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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莫比·迪克。

我,以实玛利,是那群船员中的一个;我的喊声曾和其他人一起冲上云霄;我的誓言曾与他们的熔接在一起;我喊得更响,更用力地锤打和铆紧我的誓言,因为我灵魂中有恐惧。一种狂野、神秘、同情的感情在我心中;亚哈那无法熄灭的仇恨似乎就是我的仇恨。我如饥似渴地听着关于那个杀人怪物的历史,我和所有其他人都曾对它立下暴力和复仇的誓言。

过去一段时间以来,虽然只是断断续续地,那头孤独隐遁的白鲸一直出没于那些未开化的海域,主要是抹香鲸渔夫常去的地方。但并非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相对来说,只有少数人曾有意地见过它;而迄今为止真正有意地与他交战过的人数,确实很少。因为,由于大量捕鲸巡洋船;它们杂乱无章地散布在整个水域圆周上,许多船冒险沿着孤独的纬度推进他们的搜寻,以至于很少或从未在一整年或更长时间内连续遇到任何一艘传递消息的帆船;每次单独航行的过长;从家乡出发时间的不规律;所有这些,连同其他直接和间接的情况,长期以来阻碍了关于莫比·迪克那特殊的个体化消息在全世界捕鲸船队中传播。几乎不容怀疑,有几艘船据报在某某时候、某某经度遇到了一头体型异常巨大、异常恶毒的抹香鲸,这头鲸对攻击者造成巨大伤害后完全逃脱了他们;对某些人来说,这不是一个不公平的推测,我是说,那头鲸一定就是莫比·迪克。然而,由于近来抹香鲸渔业中出现了各种并不罕见的情况,即被攻击的怪物表现出极大的凶猛、狡猾和恶意;因此,那些偶然无知地与莫比·迪克交战的人;这样的猎手,也许大多满足于把他所引发的特殊恐惧更多地归因于整个抹香鲸渔业的危险,而非个别原因。大体上,亚哈与那头鲸之间的灾难性遭遇迄今就是这样被普遍看待的。

至于那些先前听说过白鲸、偶然瞥见它的人;在事情开始时,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像对待该物种的任何其他鲸鱼一样,大胆无畏地放下小艇追击它。但最终,这些攻击中确实发生了灾难——不限于扭伤手腕和脚踝、折断肢体或吞噬性截肢——而是致命到最后的致命程度;那些反复的灾难性击退,全都累积起来,把恐惧堆在莫比·迪克身上;这些事情大大动摇了许多勇敢猎手的毅力,白鲸的故事最终传到了他们耳中。

各种狂野的谣言也无不夸大其词,使这些致命遭遇的真实历史更加骇人。因为不仅离奇的谣言自然会从一切惊人可怕的事件本身中滋生出来——就像被砍伤的树会生出菌菇一样;而且在海上生活中,远比在陆地上更容易谣言四起,只要有任何足以让它们依附的现实存在。正如海洋在这件事上胜过陆地,捕鲸业也胜过其他一切海上生活,因为那里有时流传的谣言最为离奇可怖。因为鲸人不但在整体上无法免除所有水手世代相传的无知与迷信;而且在所有水手中,他们无论如何是最直接地接触到海中一切骇人听闻之物的;他们不仅面对面目睹海洋最伟大的奇观,而且亲手与它们搏斗。他们独自置身于如此遥远的水域,即使你航行千里、经过千岸,也不会来到任何凿刻过的壁炉石旁,或那片天底下任何好客之处;在这样的纬度和经度上,又从事着他那样的营生,鲸人被种种影响所包围,这一切都倾向于使他的想象孕育出许多巨大的产儿。

难怪,那白鲸的谣言仅仅因为跨越最广阔的水域而不断积聚声势,最终竟将各种病态的暗示、半成形的 supernatural 力量的胎儿般臆想纳入自身,最终赋予莫比·迪克一种新的恐怖,这恐怖并非借自任何可见之物。以致在许多情况下,他最终引起了如此大的恐慌,那些至少通过这些谣言听说过白鲸的猎人中,很少有人愿意冒险面对他巨颌的危险。

但还有另外一些更为重要的实际影响在起作用。即使在今天,抹香鲸那种与其他一切利维坦物种可怕地区别开来的原始威名,也并未从全体鲸人的心中消失。他们当中至今仍有一些人,虽然在对格陵兰鲸或露脊鲸发起攻击时足够聪明勇敢,却也许——或是由于职业经验不足,或是能力不济,或是胆怯——会拒绝与抹香鲸较量;无论如何,有大量鲸人,尤其在不悬挂美国国旗的捕鲸民族中,从未敌意地遭遇过抹香鲸,他们对这种利维坦的全部知识仅限于北方原始捕猎的那种不光彩的怪物;这些人坐在舱口盖上,会带着孩子般的炉边兴趣和敬畏,倾听南方捕鲸的狂野奇异故事。而那伟大抹香鲸卓越无比的可怕之处,在任何地方都不如在那迎着它而上的船首上体会得更深切。

仿佛他如今已被证实的威力现实,在从前的传奇时代就已投下了自己的影子;我们发现有些博物学著作家——奥拉森和波维尔森——宣称抹香鲸不仅令海中其他一切生物惊骇,而且凶残得难以置信,持续渴望着人血。甚至直到居维叶那么晚的时代,这些或几乎类似的印象也未被抹去。因为在他自己的《自然史》中,这位男爵本人断言,一见到抹香鲸,所有鱼(包括鲨鱼)都“被最强烈的恐惧所击中”,“常常在仓皇逃窜中猛烈撞上岩石,以致当场死亡”。然而捕鲸业中的普遍经验或许会修正这类报道;但即便就其全部的可怕而言,甚至包括波维尔森那嗜血的一条,对它们的迷信信仰,在 hunters 职业的某些变迁中,仍会在他们心中复活。

因此,由于关于他的谣言和预兆令人敬畏,不少渔夫在提到莫比·迪克时,都回想起抹香鲸渔业的早期岁月,那时往往很难说服经验丰富的露脊鲸捕手去投身这场新的、大胆的战争的危险之中;这些人声称,虽然其他海中巨兽或可满怀希望地追逐,但追逐这样一头幽灵般的抹香鲸并向它投掷鱼叉,绝非凡人所能为。若试图为之,必将被撕成碎片,顷刻间进入永恒。关于这一点,有一些值得查阅的著名文献。

然而,有些人即便面对这一切,也准备去追逐莫比·迪克;还有更多的人,只是远远地、模糊地听说过他,没有关于任何确切灾难的具体细节,也没有迷信的附带传闻,他们足够强悍,若有人挑战,便不会临阵脱逃。

那些被提及的疯狂臆测之一,最终在迷信倾向者的头脑中与白鲸联系了起来,便是那超乎尘世的奇想:莫比·迪克无处不在;他实际上曾在同一瞬间于相反的纬度被人遭遇。

而且,尽管这类头脑必定轻信,这一奇想也并非完全没有一丝迷信可能性的微弱迹象。因为海洋中洋流的秘密从未被泄露,即便对最博学的探究也是如此;所以抹香鲸在水面之下的隐秘行踪,在很大程度上对其追逐者来说仍然无法解释;并不时引发关于这些行踪的最奇特、最矛盾的推测,尤其是关于那种神秘的方式——在深潜之后,他以如此巨大的迅捷将自己运送到最遥远的各点。

美国和英国的捕鲸船都熟知一件事,而且多年前斯科斯比已将其载入权威记录:有些鲸在太平洋极北处被捕杀,其体内发现了在格陵兰海域射入的鱼叉倒钩。也不可否认,在这些事例中的某些情况下,据称两次攻击之间的时间间隔不可能超过很多天。因此,据推断,一些捕鲸人相信,那条对人类来说长久以来是个难题的西北航道,对鲸来说从来就不是难题。所以,在这里,在活生生的人们的真实生活经验中,葡萄牙内陆斯特雷洛山在古代所传说的奇事(据说其山顶附近有一个湖,船只的残骸会浮上水面);以及更为奇妙的关于锡拉库萨附近阿瑞图萨泉的故事(人们相信其水从圣地经地下通道而来);这些神话般的叙述,几乎完全被捕鲸人的现实所匹敌。

于是,被迫熟悉了诸如此类的奇事;并且知道在反复无畏的攻击之后,白鲸仍安然逃脱;那么,一些捕鲸人在迷信上走得更远,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宣称莫比·迪克不仅无处不在,而且永生不死(因为永生不过是时间中的无处不在);即便成丛的鱼叉插满他的两肋,他仍会安然游走;或者,倘若他当真被逼得喷出浓血,那样的景象也不过是可怕的假象;因为在数百里格之外,他又会在未染血色的波涛中,再次喷出他那洁净的水柱。

但即便剥去这些超自然的猜测,这头怪物凡间的形体和无可争辩的特征,也足以以非同寻常的力量冲击想象。因为,使他与其他抹香鲸如此迥然有别的,与其说是他那不寻常的庞大身躯,不如说——正如别处所提到的——一个奇特的雪白皱纹额头,以及一个高耸的、金字塔形的白色驼峰。这些是他的显著特征;是标志,凭着它们,即便在无边无际、未标绘的海域中,他也能在远距离向认识他的人显露自己的身份。

他身体的其余部分也同样布满条纹、斑点和与那幽暗色调相同的大理石纹,最终,他获得了“白鲸”这个独特的称号;这个名字,当正午时分他滑行穿过深蓝色的大海,留下一道乳白色的航迹般的奶油色泡沫,全都闪烁着金色的微光时,确实被他的鲜明外貌所字面印证。

赋予这头鲸以天然恐惧的,与其说是他那不寻常的巨大体型,不如说是他那非凡的白度,也不是他那畸形的下颚,而是那种前所未有的、有智性的恶意——根据具体记载,他在攻击中一再表现出这种恶意。尤其是,他那诡诈的退却,也许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令人沮丧。因为,当他游在得意洋洋的追逐者前面,带着一切明显的惊慌迹象时,他曾数次被人知道会突然转过身来,向他们冲去,要么把他们的划艇撞成碎片,要么把他们惊慌失措地赶回大船。

他的追逐已经带来了好几起死亡。但是,尽管类似的灾难,无论岸上如何少有所闻,在渔业中绝非罕见;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白鲸这种凶残似乎蓄意而为,以至于他造成的每一次肢解或死亡,都不完全被视为由一个无智性的主体所施加。

那么,请判断,当他更绝望的猎手们在被咀嚼的船板碎片之间,在被撕裂的同伴下沉的肢体之间,从鲸那可怕怒气的白色凝乳中游出,进入那宁静而令人恼火的阳光——那阳光微笑着,仿佛在迎接诞生或婚礼——他们的头脑被推向了何等炽烈、狂乱的愤怒境地。

他的三艘划艇在他周围被撞碎,桨和人都在这漩涡中旋转;一位船长从断裂的船头抓起割绳刀,像阿肯色州的决斗者冲向敌手一样,向鲸猛扑过去,盲目地试图用六英寸的刀刃触及鲸那深达数英寻的生命。那位船长就是亚哈。正是在那时,莫比·迪克突然将他镰刀形的下颚从下方扫过,像割草人割掉田里的一片草叶一样,收割掉了亚哈的腿。没有哪个缠头的土耳其人,没有哪个受雇的威尼斯人或马来人,能带着更明显的恶意击打他。因此,几乎没有理由怀疑,自从那次几乎致命的遭遇以来,亚哈对这头鲸怀有一种狂野的报复心,而这报复心因其疯狂的病态而更加凶残——他最终不仅在身体的一切痛苦上,而且在智力和精神的一切激愤上,都与这头鲸等同起来。白鲸在他面前游动,作为一切恶意力量的偏执化身——一些深沉的人感到这些力量在内心啃噬他们,直到他们只剩半颗心、半个肺地活着。那种自始至终存在的无形恶意;即便是现代基督徒也把世界的一半归其统治;东方的古代俄菲特派在他们雕像的魔鬼中崇敬它;——亚哈没有像他们那样俯伏崇拜它;而是疯狂地将它的概念转移到他深恶痛绝的白鲸身上,以自己残缺之躯与之对抗。一切最使人疯狂和痛苦的东西;一切搅起事物沉渣的东西;一切带有恶意的真理;一切撕裂筋腱、使头脑凝固的东西;生命和思想中一切微妙的魔性;一切邪恶,在疯狂的亚哈看来,都 visibly 人格化了,并在莫比·迪克身上变得实际可攻击了。他将从亚当以降全人类所感受的一切普遍愤怒和仇恨,堆积在鲸的白色驼峰上;然后,仿佛他的胸膛是一尊臼炮,他将自己炽热心脏的弹壳向它轰击而去。

他这种偏执狂不太可能在他身体残损的那一刻骤然兴起。当时他手持刀子扑向那怪物,不过是发泄了一时的、激烈的、肉体上的仇恨;而当他受到那撕裂他身体的一击时,他大概只感到了肉体被撕裂的痛苦,仅此而已。然而,当这次碰撞迫使他转向归途,在漫长的数月、数周、数日里,亚哈与痛苦同卧一张吊床,在隆冬时节绕过那凄凉的、呼啸着的巴塔哥尼亚海角;正是在那时,他残破的躯体与割裂的灵魂相互渗血;如此交融,使他发了疯。那最终的偏执狂只是在归航途中、遭遇之后才攫住了他,这似乎几乎可以确定,因为在那段航程中,他时不时就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而且,尽管断了一条腿,他那埃及式的胸膛里仍潜藏着如此旺盛的生命力,又因谵妄而愈发强烈,以至于他的伙伴们不得不在他航行途中、在吊床里胡言乱语时,就把他牢牢捆住。他穿着拘束衣,随着狂风的疯狂摇荡而摆动。而当船驶入较为可忍受的纬度,张着轻柔的副帆漂过宁静的热带海域,从一切表象看,老人的谵妄似乎随着合恩角的涌浪被抛在了身后,他从黑暗的巢穴中出来,走进蒙福的光与空气之中;即便那时,当他带着那坚定、镇定的面容——尽管苍白——再次发出平静的命令时;他的伙伴们感谢上帝,那可怕的疯狂如今已经消失;即便那时,亚哈在他隐秘的自我中,仍在胡言乱语。人类的疯狂往往是一种狡黠且极似猫性的东西。当你以为它已逃走时,它也许只是变成了某种更微妙的形式。亚哈的十足疯狂并未消退,而是愈加深沉地收缩;如同不减弱的哈德逊河,当那高贵的北方人狭窄却深不可测地流经高地峡谷时。但是,正如在他那狭窄流动的偏执狂中,亚哈那广阔疯狂的丝毫未曾被抛下;同样,在那广阔疯狂中,他那伟大的天赋智力的丝毫也未曾消亡。那先前活着的主动者,如今成了活着的工具。如果这样激烈的比喻可以成立,他那特殊的疯狂冲击了他那一般的理智,并将其裹挟而去,把它所有集中起来的炮火转向它自己疯狂的目标;因此,亚哈远非失去了力量,为了那一个目的,他现在所拥有的力量,比以往他为任何合理目标而清醒运用过的力量还要强上千倍。

这已经很多了;然而亚哈那更广大、更黑暗、更深邃的部分仍未被揭开。但把深奥之事通俗化是徒劳的,而一切真理都是深奥的。从我们此刻所站的这座尖顶的克吕尼府邸正中心,远远蜿蜒而下——无论它多么宏伟奇妙,现在离开它吧;——你们更高贵、更悲伤的灵魂啊,取道前往那些庞大的罗马温泉浴场大厅吧;在那里,远在人类上层地面那些奇异的塔楼之下,他宏伟的根基、他整个可畏的本质,正以蓄须的姿态端坐着;一件古物埋葬在古物之下,且被置于躯干像之上称王!如此,诸大神以一张破碎的王座嘲弄那被俘的国王;如此,他像一尊女像柱,耐心地坐着,以他冻结的额头支撑着历代堆叠的檐部。你们往下蜿蜒而去吧,你们更骄傲、更悲伤的灵魂!去质问那骄傲、悲伤的国王!一家人相像!是啊,他确实生养了你们,你们这些年轻的流亡王族;而那古老的国事秘密,只会从你们那冷酷的先父那里得来。

此刻,亚哈在心里对这种情形已有所领悟,那就是:我的手段都是清醒的,我的动机和目标却是疯狂的。然而,他同样知道,自己无法扼杀、改变或回避这个事实;他对人类长期伪装,在某种程度上至今仍在伪装。但他的伪装只受制于他的感知力,而不受制于他确定的意志。尽管如此,他在这伪装上做得如此成功,以至于当他终于拄着牙腿踏上岸时,没有一个南塔克特人认为他有什么不正常,只以为他因遭遇那场可怕的不幸而自然悲伤,而且悲伤入骨。

他在海上无可否认的谵妄传闻,同样被普遍归因于类似的原因。此后直到此次乘裴廓德号出航的那一天,一直笼罩在他眉间的种种阴郁情绪,也都被如此解释。而且,这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那座精明的岛上那些善于算计的人们,非但没有因为这些阴沉的症状而怀疑他是否适合再作一次捕鲸航行,反而倾向于抱有一种想法——正因为这些原因,他才更有资格、更加锐利,适合从事像猎捕鲸鱼这样充满狂怒和野性的血腥追猎。内心被某种不可治愈的念头那注入的、无情的獠牙啃噬,外表被灼烧——这样一个人,若能找到,似乎正是向一切野兽中最可怖者投出鱼叉、举起长矛的合适人选。或者,倘若因某种原因被认为身体上无法胜任此事,这样一个人似乎也极其擅长鼓舞和嚎叫着驱使下属进攻。但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亚哈将那未减的狂怒这一疯狂秘密紧锁在心中,此次出航只有一个唯一且吞噬一切的目的——猎捕白鲸。倘若岸上任何一位旧相识哪怕隐约梦见他心中潜伏着什么,他们那惊骇而正义的灵魂将会多么迅速地夺走这艘船,使之远离这样一个恶魔般的人啊!他们一心想着有利可图的航行,利润要用从铸币厂铸出的美元来点数。而他却执意要进行一场大胆的、不可缓和的、超自然的复仇。

于是,这里便是这个白发苍苍、不敬神的老头,带着诅咒,环绕世界追逐一条约伯式的鲸鱼;而且他率领的船员,主要由杂种的叛徒、被遗弃者和食人族组成——在道德上也被削弱了:斯塔巴克仅有孤军奋战的德行或正直之心,却无能为力;斯塔布则怀着冷漠与鲁莽那不可伤害的欢快;弗拉斯克则弥漫着平庸。这样一群船员,由这样的军官指挥,仿佛是被某种地狱般的命运特意挑选并拼凑起来,帮助他实现那偏执的复仇。他们为何如此充分地响应这老人的怒火——是什么邪恶魔法占据了他们的灵魂,以至于有时他的仇恨几乎成了他们的仇恨;白鲸在同样程度上也是他们不可忍受的敌人;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白鲸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或者在他们无意识的领悟中,他又如何可能以某种模糊而未被察觉的方式,显得像是生命海洋中滑行的大恶魔——要解释这一切,就得潜得比以实玛利所能去的更深。那在我们所有人心中工作的地下矿工,谁能凭他那不断移动、闷响的镐声,说清他的矿井通向何方?谁不感到那条不可抗拒的手臂在拖拽?一艘被七十四门炮战舰拖曳的小艇怎能静止不动?就我而言,我任凭自己投入当时当地的放纵之中;然而,当所有人都在冲向那鲸鱼时,我在那野兽身上看到的只有最致命的祸害。

第四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