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一次放下小艇
那些幽灵,当时看来确实如此,正在甲板另一侧准备着,无声而迅捷地松开悬挂在那里的艇的滑车和绑带。这只艇一直被视为备用艇之一,尽管按术语被称为船长的艇,因为它挂在右舷尾侧。此刻站在艇首的人物高大而黝黑,钢一般的嘴唇间邪恶地突出一颗白牙。一件皱巴巴的黑色棉布中式外套如丧服般裹着他,下身穿同样深色料子的宽大黑裤。但奇怪地给这身乌黑加冕的是一条闪闪发白的编织头巾,那活生生的头发编成辫子,一圈圈盘绕在头上。这人物同伴的肤色不如他黝黑,而是那种鲜艳的虎黄色,为马米拉斯一些土著居民所特有——这个种族以某种恶魔般的狡黠臭名昭著,一些诚实的白人水手认为他们是魔鬼主子在水上的收买间谍和秘密心腹,他们以为魔鬼的账房在别处。
当惊奇的船上众人还在注视这些陌生人时,亚哈向领头那个戴白头巾的老者喊道:“那边都准备好了吗,费达拉?”
“准备好了,”是半嘶哑的回答。
“那就放下去;听见没有?”他隔着甲板喊道。“我说,那边放下去。”
他的声音如雷霆一般,尽管众人惊愕,水手们还是跃过栏杆;滑车里的滑轮旋转起来;随着一阵翻腾,三只艇落入海中;而水手们以一种其他行业闻所未闻的灵巧、随手的大胆,像山羊一样从摇晃的船舷跳入下方颠簸的艇中。
他们刚从船的背风处划出,第四只艇便从迎风侧驶来,绕过船尾,露出那五个陌生人划着亚哈,亚哈直立在艇尾,大声招呼斯塔巴克、斯塔布和弗拉斯克分散开来,以覆盖大片水域。但他们的眼睛又都盯住了黝黑的费达拉和他的船员,其他艇上的人没有服从命令。
“亚哈船长?”斯塔巴克说。
“分散开来,”亚哈喊道;“全力划,四只艇都划。你,弗拉斯克,向下风多划出去些!”
“是,是,先生,”小桅顶王欢快地喊道,转动他那支大舵桨。“往后仰!”他对船员说。“那里!——那里!——又来了!它就在正前方喷水,伙计们!——往后仰!”
“别管那边那些黄小子,阿奇。”
“哦,我不在乎他们,先生,”阿奇说;“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是在货舱里听到他们了吗?我不是跟这里的卡巴科说了吗?你说呢,卡巴科?他们是偷渡客,弗拉斯克先生。”
“划呀,划呀,我勇敢的心肝宝贝们;划呀,我的孩子们;划呀,我的小宝贝们,”斯塔布拖着长腔,安抚地叹着气对他的水手们说,他们中间有些人仍显得有些不安。“你们为什么不把脊梁骨划断呢,孩子们?你们瞪着眼看什么?看那边船上的那些家伙吗?呸!他们不过是又来五个帮手的——别管他们从哪儿来——人越多越热闹。那么,划呀,快划呀;别管那硫磺——魔鬼也够朋友。对,对;这就行了;这一桨值一千镑;这一桨能把赌注全扫光!为那杯鲸油金奖杯欢呼吧,我的英雄们!欢呼三声,伙计们——全是活蹦乱跳的心!慢点,慢点;别着急——别着急。你们这些混蛋怎么不把桨划断?咬点东西吧,你们这些狗东西!对,对,对,那么;——轻轻地,轻轻地!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又长又猛。那边使劲划,使劲划!魔鬼抓了你们去,你们这些破衣烂衫的无赖;你们都睡着了。别打呼噜了,你们这些瞌睡虫,划呀。划呀,好不好?划呀,能不能?划呀,肯不肯?为什么,看在鲦鱼和姜饼的份上,你们不划呀?——划呀,把什么东西划断!划呀,把眼珠子划出来!喂!”他从腰带上抽出那把快刀;“你们这些娘养的,个个都拔出刀来,把刀片咬在牙缝里划。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现在你们才算干了点事;这才像话,我的钢刀小子们。起桨——起桨,我的银勺们!起桨,捻缝凿们!”
这里把斯塔布对水手们的开场白全文引出,是因为他平素对他们说话自有一套奇特的方式,尤其是在灌输划船这一宗教时。可是,你切莫根据他这篇说教样本,以为他会对他的会众勃然大怒。根本不是;他的主要特点恰恰就在这里。他会用那么一种古怪地混合着戏谑与狂怒的声调,对水手们说出最骇人的话,而那狂怒似乎只是用来给戏谑添点味道,以至于没有一个桨手听到这种离奇的训话,能不拼命划船,然而又只是把这当作一场玩笑来划。此外,他自己始终显得那么悠闲懒散,那么恋恋不舍地摆弄着舵桨,还那么张大嘴打哈欠——有时张得大大的——以至于单是看到这么一位打哈欠的指挥官,就凭着鲜明的对比,像施了魔法一般作用于水手们。再说,斯塔布又是那种古怪的幽默家之一,他的快活有时奇妙得令人捉摸不透,反倒使所有下属在服从他时都不得不提防着点。
出于对亚哈的一个示意的服从,斯塔巴克此刻正斜向划过斯塔布的船头;当两条船靠得相当近,大约有一分钟光景时,斯塔布向大副打了招呼。
“斯塔巴克先生!那边左舷的船,喂!跟您说句话,先生,要是您愿意的话!”
“喂!”斯塔巴克应道,说这话时连一英寸都没转过身去;仍旧急切而低声地催促着他的船员;他的脸对着斯塔布,坚如燧石。
“您觉得那些黄皮肤小子怎么样,先生!”
“开船前不知怎么混上船的。(使劲,使劲,伙计们!)”他低声对船员说,然后又大声说道:“一桩倒霉事,斯塔布先生!(搅动她,搅动她,我的小伙子们!)不过别在意,斯塔布先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让你所有的船员使劲划,不管发生什么。(跳啊,伙计们,跳啊!)前面有大桶大桶的抹香鲸,斯塔布先生,那才是你们来的目的。(划呀,我的孩子们!)抹香鲸,抹香鲸才是正事!这至少是尽责;责任和利润携手并进!”
“是,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当两条船分开时,斯塔布自言自语道,“我一看到他们,就这么想了。是呀,这就是他那么多次到后舱去的原因,正如面团仔早就怀疑的那样。他们藏在那下面。白鲸就是这一切的根源。好吧,好吧,那就这样吧!没办法!行啊!划吧,伙计们!今天要追的不是白鲸!划吧!”
此刻,这些外国陌生人在放艇下海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出现,并非毫无道理地在船上一些船员中唤起了一种迷信的惊异;但阿奇那臆想中的发现此前已在他们中间传开,虽说当时并未被人相信,这也在某种程度上使他们对此事有所准备。它削去了他们惊奇的锋芒;因此,加上这一切以及斯塔布对他们出现原因的自信解释,他们一时摆脱了迷信的猜疑;不过此事仍留有充分余地,供人对阴沉的亚哈从一开始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作种种狂野的猜测。至于我,我默默回想起我在南塔克特昏暗的黎明时分所见到的那些悄悄爬上“裴廓德号”的神秘影子,以及那个不可捉摸的以利亚的神秘暗示。
与此同时,亚哈远离他的军官们,驶到最上风处,仍旧领先于其他几条船;这一情况表明为他划桨的船员多么强悍有力。他那些虎黄色的家伙似乎浑身是钢和鲸骨;像五把杵锤一样,以规则的强力起落,周期性地推动小船在水面上前进,如同密西西比河汽船上水平爆发的锅炉。至于费达拉,有人看见他在划标枪手的那支桨,他已把黑外套扔到一边,露出赤裸的胸膛和整个腰部以上的身体,清晰地映衬在水天相接处交替起伏的轮廓上;而在船的另一端,亚哈一只手臂像击剑手那样半向后扬在空中,仿佛要抵消任何绊倒的倾向;人们看见亚哈稳稳地操纵着他的舵桨,就像在白鲸撕咬他之前的千百次放艇中一样。突然间,那条伸出的手臂做了一个独特的动作,然后固定不动了,与此同时,船上的五支桨同时竖了起来。船和船员一动不动地停在海面上。立刻,后面三条展开的船也停在了途中。鲸鱼已经不规则地整体沉入蓝色深处,因此没有远处可辨的动静迹象,尽管亚哈在较近的距离已观察到了。
“每个人沿着自己的桨看!”斯塔巴克喊道。“你,魁魁格,站起来!”
那野人敏捷地跳上船头三角形的凸起箱台上,笔直地站在那里,用极其热切的目光朝最后发现追逐目标的地方凝视。同样,在船的最尾端,那里也有一个与舷缘齐平的三角形平台,人们看见斯塔巴克本人冷静而灵巧地在自己的小舟的颠簸中保持平衡,默默注视着大海那巨大的蓝色眼睛。
离得不很远,弗拉斯克的船也屏息静立;他的指挥者不顾一切地站在绞盘柱顶上,那是一种粗壮的木柱,固定在龙骨上,高出船尾平台约两英尺。它用来缠绕鲸索。它的顶部并不比一个人的手掌更宽敞,站在那样的底座上,弗拉斯克似乎栖身于某艘只剩下桅顶的船的桅顶。但小京柱身材矮小,同时小京柱又充满又大又高的雄心,所以这个绞盘柱的立足点绝不能满足京柱。
“我连三海里的地方都看不见;那边把一支桨竖起来,让我站上去。”
于是,达古双手扶着舷缘稳住身子,迅速滑向船尾,然后直起身来,自愿献出自己高高的肩膀作 pedestal。
“跟任何桅顶一样好,先生。您要上去吗?”
“我要上去,非常感谢你,我的好伙计;只是我希望你有五十英尺高。”
于是,那巨人般的黑人双脚牢牢抵住船上两块相对的船板,微微弯下腰,把扁平的手掌伸到弗拉斯克的脚下,然后把弗拉斯克的手放在他那饰有棺羽的头上,叫他等自己抛起时就跳,灵巧地一抛,就把这小个子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此刻弗拉斯克就站在这里,达古抬起一只手臂给他当胸带倚靠,稳住身子。
任何时候,对一个新手来说,看到捕鲸人在船中保持直立姿势的那种奇妙 unconscious 熟练习惯,都是奇特的景象,即使被最狂暴乖戾、横冲直撞的海浪颠簸时也是如此。在那种情况下,看到他晕晕乎乎地栖在绞盘柱本身之上,就更奇特了。但看到小弗拉斯克骑在巨大的达古身上,就更加稀奇;因为那高贵的黑人以冷静、淡漠、轻松、不经意的蛮族威严支撑着自己,随着每一次海浪的翻滚和谐地摆动他优美的身躯。在他宽阔的背上,亚麻色头发的弗拉斯克像一片雪花。背负者看起来比骑者更高贵。虽然小弗拉斯克确实活泼、喧闹、爱炫耀,不时因不耐烦而跺脚;但他并没有因此给那黑人高贵的胸膛增加一次起伏。我也曾见过激情和虚荣践踏着那活生生的宽宏大地,但大地并没有因此改变她的潮汐和季节。
与此同时,三副斯塔布却没有表现出这种远眺的焦虑。鲸鱼可能已经进行了一次例行的深潜,而不是仅仅因惊吓而暂时下潜;如果是那样的话,斯塔布,按照他在这种情况下的习惯,似乎决心用他的烟斗来消磨这 languishing 的间歇。他从帽带上取下烟斗,他总是把它像羽毛一样斜插在那里。他装上烟丝,用拇指肚把烟丝压实;但他刚在他粗糙的手掌砂纸上擦燃火柴,他的标枪手塔什特戈,眼睛一直像两颗固定的星星盯着上风方向,突然像光一样从直立的姿势落到座位上,带着一阵急促的狂乱喊道:“下来,都下来,划呀!——他们在那里!”
对一个陆地上的人来说,那一刻既看不到鲸鱼,也看不到任何鲱鱼的迹象;只有一小片搅动的绿色白水,以及在其上方盘旋的稀薄零散的蒸汽团,纷纷向下风飘散,像白色翻滚巨浪送来的混乱碎云。周围的空气突然像在 intensely 灼热的铁板上方一样振动和刺痛。在这大气波动卷曲之下,以及部分地在一层薄薄的水面之下,鲸鱼正在游动。在所有其他迹象之前看到的,它们喷出的蒸汽团,似乎是它们的先行信使和分离的飞行前哨。
现在四条船都在紧紧追逐那一小片搅动的水和空气。但那片水 air 却大有远远甩开它们之势;它飞了又飞,像一团混合的气泡被山间急流冲下。
“划呀,划呀,我的好孩子们,”斯塔巴克用尽可能低但极其集中强烈的耳语对船员们说;而他眼中锐利固定的目光直射船头前方,几乎像是两个准确无误的罗盘座里两根看得见的指针。不过,他并没有对船员多说,船员也没有对他说什么。只有船上的寂静不时被他那独特的耳语惊人地刺破,时而严厉如命令,时而温柔如恳求。
那喧闹的小金柱鱼是多么不同啊。“唱出来,说点什么吧,我的伙计们。咆哮吧,拉吧,我的霹雳们!把我弄上岸,把我弄到他们的黑背上去,孩子们;只要为我做到这一点,我就把我玛莎葡萄园的种植园签给你们,孩子们;包括老婆孩子,孩子们。把我放上去——把我放上去!哦主啊,主啊!可我要彻底发疯了:看!看那白浪!”他这样喊着,从头上扯下帽子,在帽子上跺来跺去;然后捡起来,把它远远地抛到海上;最后在船尾像一匹从草原上来的疯马驹一样暴跳腾跃。
“瞧瞧那家伙现在,”斯塔布哲学般地拖长声调说,他嘴里机械地叼着那支未点燃的短烟斗,在稍远处跟着——“他发作了,弗拉斯克发作了。发作?对,给他发作——正是这个词——把发作扔给他们。欢欢喜喜,欢欢喜喜,心肝宝贝们。晚饭吃布丁,你们知道;——欢喜才是这个词。拉吧,娃娃们——拉吧,吃奶的——拉吧,全都拉吧。可你们到底急什么鬼?轻轻地,轻轻地,稳稳地,我的伙计们。只管拉,一直拉;别的什么也不要做。把你们的脊梁骨全挣断,把你们的刀子咬成两截——就这样。放轻松——我说你们怎么不放轻松点,把肝和肺全爆破掉!”
但那个高深莫测的亚哈对他那虎黄色的船员说了些什么——这些话最好在此略去;因为你们生活在福音之地的蒙福光明之下。只有那大胆海域里的不信神的鲨鱼才会听到这样的话,那时亚哈眉头如龙卷风,双眼如红色谋杀,嘴唇粘着泡沫,纵身扑向他的猎物。
与此同时,所有的艇都飞速前进。弗拉斯克反复具体地提到“那条鲸”——他这样称呼那头他宣称不断用尾巴挑逗他艇首的虚构怪物——他这些提法有时如此生动逼真,以至于让他的一两个手下惊恐地扭头回望。但这违反一切规矩;因为桨手必须挖出眼睛,用签子穿过脖子;惯例宣布在这关键时刻,他们除了耳朵别无器官,除了手臂别无肢体。
这是一幅充满骤然而生的惊奇与敬畏的景象!那无所不能的大海掀起滔天巨浪;浪涛沿着八条船舷滚动时发出汹涌而空洞的咆哮,仿佛在无边的滚球场上滚动着巨大的球碗;小艇在更尖锐的浪峰刀锋般的边缘上倾斜片刻,那浪峰几乎像是要把小艇劈成两半,于是小艇悬在那里,短暂地承受着痛苦;接着突然深深坠入水中的幽谷和洼地;然后又被猛烈地踢刺和驱赶着去攀上对面的浪山;再从浪山的另一侧头朝下地、像雪橇一样滑下去——所有这一切,再加上标枪手和鱼叉手们的喊叫声,桨手们胆战心惊的喘息声,以及那奇妙的景象:象牙般的“裴廓德号”张满帆向它的小艇直冲过来,像一只野母鸡追逐她尖叫的雏群——所有这一切都令人心惊肉跳。那刚入伍的新兵,从妻子的怀抱中走出来,开赴他第一次战斗的沸腾热血之中;那死者的鬼魂,在另一个世界里遇见第一个陌生的幽灵——这两个人所感受到的情绪,都不如那个人更奇特、更强烈: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正划着桨,进入那被追逐的抹香鲸所搅起的、中了魔似的翻腾圆圈之中。
追逐所激起的舞动的白色浪花,此刻变得越来越明显了,因为投在海面上的暗褐色云影越来越暗。喷出的水汽不再混成一体,而是到处向左右两侧斜喷;那些鲸似乎正在分开各自的尾迹。小艇被划得更加分散;斯塔布克去追赶三条正向下风方向直奔的鲸。我们的帆此刻已经升起,风还在不断增强,我们疾驰向前;小艇在水中疯狂地穿行,下风的桨几乎来不及快速划动,以免被从桨架上扯掉。
不久,我们便穿行在一片弥漫的宽阔雾幕之中;既看不见船,也看不见艇。
“用力划,伙计们,”斯塔布克低声说道,同时把帆脚索更向后拉了一些;“在暴风到来之前还有时间杀死一条鱼。又有白水了!——靠近了!跳起来!”
不久之后,我们两侧几乎同时传来两声叫喊,表明另外两条小艇已经叉住了鲸;但还没等他们的话音被听清,斯塔布克便以闪电般的嗖嗖低语说道:“站起来!”而魁魁格手持鱼叉,一跃而起。
虽然当时没有一个桨手面对着前方近在咫尺的生死危机,但他们注视着艇尾大副那紧张专注的面孔,便知道那迫在眉睫的一刻已经来临;他们也听到一阵巨大的翻滚声,仿佛五十头大象在它们的草铺上骚动。与此同时,小艇仍在雾中隆隆前行,波浪在我们周围卷曲着、嘶嘶作响,像愤怒的蛇竖起的冠脊。
“那是他的背峰。那儿,那儿,叉他!”斯塔布克低声说道。
一阵短促的疾冲声从小艇中跃出;那是魁魁格掷出的鱼叉。接着,一切汇成一片混杂的骚动:从船尾传来一股看不见的推力,而船头则似乎撞上了一道暗礁;帆塌落并爆裂开来;近旁喷起一股滚烫的蒸汽;有个什么东西在我们下方翻滚颠簸,像地震一般。全体船员几乎都窒息了,他们被乱七八糟地抛进暴风那白色翻滚的奶油之中。暴风、鲸和鱼叉全都混在了一起;而那鲸只是被鱼叉擦伤,逃脱了。
小艇虽然完全被海水淹没,但几乎完好无损。我们围着它游动,捡起漂浮的桨,把它们横绑在船舷上,然后翻回各自的位置。我们坐在那里,海水没到膝盖,水覆盖着每一根肋材和每一块船板,以至于我们向下凝视时,那悬浮的小艇仿佛是从海底长出来附着在我们身上的一只珊瑚船。
风增强成了嚎叫;波浪相互撞击着它们的圆盾;整个暴风在我们周围咆哮、分叉、噼啪作响,像草原上的一团白火,而我们就在其中燃烧却未被烧毁;在这死亡的獠牙之中,我们竟是不朽的!我们徒劳地向另外那些小艇呼喊;在那样的风暴中向那些小艇呼喊,无异于对着燃烧的炉子烟囱里的红炭咆哮。与此同时,疾飞的碎云、云层和雾气随着夜色的阴影变得越来越暗;看不见船的踪影。上涨的海水使一切舀出艇中积水的尝试都无法进行。桨作为推进器已毫无用处,此刻只起着救生圈的作用。于是,割断防水火柴桶的绑绳,在多次失败之后,斯塔布克终于设法点燃了灯笼里的灯;然后把它绑在一根救难杆上,递给魁魁格,作为这绝望希望之队的旗手。于是,他就坐在那里,在那全能的孤绝之中举着那支无能的蜡烛。于是,他就坐在那里,作为一个没有信仰之人的标志和象征,在绝望之中无望地高举着希望。
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对船或艇都已绝望,我们在黎明到来时抬起眼睛。雾仍然弥漫在海面上,空灯笼已被压碎,躺在艇底。突然魁魁格一跃而起,把手拢在耳边。我们都听到一阵微弱的吱嘎声,像是迄今被风暴闷住的绳索和帆桁发出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浓雾被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形体隐隐分开。我们惊恐万分,全都跳入海中,因为那艘船终于隐约出现,正对着我们直冲过来,距离不过比它自身的长度多一点点。
漂浮在波浪上,我们看见那条被遗弃的小艇,有一瞬间它在船首下方颠簸着、张着口,像瀑布底部的一片木屑;接着那巨大的船体从它上面滚过,之后就再也看不见它了,直到它冒着水汽从船尾浮上来。我们再次向它游去,被海浪冲撞着撞上它,最后被拉上去,安全地上了船。在暴风逼近之前,另外那些小艇已经割断系着他们所叉之鲸的绳索,及时回到了船上。船已经放弃了我们,但仍在那巡游,也许能碰巧发现我们遇难的一些痕迹——一支桨或一根标枪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