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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木匠。

把自己晒得黑黑地坐在土星的卫星群中吧,只把高度抽象的人单独拿来;他看起来是一个奇迹、一种庄严、一桩悲哀。但从同一观点出发,把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来看,他们大部分看起来不过是一群多余的复制品,无论是同时代的还是遗传的。然而,尽管他极其卑微,远不能提供那种高尚、仁慈的抽象范例;裴廓德号的木匠却不是复制品;因此,他现在亲自登上这个舞台。

像所有航海船舶的木匠一样,尤其是那些属于捕鲸船的,在某种随随便便的、实际的程度上,他同样精通许多与他自己行业相关的行当和职业;木匠这门行当乃是所有那些多多少少以木材为辅助材料的众多手艺的古老而分枝繁茂的树干。但是,除了上述一般性评论适用于他之外,这位裴廓德号的木匠在那些成千上万的无名机械紧急情况中表现得异常高效,这些情况在一艘大船上、在一次为期三四年、驶于未开化和遥远海域的航程中不断发生。因为且不说他在日常事务上的娴熟:——修理烧坏的艇、裂开的桅杆、矫正笨拙桨叶的形状、在甲板上嵌入牛眼孔、或在舷侧板上装新的木钉,以及其他更直接属于他专业范围的杂项事务;此外,他还毫不犹豫地精通各种相互冲突的技能,无论是有用的还是任性的。

他如此多方面地扮演所有各种角色的那个宏大舞台,就是他的台钳工作台;一张长而粗陋笨重的桌子,配有若干个大小不同、铁制和木制的台钳。除了鲸鱼靠在船边的时候,这张工作台总是被牢牢绑在横向上,靠着熬油间的后部。

发现一只系索栓太大,不容易插进它的孔里:木匠把它夹进他那些随时备用的台钳之一,立刻把它锉小。一只迷途的、羽毛奇异的陆鸟飘落到船上,被捉为俘虏:木匠用刨得光洁的露脊鲸骨杆和抹香鲸牙骨的横梁,为它做一个宝塔模样的笼子。一个桨手扭伤了手腕:木匠调配一种舒缓的洗剂。斯塔布渴望在他每一支桨的桨叶上画上朱红色的星星;木匠把每支桨拧进他的大木台钳里,对称地提供出那个星座。一个水手一时兴起想戴鲨鱼骨耳环:木匠给他钻耳朵。另一个牙痛:木匠取出钳子,一只手按在他的工作台上,吩咐他坐在那里;但那可怜的家伙在未完成的手术下难以控制地畏缩;木匠转动他木台钳的把手,示意他把下巴夹进去,如果他想让他拔牙的话。

于是,这位木匠在各方面都准备就绪,对一切都同样漠然、无所敬重。他把牙齿看作象牙的碎块;把头看作顶块;人本身他则轻率地当作绞盘。但是,虽然如今在如此广阔的领域里如此多才多艺,而且在他身上还有如此活泼的娴熟;这一切似乎会论证某种非凡的智力活力。但并非完全如此。因为这个人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某种可以说非个人的麻木不仁;我说非个人的;因为它如此渐隐入周围事物的无限之中,以至于似乎与整个可见世界中可辨认的普遍麻木不仁合为一体;这种麻木不仁虽然以无数方式无休止地活跃着,却仍然永恒地保持沉默,无视你,即使你在为教堂挖掘地基。然而,他身上这种半可怕的麻木不仁,看来还包含着一种到处蔓延的无情;——然而它有时又古怪地被一种古老的、拐杖般的、大洪水前的、喘息似的幽默所冲淡,不时还夹杂着某种灰白的机智;这种机智或许可以用来在诺亚方舟那长满胡须的前甲板上度过午夜值班的时光。是不是这位老木匠一辈子是个流浪者,他的来回滚动不仅没有聚起苔藓;而且更甚的是,还磨掉了他最初可能附有的任何微小的外表附着物?他是一个被剥光的抽象物;一个未分裂的整数;像新生婴儿一样未受妥协;活着不预先参照这个世界或下一个世界。你几乎可以说,他身上这种奇怪的未受妥协性包含着一种无智性;因为在他众多的行当里,他似乎与其说是靠理性或本能工作,或仅仅因为他受过训练,或靠所有这些的混合,无论均匀与否;不如说仅仅靠一种又聋又哑的、自发的字面过程。他是一个纯粹的操纵者;他的大脑,如果他曾有过的话,一定早已渗入他手指的肌肉里了。他就像那些无理性但仍然高度有用的、以小喻大的谢菲尔德装置之一,外表——虽然略微膨胀——像一把普通的小折刀;但里面不仅装有各种大小的刀刃,还装有螺丝刀、开塞钻、镊子、锥子、笔、尺子、指甲锉、埋头钻。所以,如果他的上司想用木匠当螺丝刀,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打开他身上那一部分,螺丝就上紧了:或者如果想用镊子,抓住他的腿提起来,镊子就在那里。

然而,如前所暗示,这个万用工具、开合自如的木匠,毕竟不只是自动机器。如果他身上没有一颗普通的灵魂,他也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知怎地反常地履行着它的职责。那是什么,无论是水银的本质,还是几滴鹿角精,无从得知。但它就在那里;而且它已经存在了大约六十年或更久。正是这个,正是他身上这同一个不可解释的、狡猾的生命原则;正是这个,使他大部分时间在自言自语;但只像一只无理性的轮子,它也嗡嗡地自言自语;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身体是一个哨亭,而这个自言自语者在那里站岗,一直说话以保持自己清醒。

第一〇八章。

亚哈与木匠。

甲板——第一夜班。

(木匠站在他的台钳工作台前,借着两盏灯笼的光忙着锉那根做腿的象牙托梁,那托梁牢牢固定在台钳里。象牙板、皮带、垫子、螺丝以及各种工具散放在工作台上。前方,可以看到锻炉的红色火焰,铁匠正在那里工作。)

该死的锉刀,该死的骨头!该软的东西硬,该硬的东西软。我们就是这样,锉着老下巴和胫骨。试试另一把。哎,现在,这个好使些(打喷嚏)。喂,这骨粉是(打喷嚏)——怎么它(打喷嚏)——是的它(打喷嚏)——保佑我的灵魂,它不让我说话!这就是老家伙在死木头上干活得到的好处。锯活树,你就不会得到这种粉尘;截活骨头,你也不会得到它(打喷嚏)。来,来,你这个老黑鬼,那边,帮把手,把那个金属箍和扣螺丝拿来;我马上就要用它们。幸好现在(打喷嚏)不用做膝关节;那可能有点费脑筋;但只是一根胫骨——怎么,容易得像做啤酒花杆一样;只是我想把它做得好好收尾。时间,时间;只要我有时间,我现在就能给他做出像以往一样(打喷嚏)在客厅里给贵妇刮得光光滑滑的漂亮腿来。我在商店橱窗里见过的那些鹿皮腿和小腿肚的腿根本没法比。它们吸水,确实;当然会得风湿病,得用药(打喷嚏)洗剂和涂剂来医治,就像活腿一样。好了;在我把它锯掉之前,现在,我必须叫他那老莫卧儿陛下,看看长度是否合适;如果有问题,我想是太短了。哈!那是脚跟;我们运气好;他来了,或者是别人,那是肯定的。

亚哈(上前)。

(在接下来的场景中,木匠不时继续打喷嚏。)

好啊,造人匠!

来得正好,先生。如果船长愿意,我现在就标出长度。让我量一下,先生。

为一条腿量过尺寸了!好。嗯,这倒不是头一回。关于这个!那儿;把你的手指按在上面。这可真是一件有说服力的恶习,木匠;让我再感受一下它的抓握。这样,这样;它确实夹得有点疼。

哦,先生,它会折断骨头的——当心,当心!

不用怕;我喜欢好的抓握;我喜欢在这个滑溜溜的世界里感觉到某种能抓得住的东西,伙计。那边普罗米修斯在干什么?——我是说那个铁匠——他在干什么?

他现在一定在锻造扣环螺丝,先生。

对。这是一种合伙关系;他提供肌肉的部分。他在那儿弄得一团猛烈的红色火焰!

是啊,先生;他必须有白热才行,为了这种精细活儿。

嗯——嗯。他确实必须这样。我现在觉得这真是最有意味的一件事:那位据说造出了人的老希腊人普罗米修斯,竟然是个铁匠,还用火赋予他们生命;因为凡在火中造出的东西,按理就该属于火;所以地狱也就在情理之中了。那煤烟飞得多厉害!这一定就是那希腊人用来造非洲人的剩余物了。木匠,等他做完那个扣环,叫他锻造一对钢制肩胛骨;船上有个小贩,背着一副压死人的货包。

先生?

且慢;趁普罗米修斯还在忙活,我要按一个理想的模式订制一个完整的人。首先,穿袜子身高五十英尺;然后,胸膛仿照泰晤士隧道来塑;然后,双腿带上根须,好固定在一处;然后,手臂连手腕三英尺粗;完全不要心,黄铜额头,外加约四分之一英亩的优良脑子;让我想想——要不要给他订制一双朝外看的眼睛?不,还是在他头顶开一扇天窗,好照亮内里。好了,接单吧,去吧。

我说,他这是在讲什么,又是在跟谁讲?我还要请教请教呢。我就这么一直站在这儿吗?(旁白。)

造一座没有窗户的圆顶,这建筑可够差劲的;这儿就有一座。不,不,不;我得有一盏灯。

嗬,嗬!是这么回事,嘿?这儿有两盏,先生;一盏就够我用了。

你干吗把那个抓贼的玩意儿戳到我脸上来,伙计?被人戳到眼前的灯光比递到面前的 pistol 还糟。

我以为,先生,您是在跟木匠说话。

木匠?嗨,那可是——不;——你这行当,木匠,可是很齐整的,而且我敢说,是极其有君子风范的一门生意;——还是说你更愿意跟泥土打交道?

先生?——泥土?泥土,先生?那是烂泥;我们把泥土留给挖沟的人,先生。

这家伙不敬神!你打什么喷嚏?

骨头挺多灰的,先生。

那就领会这个暗示吧;等你死了,千万别把自己埋在活人的鼻子底下。

先生?——哦!啊!——我猜是这样;——对——哦,天哪!

你瞧,木匠,我敢说,你自认为是个地道的好匠人,呃?那么,等我装上你做的这条腿,却仍旧在同一个地方感觉到另一条腿,也就是,木匠,我那条早已失去的旧腿;我是说那条血肉做的腿。你能不能把那个老亚当赶走?到那时,你的活儿还能说得上十全十美吗?

说真的,先生,我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了。是的,我听说过这方面的一些怪事,先生;说是被折断桅杆的人,绝不会完全失去对那根旧桅杆的感觉,它时不时还会刺痛他。我能不能斗胆问一句,真是这样吗,先生?

是这样,伙计。瞧,把你那条活腿放到我这条腿原先在的地方;那么,现在,在眼睛看来只有一条清清楚楚的腿,在灵魂看来却有两条。你感觉到生命在刺痛的地方;那儿,正是那儿,一丝不差,我也感觉到。这是个谜吗?

我斗胆说,这是个难题,先生。

嘘,那么。你怎么知道,某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会思想的东西,不会正 invisible 又不可穿透地站在你此刻站的地方;而且,不管你怎么不情愿,就站在那儿?那么,在你最孤独的时刻,你就不怕有人偷听吗?且住,别说话!如果我现在仍旧感觉到我那条被压碎的腿的疼痛,尽管它早已消融;那么,木匠,你为什么就不能在没有身体的情况下,永远感觉到地狱的烈火般的痛苦呢?哈!

天哪!说真的,先生,要是说到那个份上,我得重新算一遍了;我想我是算错了一个小数字,先生。

你瞧,糊涂脑袋永远不该承认前提。——这条腿还要多久才做好?

也许一个小时,先生。

那就胡乱对付着做吧,做好了给我拿来(转身要走)。哦,生命啊!我在这儿,骄傲得像希腊神,却还得欠着这个蠢货一根骨头才能站住!可诅咒的是那种凡人的相互欠债,账本上永远清不掉。我愿像空气一样自由;可我却在全世界所有人的账本上挂着账。我这么有钱,本可以在罗马帝国(也就是全世界)的拍卖会上,跟最富有的禁卫军们一叫一叫地竞价;可我却欠着肉体的债,欠在这条我用来吹牛的舌头上。老天作证!我要弄个坩埚,跳进去,把自己消解成一小块紧凑的脊椎骨。就这样。

木匠(继续干活)。

好吧,好吧,好吧!斯塔布最了解他,斯塔布总说他古怪;别的什么也不说,就只说那一个够用的小词儿:古怪;他古怪,斯塔布说;他古怪——古怪,古怪;还老是把这话往斯塔巴克先生耳朵里灌——古怪,先生——古怪,古怪,非常古怪。这就是他的腿!对,现在我想起来了,这就是他的同床伴侣!拿一根鲸颌骨当老婆!这就是他的腿;他要站在这上面。刚才说什么一条腿站在三个地方,三个地方又都站在一个地狱里——那是怎么回事来着?哦!怪不得他那么轻蔑地看着我!他们说,我有时候有点怪念头;可那也只是碰巧罢了。再说,像我这么个矮小的老家伙,本就不该跟着那些高大如鹭鸶的船长们蹚进深水里去;水很快就顶到你下巴,到时候大家就拼命喊救生艇了。这就是鹭鸶的腿!又长又细,一点不假!如今,对大多数人来说,一双腿能用一辈子,那一定是因为他们用得仁慈,就像心肠软的老太太用她那圆滚滚的老拉车马一样。可亚哈呢;哦,他赶车可狠了。瞧,一条腿给赶死了,另一条给赶成了终身残废,现在又用绳索把骨头腿一条条磨坏。喂,那边,你这黑鬼!搭把手弄那些螺丝,咱们把它干完,免得那个复活家伙吹着号角来把所有腿都收走,真的假的都要,就像酒厂的人挨家收旧啤酒桶,好再装满。这是条什么腿啊!看着像条真正活生生的腿,被锉得只剩核儿了;他明天就要站在这上面;他要站在这上面测高度。喂!我差点忘了那块椭圆形小石板,磨光的象牙,他用来算纬度的。好,好;现在上凿子、锉刀和砂纸!

第一百零九章

亚哈与斯塔巴克在舱内。

按照惯例,第二天早晨他们在抽水;瞧!随水抽上来的油可不少;下面的桶准是裂了个大漏。大家显得很关切;斯塔巴克下到舱里报告这件不妙的事。*

此时,裴廓德号正从南面和西面驶近福尔摩沙和巴士群岛,这两处之间是中国海域通往太平洋的热带出口之一。于是斯塔巴克发现亚哈面前摊着一张东印度群岛的總图;另外还有一张单独的海图,绘着日本诸岛——日本、松前和四国——漫长的东海岸。他把雪白的新象牙腿抵在桌子的螺旋腿上,手里拿着一把修枝钩似的大折刀,这个奇妙的老人背对着舷梯门,皱着眉头,重新描画他旧日的航线。

“谁在那儿?”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却不转过身去。“上甲板去!滚开!”

“亚哈船长弄错了;是我。舱里的油在漏,先生。我们得架起滑车把桶吊上来打开。”

“架起滑车把桶吊上来打开?现在我们都快到日本了;在这儿停一个星期,修补一堆旧箍?”

“要么这么办,先生,要么一天之内浪费掉的油,比我们一年能补回来的还多。我们跑两万里来弄到的东西,值得省下来,先生。”

“是这样,是这样;要是我们能弄到的话。”

“我说的是舱里的油,先生。”

“我根本没说,也没想那个。滚开!让它漏!我自己就浑身是漏。对!漏里有漏!不仅装满了漏桶,那些漏桶还装在一艘漏船上;这境况可比裴廓德号的糟糕多了,伙计。可我还不停下来堵我的漏;因为在这满载的深船体里,谁找得到它;就算找到了,在这辈子呼啸的狂风中,又怎么指望堵得住?斯塔巴克!我不许把滑车吊起来。”

“船主们会怎么说呢,先生?”

“让船东们站在楠塔基特海滩上,去跟台风比嗓门吧。亚哈在乎什么?船东,船东?斯达巴克,你老是跟我唠叨那些吝啬的船东,好像船东就是我的良心似的。可你瞧,任何东西唯一真正的所有者就是它的指挥官;你听着,我的良心就在这艘船的龙骨里。——上甲板去!”

“亚哈船长,”那位脸涨得通红的大副说着,一边往舱室里又走进几步,那副大胆的神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恭敬和谨慎,几乎显得不仅在各方面都想避免流露出哪怕最轻微的外在表现,而且内心里似乎也有一半以上是在不信任自己;“一个比我更好的人,也许会对你身上他若在一个年轻人身上便会立刻动怒的东西宽容放过;是啊,在一个更幸福的人身上也会如此,亚哈船长。”

“魔鬼!你竟敢对我评头论足?——上甲板去!”

“不,先生,还不行;我恳求您。而且我确实斗胆,先生——斗胆克制忍耐!亚哈船长,我们难道不能比以往更好地彼此理解吗?”

亚哈从枪架上抓起一支上了膛的滑膛枪(那是大多数南海捕鲸人舱室里必备的陈设之一),把枪口对准斯达巴克,大声喝道:“只有一个上帝主宰大地,只有一个船长主宰‘裴廓德号’。——上甲板去!”

有那么一瞬,从大副那闪光的眼睛和他那火辣辣的双颊上,你几乎会以为他真的挨了那平举的枪管喷出的火焰。但是,他压住了自己的情绪,半平静地站起身来,在离开舱室时,停了一停,说道:“你凌辱了我,而不是侮辱了我,先生;但为此我并不要你提防斯达巴克;你只会一笑置之;但是让亚哈提防亚哈吧;提防你自己吧,老人家。”

“他倒变得勇敢起来了,可还是服从了;真是万分小心的勇敢啊!”斯达巴克消失后,亚哈喃喃说道。“他说什么来着——亚哈提防亚哈——这里面有点名堂!”随后他无意识地拿那支滑膛枪当手杖,板着铁青的面孔,在小舱里踱来踱去;但不一会儿,他额上那粗厚的皱纹松开了,他把枪放回枪架,走上了甲板。

“你真是个太好的人了,斯塔巴克,”他低声对mate说;然后提高嗓门对船员们喊道:“收起上桅帆,把前后桅的中桅帆都缩帆;主桅向后;升起伯顿滑车,打开主舱。”

也许徒劳去揣测,亚哈为何对斯塔巴克如此行事。那或许是他心中一闪而过的诚实;或仅仅是审慎的策略,在此情形下,断然不许他的船上的重要chief officer有丝毫公开不满的迹象,哪怕转瞬即逝。无论如何,他的命令被执行了;伯顿滑车被升起。

第一百一十章

魁魁格在他的棺材里

经过搜寻,发现最后装入舱内的那些桶完好无损,漏处必定在更远的地方。于是,趁着天气平静,他们越来越深地翻找,扰动了巨大的底层大桶的安眠;从那漆黑的午夜中,把那些巨大的鼹鼠送到白昼之上。他们挖得如此之深;最底层的酒桶外表如此古老、锈蚀、长满杂草,以至于你几乎要接着寻找某个发霉的墙角石桶,里面装着挪亚船长的钱币,以及张贴告示的副本,徒劳地警告那痴迷的旧世界避开洪水。一桶接一桶的水、面包、牛肉,成捆的桶板,成捆的铁箍,都被吊了出来,直到最后堆满的甲板难以通行;空心的船体在脚下回响,仿佛你正踏过空荡的地下墓穴,在海上摇晃翻滚,像一个装满了空气的大肚瓶。船头重脚轻,如同一个没吃饭的学生满脑子亚里士多德。幸好台风那时没有造访他们。

就在这时,我可怜的非基督徒同伴、亲密的知心朋友魁魁格,被一场热病击中,几乎要了他的无尽终局。

应该说,在捕鲸这个行当里,闲职是不存在的;尊严与危险携手并进;直到你当上船长,你升得越高,干活越苦。可怜的魁魁格也是如此,作为鱼叉手,他不仅必须面对活鲸的全部怒火,而且——正如我们在别处所见——在翻滚的海面上爬上死鲸的背;最后还要下到舱底的幽暗中,在那地下禁闭中整日苦汗淋漓,坚决地搬弄最笨重的桶,并照看它们的装载。简言之,在捕鲸人中,鱼叉手就是所谓的“holder”。

可怜的魁魁格!当船被掏空了一半时,你该俯身在舱口上,向下窥视他;在那里,脱得只剩羊毛内裤,那纹身的野蛮人在潮湿和黏液中爬来爬去,像一口井底的一只绿色斑点蜥蜴。而一口井,或一座冰屋,不知怎的对他而言就是如此,可怜的非基督徒;说来奇怪,尽管他汗流浃背,却染上了可怕的寒气,转为热病;最后,经过几天的折磨,把他放进了吊床,紧挨着死亡之门的门槛。在那几个漫长难熬的日子里,他怎样消瘦又消瘦,直到似乎只剩下他的骨架和纹身。但当他身上其他一切都在变薄,颧骨变得更锋利时,他的眼睛 nevertheless 似乎变得越来越饱满;它们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柔和光泽;从病中温和而深沉地向外望着你,奇妙的见证了他体内那不朽的健康,它不会死去,也不会被削弱。就像水上的圆圈,越变越淡,却越扩越大;他的眼睛似乎一圈圈地圆展开来,像永恒的环。当你坐在这个日渐衰弱的野蛮人身边,看到他脸上奇异的东西,如同琐罗亚斯德死去时旁观者所见的任何东西一样,一种无法言说的敬畏会悄悄袭上你心头。因为人身上真正奇妙可畏的东西,从未被诉诸文字或书籍。而死亡的临近,平等地夷平一切,平等地给所有人留下最后的启示,只有来自死者的作者才能充分讲述。所以——让我们再说一遍——没有垂死的迦勒底人或希腊人有过比这更高更神圣的思想,当你看到那神秘的阴影爬过可怜的魁魁格的脸,他静静地躺在摇荡的吊床里,翻滚的大海似乎轻轻摇着他进入最终的安息,海洋那无形的潮汐把他托得越来越高,朝向那命定的天堂。

船员中没有一个人不放弃了他;至于魁魁格自己,他对自己情况的看法,由他提出的一个奇怪请求有力地表明了。他在灰蒙蒙的晨更时分,天刚破晓,叫了一个人到跟前,握住他的手,说他在南塔克特时偶然看到某些深色木头的小独木舟,像他故乡岛上富贵的战木;经询问,他得知所有在南塔克特死去的捕鲸人,都被安放在同样的深色独木舟里,而这种被如此安放的想象让他非常满意;因为这与他本族的习俗不无相似,他们在一名死去的战士防腐后,把他伸放在独木舟里,就这样让他漂向那星罗棋布的群岛;因为他们不仅相信星星是岛屿,而且相信在一切可见地平线之外,他们自己那温和的、无大陆的海洋,与蓝色的天空交融; thus 形成银河的白色碎浪。他补充说,他一想到按照通常的海上习俗被葬在吊床里,像什么卑贱的东西一样被抛给吞噬死亡的鲨鱼,就不寒而栗。不:他想要一艘像南塔克特那样的独木舟,作为一个捕鲸人,这对他更合心意,因为像捕鲸小艇一样,这些棺材独木舟没有龙骨;尽管那只会带来不确定的操舵,以及在幽暗岁月中大量的偏航。

现在,当这奇怪的情况传到船尾时,木匠立刻被命令照魁魁格的吩咐去做,无论包括什么。船上有些异教的、棺材色的旧木料,是在很久以前的一次航行中,从拉卡代群岛的原始树林里砍来的,建议用这些深色木板做棺材。木匠一得知命令,就拿起他的尺子,以他性格中那种漠然的敏捷,径直走进前舱,非常准确地量了魁魁格的尺寸,随着他移动尺子, regularly 在魁魁格身上画粉笔线。

“啊!可怜的家伙!他现在得死了,”长岛水手脱口而出。

走到他的台钳凳前,木匠为了方便和一般参考,现在转移性地在上面量了棺材应有的确切长度,然后在两端切两个缺口,使这转移永久化。做完这些,他整理好木板和工具,开始干活。

当最后一颗钉子钉好,盖子 duly 刨平并装好后,他轻轻地把棺材扛在肩上,向前走去,询问那个方向的人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无意中听到甲板上的人们开始驱赶棺材时发出的愤慨但半幽默的叫喊,魁魁格令所有人惊愕地命令那东西必须立刻带给他,而且无法拒绝他;因为,在所有凡人中,有些垂死的人是最专横的;当然,既然他们不久将永远不再麻烦我们那么少,可怜的人们应该被纵容。

魁魁格在吊床里俯身,用专注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棺材。然后他要来他的鱼叉,让人把木柄从上面取下,然后把铁的部分连同他小艇的一支桨一起放进棺材里。也完全应他自己的请求,饼干被排列在里面的两侧:一瓶淡水放在头部,一小袋在舱底刮起的木质泥土放在脚部;一块帆布卷起来作枕头,魁魁格现在恳求被抬进他最终的床,以便他可以试试它的舒适,如果有任何舒适的话。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几分钟,然后告诉一个人去他的包里取出他的小神,约乔。然后双臂交叉在胸前,约乔夹在中间,他叫人把棺材盖(他称之为舱口)盖在他身上。头部用皮革铰链翻过来,魁魁格就躺在棺材里,除了他平静的面容外几乎看不见什么。“Rarmai”(行了;这很容易),他最后喃喃地说,并示意被放回吊床。

但在这之前,皮普,他一直以来傻傻地在附近徘徊,走近他躺着的地方,轻柔地抽泣着,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他的铃鼓。

“可怜的流浪者!你永远不会结束这疲惫的流浪吗?你现在要去哪里?但如果你乘着水流到那些甜蜜的安的列斯群岛,那里的海滩只被睡莲拍打,你会为我做一件小差事吗?去找一个皮普,他现在已经失踪很久了:我想他在那些遥远的安的列斯群岛。如果你找到他,就安慰他;因为他一定很悲伤;因为看!他把他的铃鼓留下了;——我找到了它。Rig-a-dig,dig,dig!现在,魁魁格,死吧;我来为你敲响死亡进行曲。”

“我听说过,”斯达巴克凝视着舱口,喃喃说道,“在猛烈的热病中,全然无知无识的人会用古老的语言说话;而一旦探究这谜团,结果总是发现,在他们完全遗忘的童年时代,那些古老的语言其实曾由某位高深的学者在他们耳边真正说出过。所以,依我深情的信念,可怜的皮普在他这疯癫的奇妙甜美中,带来了我们所有人天国家园的天国凭证。他除了在那里,还能在何处学到这些呢?——听!他又说话了:可这会儿更狂野了。”

“两两成对!咱们推他做将军!嗬,他的鱼叉在哪儿?横搁在这儿。——摇啊——摇,摇,摇!呼啦!唉,这会儿要是有只斗鸡坐在他头上打鸣就好了!魁魁格死得有种!——你记着这一点;魁魁格死得有种!——你好好留意这一点;魁魁格死得有种!我说;有种,有种,有种!可卑贱的小皮普,他死得像个懦夫;死得浑身发抖;——皮普真丢人!听着;你们要是找到皮普,告诉整个安的列斯群岛,他是个逃兵;一个懦夫,一个懦夫,一个懦夫!告诉他们他是从捕鲸艇上跳下去的!要是卑贱的皮普再一次死在这儿,我也绝不会为他敲响手鼓,称他为将军。不,不!所有懦夫都该羞耻——他们都该羞耻!让他们像皮普那样去淹死吧,那个从捕鲸艇上跳下去的。羞耻!羞耻!”

在这整个过程中,魁魁格闭着眼睛躺着,仿佛在做梦。比普被带走了,病人又被放回了他的吊床。

但是,既然他显然已经为死亡做好了一切准备;既然他的棺材已被证明非常合身,魁魁格却突然恢复过来;很快似乎就不需要木匠的箱子了;于是,当一些人表达他们欣喜的惊讶时,他大体上说,他突然痊愈的原因是这样的——在一个关键时刻,他刚想起岸上还有一点小小的责任未了;因此他改变了死亡的主意:他断言,他还不能死。于是他们问他,那么生死是否是他自己至高无上的意志和乐意之事。他回答:当然。一句话,这是魁魁格的怪想:如果一个人下定决心要活,仅仅疾病是杀不死他的;只有鲸鱼、大风,或某种暴烈的、无法控制的、无知无觉的毁灭者之类才行。

现在,野蛮人和文明人之间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差别;那就是,一个患病的文明人也许要六个月才能痊愈,一般说来,一个患病的野蛮人几乎一天之内就好了一半。所以,我的魁魁格及时恢复了力气;最后,在起锚机上懒洋洋地坐了几天之后(但胃口旺盛地吃着),他突然跳起身来,伸开胳膊和腿,好好伸展了一下身子,打了一小会儿哈欠,然后跃上他那吊起的艇头,平衡着一支鱼叉,宣布自己可以战斗了。

带着一种狂野的任性,他现在把自己的棺材用作海员箱;把他那帆布袋里的衣服倒空进去,在那里整理好。他花了许多闲暇时间,在棺盖上雕刻各种怪诞的图形和图案;看来他借此以自己粗陋的方式,努力摹仿他身上那些扭曲的纹身的一部分。而这纹身,是他岛上一位已故先知和预言家的作品,那人用那些象形符号,在他身上写出了一套关于天地万物的完整理论,以及一篇关于达到真理之术的神秘论著;因此魁魁格在他本人身上就是一部有待解开的谜;一部奇妙的单卷本著作;但其中的奥秘连他自己也读不懂,尽管他自己那颗活生生的心正贴着它们跳动;因此这些奥秘最终注定要随着那书写它们的活羊皮纸一同朽烂,直到最后也无人破解。想必正是这个念头,促使亚哈有一天早晨在端详可怜的魁魁格之后转身离去时,发出了他那狂野的感叹——“啊,诸神那恶魔般的戏弄!”

第一百一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