭望者的民族,这一论断依据的是考古学家中的普遍看法:最早的几座金字塔是为天文目的而建造的。这一理论得到那些建筑四边所特有的阶梯状构造的奇特支持;凭借这种构造,那些古代天文学家惯于高抬双腿,费力攀登至塔尖,然后高声呼喊,报告新星的出现;正如现代船上的瞭望者高声呼喊,报告发现帆影或正闯入视线的鲸鱼一样。在圣西缅柱头修士——古代著名的基督教隐士——身上,我们有一个无畏的桅顶瞭望者的非凡实例:他在荒漠中为自己筑了一根高耸的石柱,余生全部时光都在柱顶度过,用滑车把食物从地面吊上去;风雾霜雪、雨雹冰霰都不能把他从岗位上赶走;他英勇地面对一切,坚持到底,真正死于职守。至于现代的桅顶瞭望者,我们有的只是一些没有生命的角色;纯粹是石头、铁和青铜做成的人;他们虽然完全能够顶住一场猛烈的狂风,却全然不能胜任在发现任何奇观时高声呼喊的职责。那位是拿破仑;他站在旺多姆圆柱顶上,双臂交叉,悬在一百五十英尺高的空中;如今毫不在意下方甲板上由谁统治;是路易·菲利普、路易·勃朗,还是魔鬼路易。伟大的华盛顿也同样高高矗立在巴尔的摩他那高耸的主桅上,他的纪念柱如同一根赫拉克勒斯之柱,标出了人类尊严的极点,少有凡人能越过那里。纳尔逊海军上将也站在特拉法加广场一座炮铜绞盘上,做着他的桅顶瞭望;每当伦敦的烟雾把他遮蔽得最严实时,仍有迹象表明那里藏着一位英雄;因为哪里有烟,哪里就必有火。但无论是伟大的华盛顿,还是拿破仑,还是纳尔逊,都不会回应下方传来的一声呼喊,无论人们怎样发疯般地恳求他们用谋略扶助他们所俯视的那混乱的甲板;无论人们怎样猜测,他们的灵魂已穿透未来的浓雾,辨明了哪些浅滩、哪些礁岩必须避开。

无论在哪个方面,把陆上的桅顶瞭望者与海上的桅顶瞭望者相提并论,似乎都显得毫无道理;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南塔克特唯一的史学家奥贝德·梅西所应负责记载的一条史料,就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可敬的奥贝德告诉我们,在捕鲸业的早期,在船只 regularly 下水追捕猎物之前,那个岛上的居民沿海岸竖起了高高的桅杆,瞭望者借助钉在杆上的踏脚攀爬上去,有点像鸡舍里的家禽上楼。几年前,新西兰湾的捕鲸人也采用了同样的办法,他们一望见猎物,就通知海滩附近备好人员的划艇。但这种习俗如今已经过时;那么我们转向那唯一名副其实的桅顶吧——海上捕鲸船的桅顶。三根桅顶从日出到日落都安排人值守;水手们按班轮换(如同掌舵一样),每两小时换一次班。在热带的晴朗天气里,待在桅顶是极其惬意的;不,对一个爱沉思冥想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令人愉快的。你站在那里,高出寂静的甲板一百英尺,跨步于深海之上,仿佛桅杆是巨大的高跷;而在你下方,可以说就在你两腿之间,游动着海洋中最大的巨兽,就像当年船只曾从古罗得岛著名的巨像两腿之间驶过一样。你站在那里,迷失在大海无尽的绵延之中,除了波浪,一切都纹丝不动。被施了定身术的船懒洋洋地摇晃;昏昏欲睡的贸易风徐徐吹拂;一切都使你陷入慵懒之中。在这种热带捕鲸生活中,你多半被一种崇高的平淡无奇所笼罩;你听不到新闻;读不到公报;那些以骇人听闻的笔墨报道寻常小事的号外,绝不会诱使你产生不必要的激动;你听不到家庭的不幸;证券的破产;股票的暴跌;你从不必为晚饭吃什么而烦心——因为你三年多的全部伙食都已妥善地收在桶里,你的菜单一成不变。

在南方的捕鲸人中,一次长达三四年之久的航行中,如常常发生的那样,你在桅顶所度过的各种时间的总和,会累计到好几个月之多。令人深感遗憾的是,你把你整个自然生命期限中如此可观的一部分所奉献的那个地方,竟然可悲到缺乏任何近似于舒适居所的东西,也不适于培养出一种舒适的、局部的归属感——那种与床铺、吊床、灵车、岗亭、讲道坛、马车或任何其他人们暂时将自己隔离其中的小巧而舒适装置相关联的感觉。你最通常的栖身之处是中桅上桅的顶端,你站在两根细长的平行木杆(几乎是捕鲸人特有的)上,那叫做上桅横桁。在这里,被大海颠来簸去,初学者感觉自己舒适的程度,就跟站在公牛角上差不多。诚然,在寒冷天气里,你可以随身把房子带到高处去,那形状就是一件值班外套;但确切地说,最厚的值班外套也跟赤裸的身体一样算不上房子;因为正如灵魂被粘在其肉体的帐幕里面,不能在其中自由活动,甚至不能从中出来而不冒极大的灭亡风险(就像一个无知的朝圣者在冬天翻越积雪的阿尔卑斯山);所以值班外套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只是一个包裹,或包裹你的额外一层皮。你不能在自己的身体里放一个架子或五斗柜,同样你也不能把你的值班外套变成一个方便的壁橱。

关于这一切,令人深感遗憾的是,南方捕鲸船的桅顶没有配备那种令人羡慕的小帐篷或小讲道坛——叫做鸦巢——在那种东西里面,格陵兰捕鲸船的瞭望者得以免受冰封海洋的恶劣天气之苦。在斯利特船长的炉边叙述《在冰山之间航行,寻找格陵兰鲸,并顺便重新发现旧格陵兰失落的冰岛殖民地》中——在这部令人钦佩的卷册里,所有站在桅顶的人都得到了一份关于当时新发明的“冰川号”鸦巢的迷人而详尽的描述,“冰川号”是斯利特船长那艘好船的名字。他把它叫做斯利特鸦巢,以纪念他自己;他是最初的发明者和专利持有者,毫不拘泥于任何可笑的虚假矜持,并且认为,如果我们用自己的名字来称呼自己的孩子(我们做父亲的乃是最初的发明者和专利持有者),那么同样我们也应该用我们自己的名字来命名我们可能生出的任何其他装置。在形状上,斯利特鸦巢有点像一个大桶或一大琵琶桶;不过上面是敞开的,那里装有一块可移动的侧屏,以便在强风中挡在你的头部迎风的一侧。它固定在桅杆顶端,你从底部的一个小小活板门爬进去。在后侧,即靠近船尾的一侧,有一个舒适的座位,下面有一个储物柜,放雨伞、围巾和外套。前面是一个皮架,用来放你的传话喇叭、烟斗、望远镜和其他航海便利品。当斯利特船长亲自在这个他的鸦巢里站桅顶时,他告诉我们,他总是随身带一支步枪(也固定在架子上),连同火药瓶和弹丸,为的是击落那些在这些水域出没的迷途独角鲸或流浪海独角兽;因为从甲板上向它们射击不能成功,由于水的阻力,但从上面向下射它们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如今,斯利特船长如此描述他鸦巢的所有小小细节便利,显然是一件出于爱心的工作;但是,尽管他对其中许多大肆铺陈,尽管他向我们提供了一份非常科学的报告,讲述他在这个鸦巢里所做的实验,他用一只小罗盘放在那里,目的是抵消所谓所有罗盘磁针的“局部吸引”所造成的误差;这种误差可归因于船板中铁的水平邻近,而在“冰川号”的情况中,也许还归因于她的船员中有那么多落魄的铁匠;我是说,尽管船长在这里非常谨慎而有科学头脑,然而,尽管他有那些博学的“罗盘偏差”、“方位角罗盘观测”和“近似误差”,他,斯利特船长,非常清楚,他并没有那么沉浸于那些深奥的磁学沉思之中,以至于偶尔不被吸引向那个装得满满的小酒瓶——它如此巧妙地塞在他鸦巢的一侧,伸手可及。不过,总的来说,我非常钦佩甚至热爱这位勇敢、诚实、博学的船长;然而我觉得他很不应该如此完全无视那个小酒瓶,鉴于当他戴着连指手套、裹着头罩,在那离北极只有三四杆远的鸟巢里高高在上研究数学时,它一定曾是他的一个多么忠实的朋友和安慰者。

但是,如果我们南方捕鲸人不像斯利特船长和他的格陵兰人那样在高处有舒适的住所;然而那种不利条件在很大程度上被那些诱人的海洋截然相反的宁静所抵消,我们南方捕鲸人大多漂浮于其中。比如我,常常非常悠闲地爬上索具,在上桅平台歇息,跟魁魁格或任何我可能在那里遇到的闲人聊聊天;然后稍微再往上爬一点,懒洋洋地把一条腿跨过上桅帆桁,对那水汪汪的牧场作一番初步眺望,最后才登到我的最终目的地。

让我在这里坦白交代,坦率承认我值岗值得很差。宇宙的问题在我心中旋转,我怎么能——在这样一个催生思想的高度上完全独自一人——我怎么能不轻忽我遵守所有捕鲸船常规命令的义务呢:“睁大你的迎风眼,每次都要高声报告。”

让我在这个地方动人地告诫你们,楠塔基特的船主们啊!当心,不要在你们警觉的渔业中招募任何眉毛瘦削、眼窝深陷的小伙子;那种动辄不合时宜地沉思的人;那种脑子里装的是斐多而不是鲍迪奇却来签约上船的人。当心这样的人,我说:你们的鲸必须先被看见才能被杀死;而这个眼窝深陷的年轻柏拉图主义者会拖着你绕世界十来个尾流,却绝不会让你多得哪怕一品脱的抹香鲸油。这些告诫绝非多余。因为如今,捕鲸业为许多浪漫、忧郁、心不在焉的年轻人提供了一个庇护所,他们厌倦了世间烦人的忧虑,在焦油和鲸脂中寻求情感。恰尔德·哈罗德不时栖身在某艘运气不佳、大失所望的捕鲸船的桅顶,用忧郁的语调脱口而出:——

“滚吧,你深邃幽暗的蓝色海洋,滚吧!一万个鲸脂猎手徒然扫过你的表面。”

非常常见的是,这类船的船长会斥责那些心不在焉的年轻哲学家,责备他们对航行没有感到足够的“兴趣”;半暗示说他们 hopelessly 丧失了一切“可敬的抱负”,以至于在秘密的灵魂里他们宁愿看不到鲸鱼。但一切都是徒劳;那些年轻柏拉图主义者有一种想法,认为他们的视力不完美;他们是近视眼;那么,绷紧视觉神经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把观剧眼镜留在家里了。

“喂,你这猴子,”一个鱼叉手对其中一个小子说,“我们已经巡航了将近三年了,你还没发现一条鲸。你在这里的时候,鲸鱼稀得像母鸡的牙齿。”也许它们确实如此;也许远处的地平线上可能曾有成群的鲸鱼;但是这个心不在焉的年轻人被波浪与思想的混合韵律哄入一种鸦片般的、空虚无意识的恍惚倦怠之中,以至于最后他失去了自我认同;把他脚下的神秘海洋当作那深邃、蓝色、无底的灵魂的可见形象,那灵魂弥漫于人类和自然之中;每一种奇怪的、半隐半现的、滑行的、美丽的东西,每一种从他身边溜走的东西;每一个模糊发现的、某个不可辨认形体的升起的鳍,在他看来都似乎是那些难以捉摸的思想的化身,那些思想只有通过不断掠过灵魂才栖居其中。在这种着魔的情绪中,你的精神退潮般回到它来的地方;弥散于时间和空间之中;像克兰麦撒下的泛神论骨灰,最终成为整个地球每一个海岸的一部分。 现在,你身上没有生命,除了那由轻轻滚动的船所 impart 的摇荡的生命;通过她,借自大海;通过大海,借自上帝那不可探究的潮汐。但是,当这种睡眠、这种梦境降临于你时,把你的脚或手移动一英寸;完全松开你的抓握;你的自我认同就在恐惧中回来了。你盘旋在笛卡尔式的漩涡之上。也许,在正午,在最晴朗的天气里,随着一声半被扼住的尖叫,你穿过那透明的空气坠入夏日的海洋,永远不再升起。好好注意吧,你们这些泛神论者!

第三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