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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毯子。

我曾对那个并非不令人烦恼的题目——鲸鱼的皮——下过不小的功夫。我在海上和經驗丰富的捕鲸人争论过,在岸上和博学的博物学家探讨过。我最初的意见依然未变;不过那也仅仅是一种意见罢了。

问题是,鲸鱼的皮究竟是什么,又在哪里?你已经知道它的鲸脂是什么了。那鲸脂的稠度有点像结实细密的牛肉,但更坚韧,更有弹性,更紧密,厚度从八到十英寸直至十二到十五英寸不等。

然而,不管说起任何一种生物的皮竟有那种稠度和厚度起初显得多么荒谬,可事实上这些并不构成反对这种设想的论据;因为你从鲸鱼身上再也揭不下别的什么致密的包覆层,除了那同样的鲸脂;而任何一种动物最外层的包覆层,倘若相当致密,那除了皮还能是什么呢?诚然,从鲸鱼完好无损的尸体上,你可以用手刮下一层极薄极薄的透明物质,有点像最薄的鱼胶碎片,只是它几乎像缎子一样柔韧柔软;也就是说,在干燥之前是这样,干燥之后它不但收缩变厚,而且变得相当硬脆。我有几片这样干燥过的碎片,用来做我那几本鲸鱼书里的标记。它像我先前说的那样是透明的;把它放在印有文字的页面上,我有时会自得其乐地幻想它起了放大的作用。无论如何,透过鲸鱼自己的眼镜来读关于鲸鱼的书,可以说,是件惬意的事。不过我在这里要说的是这个:那同样极薄极薄的鱼胶物质,我承认它覆盖着鲸鱼的全身,但与其把它看作这种生物的皮,不如说它是皮的皮,可以这么说;因为要是说那庞大鲸鱼的真正皮肤比一个新生婴儿的皮肤还要薄、还要娇嫩,那简直是荒唐可笑的。不过这个就不再多说了。

假定鲸脂就是鲸鱼的皮;那么,当这层皮,就像一头非常大的抹香鲸的情形那样,能产出多达一百桶油的量;而且,当考虑到那油在榨出状态下,按数量,或者不如说按重量,只是这层外皮的四分之三,而非全部物质;那么,由此便可以想见那庞大活体之巨大了——仅仅是它那层外皮的一部分,就产出那样一湖的液体。按一吨十桶计算,你就有十吨,而这仅仅是鲸鱼皮的四分之三的净重。

在活着的时候,抹香鲸可见的表面,在它呈现的众多奇观中并不算最小的一个。几乎无一例外,它全身斜向交错了无数道排列密集的笔直痕迹,有点像最精细的意大利线刻画中的那些线条。但这些痕迹似乎并非印在上述那层鱼胶物质上,而像是透过它看到的,仿佛它们就刻在身体本身上面。这还不算完。在某些情况下,对于敏锐的观察眼来说,那些线状痕迹,正如在一幅真正的版画中那样,只不过为另外一些远远不同的图案提供了底子。这些图案是象形文字的;也就是说,如果你把金字塔墙上的那些神秘符号称为象形文字,那么在这里使用这个词就是恰当的。凭着我那记性好的脑子,对尤其是一头抹香鲸身上的象形文字的记忆,我曾被一幅版画深深打动,那版画描绘的是刻在上密西西比河岸著名象形文字栅栏上的古老印第安字符。也像那些神秘的岩石一样,那头带着神秘标记的鲸鱼依然无法解读。这一提到印第安岩石,倒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除了抹香鲸外表所呈现的一切其他现象之外,它还常常露出背部,尤其是两肋,由于许多粗糙的抓痕——完全是杂乱无章的样子——而大部分抹去了那规则的线状外观。我该说,那些海岸上的新英格兰岩石,阿加西兹设想它们带有与巨大漂浮冰山猛烈刮擦接触的痕迹——我该说,那些岩石在这一点上一定与抹香鲸颇有相似之处。我还觉得,鲸鱼身上的这类抓痕,很可能是与其他鲸鱼敌对接触时留下的;因为我最常注意到它们,是在这一物种中那些高大、完全成熟的雄鲸身上。

关于鲸的皮肤或鲸脂这件事,还有一两句话要说。前面已经说过,它是被一条条长条从鲸身上剥下来的,称作“毯条”。像大多数航海用语一样,这个说法非常贴切而意味深长。因为鲸确实裹在他的鲸脂里,就像裹在一条真正的毯子或被褥里;或者更妙的是,像一件从头上套下去、垂到全身各处的印第安斗篷。正是由于他身上这层舒适的“毯子”,鲸才得以在所有天气、所有海域、所有时节和所有潮汐中保持舒适。试想,一头格陵兰鲸,倘若没有这层舒适的外衣,在北方那些令人战栗的冰海中会落得什么下场?诚然,在那些极北水域里,别的鱼类也显得极其活跃;但须注意,这些乃是冷血的、无肺的鱼,它们的肚子本身就是冰箱;这些生灵在冰山的背风处取暖,就像冬天的旅人在客栈炉火前晒太阳一样;而鲸却和人一样,有肺,有温血。把他的血冻住,他就死了。那么,这头庞然大物——对他而言,体温之不可或缺一如对人——竟能终其一生、嘴唇以下全浸在那些北极水域里而安然自得,这该是何等奇妙(除非经人解释)!在那里,水手们若落水,有时会在几个月之后被发现垂直冻在冰原的中心,就像苍蝇被粘在琥珀里一样。但更令人惊讶的是,据实验证明,一头极地鲸的血液比夏天婆罗洲黑人的血还要温热。

在我看来,我们于此似乎看到了强健的个体生命力之稀有美德,厚壁之稀有美德,以及内部宽敞之稀有美德。啊,人哪!仰慕鲸吧,以鲸为范吧!你也要在冰中保持温暖。你也要在这世上生活而不属于这世界。在赤道要保持凉爽;在极地要保持血液流动。像圣彼得大教堂的宏伟穹顶,也像那头巨鲸一样,人啊!要在一切季节保持你自己的温度。

可是,教导这些美妙之事,是何等容易,又何等无望啊!在建筑中,有几座能像圣彼得大教堂那样拥有穹顶!在生灵中,又有几个能像鲸那样庞大!

第六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