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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熬油间。

除了吊起的捕鲸小艇外,一艘美国捕鲸船在外观上还以她的熬油间为标志。她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异常现象:最坚固的砖石工程与橡木和麻绳结合在一起,构成这艘完整的船。就好像从旷野里把一座砖窑搬运到了她的船板上。

熬油间安设在前桅与主桅之间,即甲板上最宽敞的地方。下面的船材具有一种特殊的强度,足以承受几乎实心的砖石与灰浆块的重量,约十英尺乘八英尺见方,高五英尺。地基并不穿透甲板,但那砖石工程被沉重的铁肘板从四面八方撑住,牢牢地固定在表面上,并用螺丝拧紧到船材上。两侧用木板包覆,顶部完全被一个大型、倾斜、带板条的舱口盖覆盖。移开这舱口盖,我们便露出那些大熬油锅,共两只,每只都有好几桶的容量。不使用时,它们被保持得格外干净。有时用皂石和沙子把它们擦亮,直到里面像银质潘趣酒碗一样闪闪发光。在夜班时,有些爱挖苦人的老水手会爬进去,蜷缩在里面打个盹。在擦亮它们的时候——每只锅里一个人,并排——许多私密的话便隔着铁锅沿进行着。这里也是一个进行深刻数学沉思的地方。就在“裴廓德号”左边那只熬油锅里,皂石在我周围勤快地绕着圈,我第一次间接地被这个非凡的事实所触动:在几何学中,一切沿摆线滑动的物体,例如我的皂石,从任何一点滑下都将恰好用同样的时间。

从熬油间前面移开挡火板,那一面裸露的砖石便露了出来,上面穿透着两个炉口的铁嘴,正位于锅的下方。这些炉口装有沉重的铁门。炉火的强烈热量通过一个浅水池被阻止传到甲板上,那水池延伸到整个熬油间封闭表面的下方。通过后部插入的一条管道,这水池随着水的蒸发而不断得到补充。没有外部烟囱;它们直接从后墙开口。在这里,让我们暂且回溯一下。

大约在夜里九点钟,“裴廓德号”的熬油间在这次当前的航程中第一次开工了。监督这活儿是斯塔布的事。

“都准备好了吗?那就打开舱口,生起火来。你掌灶,把火捅旺。”这倒是件容易事,因为木匠在整个航程中一直把他的刨花往炉子里塞。这里应当说明,在捕鲸航行中,炼油间的第一次火必须先用木柴烧一阵。此后就不再使用木柴了,除非是作为引燃主要燃料的快速点火之用。总而言之,熬出油之后,那卷曲干缩的鲸脂——现在叫做碎渣或油渣——仍含有相当多的油脂成分。这些油渣就用来喂火。像一位充血燃烧的殉道者,或一个自我消耗的厌世者,鲸鱼一旦被点燃,就自己供给燃料,靠自己的身体燃烧。但愿它也能把自己的烟消耗掉!因为它的烟吸入起来实在可怕,而你又非吸不可,不仅如此,你还得在这烟里待上一阵子。它有一种说不出的、野性的、印度教式的气味,像是可能潜伏在葬礼火葬堆附近的那种气味。它闻起来像最后审判日的左翼;它是为地狱辩护的一个论据。

到午夜时分,炼油间已全面开工。我们已经脱离了鲸尸;帆也张起来了;风渐渐增强;狂暴的海洋上黑暗浓重。但那黑暗被猛烈的火焰舔食殆尽,火焰不时从熏黑的烟囱里叉状喷出,把索具上每一根高悬的绳索都照得通亮,宛如著名的希腊火。那燃烧的船继续向前驶去,仿佛被无情地委派去执行某种复仇的行动。勇敢的希俄斯人卡纳里斯所率领的、满载沥青和硫磺的双桅船,正是这样从午夜的港湾驶出,以大片火焰为帆,向土耳其护卫舰直扑过去,把它们裹入熊熊大火之中。

舱口从前桅顶上移开,此刻在他们面前形成了一个宽阔的炉膛。站在上面的是那些异教标枪手们地狱般的形体,他们永远是捕鲸船上的司炉。他们用巨大的带齿长杆,把嘶嘶作响的大块鲸脂投进滚烫的锅里,或者捅旺下面的火,直到蛇一般的火焰蜿蜒着从炉门里窜出来,要咬住他们的脚。浓烟阴沉地翻滚着散去。船每颠一下,滚油也跟着晃一下,似乎急不可耐地要跳到他脸上来。在炼油间开口的对面,宽阔的木制炉膛的另一侧,是绞盘。这绞盘充作一条海上沙发。不当班的人就懒散地靠在这里,望着火的红热,直到眼睛在脑袋里感到灼痛。他们那黄褐色的面容,此刻被烟和汗弄得污黑,他们那缠结的胡须,还有他们牙齿那种对比鲜明的野蛮光亮,所有这一切都在炼油间变幻莫测的火焰映照中奇异地显现出来。当他们互相讲述着他们那不圣洁的冒险经历,用欢快的言辞讲述恐怖的故事时;当他们那未开化的笑声像炉膛里的火焰一样分叉着向上窜出时;当标枪手们在他们前面来回疯狂地挥舞着巨大的带齿叉和长柄勺时;当风继续呼啸,海继续跃动,船呻吟着扎下去,却依然坚定地把她的红色地狱越来越深地射进大海和黑夜的漆黑之中,轻蔑地咀嚼着她嘴里的白骨头,恶狠狠地朝四周喷唾沫时;于是这疾驰的“裴廓德号”,满载着野蛮人,满载着火,燃烧着一具尸体,扎进那黑暗的黑暗之中,似乎成了她那偏执狂般的指挥官灵魂的物质对应物。

我站在她的舵柄前,在漫长的数小时里默默地引导着这艘火船在海上航行时,我觉得正是如此。在那段时间里,我自己包裹在黑暗中,反倒更清楚地看见了别人的红热、疯狂和可怖。眼前不断出现那些半在烟中半在火中跳跃的恶魔形状,这些终于在我灵魂中孕育出相似的幻象,一当我开始屈服于那种莫名其妙的昏昏欲睡——它总在午夜掌舵时向我袭来。

但尤其是那一夜,一件奇怪的事(而且此后一直无法解释)发生在我身上。从一个短暂的站立睡眠中惊醒,我可怕地意识到出了某种致命的差错。那颚骨做的舵柄撞在我侧靠着它的腰上;我耳中是帆的低鸣,刚刚开始在风中抖动;我以为我的眼睛是睁着的;我半意识地用手指去摸眼皮,机械地把它们撑得更开。但是,尽管如此,我面前却看不见可供操舵的罗盘;虽然似乎就在一分钟前我还在看着罗盘面,那稳定的罗盘柜灯照亮着它。我面前似乎只有一片漆黑的幽暗,间或被一阵阵红光弄得可怖。最强烈的印象是,我脚下所站的这个疾速冲奔的东西,与其说是驶向前方的某个港口,不如说是在逃离身后所有的港口。一种僵硬的、困惑的感觉,如同死亡一般,攫住了我。我的双手痉挛地抓住舵柄,却带着一种疯狂的幻想,觉得舵柄不知怎么,以某种魔法的方式,颠倒了。我的上帝!我怎么了?我想。瞧!在我短暂的睡眠中,我把自己转了个身,正面对着船尾,背对着船头和罗盘。我立刻转过身来,正好及时防止了船冲进风里,很可能还会把她弄翻。从这夜里的反常幻觉中,以及从被带到背风面这种致命意外中解脱出来,我是多么高兴、多么感激啊!

不要长久地盯着火的脸看,哦,人哪!绝不要手放在舵柄上做梦!不要背对罗盘;接受舵柄卡住的第一丝暗示;不要相信那人造的火焰,当它的红光使一切看起来都可怖的时候。明天,在自然的阳光下,天空会明亮;那些在分叉的火焰中像魔鬼一样怒视的人,晨光会以远为不同、至少更温和的明暗对照显现出来;那光荣的、金色的、欢欣的太阳,唯一真正的灯——其他一切不过是骗子!

然而,太阳也隐藏不了弗吉尼亚的凄惨沼泽,隐藏不了罗马那受诅咒的坎帕尼亚平原,隐藏不了广阔的撒哈拉,也隐藏不了月光下那数百万英里的沙漠和悲伤。太阳隐藏不了海洋,海洋是这地球的黑暗面,而这地球有三分之二是海洋。所以,因此,那个心中欢乐多于悲伤的凡人,那个凡人不可能真实——不真实,或者说未发展完全。书也是如此。所有人中最真实的是那悲愁之人,所有书中最真实的是所罗门的书,《传道书》是苦难的千锤百炼之钢。“一切都是虚空。”一切。这个任性的世界还没有把握住那非基督徒的所罗门的智慧。但是,那个躲避医院和监狱,快步穿过墓地,宁愿谈论歌剧而不是地狱;把柯珀、扬、帕斯卡、卢梭称作——全是病夫的可怜魔鬼;并且在无忧无虑的一生中,以拉伯雷为誓,说他极其智慧,因而快活;——那个人并不适合坐在墓碑上,用那深不可测的奇妙所罗门来敲开那绿色潮湿的苔藓。

但即使所罗门,他也说,“偏离通达道路的人必留在”(即,即使活着时)“死人会众之中。”那么,不要把自己交给火,免得它使你颠倒,使你麻木;就像它一度对我那样。有一种智慧是悲伤;但也有一种悲伤是疯狂。有些灵魂中有一只卡茨基尔之鹰,它能同样俯冲进最黑的峡谷,又从那里翱翔而出,在阳光明媚的空间中变得看不见。而且即使它永远飞在峡谷里,那峡谷也在群山之中;所以即使在他最低的俯冲中,那山鹰仍然高于平原上的其他鸟,即使它们在翱翔。

第九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