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斯塔布杀死一条鲸。

如果说对斯塔巴克而言,乌贼的出现是不祥之兆,那么对魁魁格来说,它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看见‘乌贼’,”那野人一边在吊起的小艇船头磨他的鱼叉,一边说,“那你很快就看见‘抹香鲸’。”

第二天极其寂静闷热,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可做,裴廓德号的船员们几乎抵挡不住这样一片空荡海面所引起的睡意魔力。因为我们当时航行经过的印度洋这一带,并不是捕鲸人所说的活跃渔场;也就是说,比起拉普拉塔河口外,或秘鲁近岸渔场,这里较少见到鼠海豚、海豚、飞鱼以及其他更活跃水域中活泼的居民。

轮到我在前桅顶值班;我双肩靠在松垂的顶桅侧支索上,在仿佛施了魔法的空气中来回懒懒地摇晃。任何决心都抵挡不住;在那梦幻般的心境中,我失去了一切意识,最后我的灵魂离开了我的身体;尽管我的身体仍像钟摆一样继续摇晃,早在最初推动它的力量撤去之后很久。

在遗忘完全笼罩我之前,我已注意到主桅和后桅顶的水手们已经昏昏欲睡。所以最后我们三个人都毫无生气地从桅杆上晃荡着,我们每晃一下,下面打瞌睡的舵手就点一下头。波浪也点着它们慵懒的浪尖;越过广阔恍惚的海面,东方向西方点头,太阳则在一切之上。

突然,我闭着的眼睛下面似乎有气泡爆裂;我的双手像虎钳一样抓住侧支索;某种看不见的仁慈力量保全了我;我猛地一震,回过神来。瞧!就在我们下风处,不到四十英寻远,一条巨大的抹香鲸躺在水中翻滚,像一艘倾覆的护卫舰船体,它宽阔光滑的背脊呈埃塞俄比亚人的肤色,在阳光下像镜子般闪闪发亮。但它懒洋洋地在海槽中起伏,不时平静地喷出雾状水柱,这鲸看上去就像一位肥胖的市民在温暖午后抽着烟斗。可是那烟斗,可怜的鲸啊,是你最后一斗了。仿佛被某位魔法师的魔杖一击,昏睡的船和船上每一个沉睡者都立刻惊醒;船各处二十多个声音,与桅顶传来的三个音符同时,喊出了惯常的呼声,因为那大鱼正缓慢而有规律地把闪光的海水喷向空中。

“放艇!转舵向上风!”亚哈喊道。他服从自己的命令,在舵手来得及抓住舵柄之前就把舵猛推向下风。

船员突然的喊叫一定惊动了鲸;小艇还没放下,它就威严地转身,向下风游去,但游得那样平稳安静,激起的涟漪那样少,亚哈想到它也许还没有受惊,便下令一桨也不许用,任何人只能低声说话。于是我们像安大略印第安人一样坐在艇舷上,迅速而无声地划桨前进;平静的海面不允许升起无声的帆。不久,我们这样滑行追逐时,那怪物垂直地把尾巴甩到四十英尺高的空中,然后像一座塔被吞没一样消失不见。

“下潜了!”这是喊声,这宣告之后,斯塔布立刻拿出火柴点燃烟斗,因为现在得到了一段喘息时间。它下潜的完整间隔过去后,鲸又浮了上来,此时它在抽烟者的小艇前方,而且离这条艇比离任何其他艇都近得多,斯塔布便指望获得捕获的荣誉。现在很明显,鲸终于发觉了追捕者。因此,一切谨慎的沉默不再有用。桨被放下,长桨大声投入使用。斯塔布仍抽着烟斗,鼓励船员进攻。

是的,这鱼发生了巨大变化。它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危险,正要“冲出去”;那一部分斜斜地突出于它搅起的疯狂泡沫之外。*

“开动它,开动它,伙计们!别急;时间充裕——但开动它;像雷鸣一样开动它,就这样,”斯塔布喊道,边说边喷出烟雾。“开动它,现在;给它们又长又猛的划桨,塔什特戈。开动它,塔什,我的孩子——开动它,全体;但保持冷静,保持冷静——黄瓜就是口号——轻松,轻松——只要像狰狞的死神和咧嘴笑的魔鬼一样开动它,把埋在地下的死人笔直地从坟墓里拉出来,孩子们——就这样。开动它!”

“呜——呼!哇——嘻!”那快活人头儿尖声回应,把某种古老的战吼抛向天空;因为那急切的印第安人猛地给出这一记强有力的领桨,紧张小艇上的每个桨手都情不自禁地向前弹去。

但他狂野的尖叫被同样狂野的尖叫回应。“基——嘻!基——嘻!”达古吼道,在座位上前后使劲,像笼中踱步的老虎。

“卡——拉!库——鲁!”魁魁格嚎叫,仿佛在咂嘴回味一口掷弹兵牛排。于是桨和喊声一起,龙骨划破海面。与此同时,斯塔布保持在最前位置,仍鼓励手下进攻,嘴里一直喷着烟。他们像亡命徒一样使劲拉扯、绷紧,直到听见那受欢迎的喊声——“站起来,塔什特戈!——给它一下子!”鱼叉掷了出去。“全体后退!”桨手们倒划水;同一瞬间,他们每个人手腕上都有什么东西灼热嘶嘶地掠过。那是神奇的绳索。片刻之前,斯塔布迅速用它在绞盘柱上又多绕了两圈,由于它越来越快地旋转,一股大麻般的蓝烟现在喷涌而上,与他烟斗里稳定的烟混在一起。当绳索一圈圈绕过绞盘柱时;就在到达那一点之前,它还火辣辣地穿过斯塔布双手,他手上的护手布,也就是有时在这种时候戴的绗缝帆布方块,偶然掉落了。那就像抓住敌人锋利双刃剑的剑刃,而那敌人一直拼命想把它从你手中扭脱。

“泼水!泼水!”斯塔布朝那个坐在桶旁的划桨手喊道,那人一把扯下帽子,把海水泼进桶里。*又绕了几圈,钓索这才开始稳住位置。小船此时像条浑身是鳍的鲨鱼,在沸腾的海水中飞驰。斯塔布和塔什特戈在这里互换了位置——船尾换到船头——在这摇晃颠簸的骚动中,这真是件叫人踉跄的差事。

那根颤动着的钓索从小船前部的这头绷到那头,此刻绷得比竖琴弦还紧,叫人以为这船有两条龙骨——一条劈水,一条破空——因为小船同时在这两种相抗的元素中一路搅行。船头处不断飞溅着瀑布般的水花;船尾后是一刻不停的旋转涡流;船内稍有动静,哪怕只是小指头一动,这颤动着、嘎吱作响的小船便会侧倾过它那抽搐般的舷缘,歪进海里。他们就这样冲去;每个人都拼命死死抓住自己的座位,免得被抛进泡沫里;塔什特戈那高大的身躯在舵桨旁几乎蜷缩成两折,好压低自己的重心。他们一路飞射前行,仿佛把整个大西洋和太平洋都抛在了身后,直到那鲸终于稍稍放慢了逃窜的速度。

“收索——收索!”斯塔布朝船头手喊道;于是所有人转过身面向那鲸,趁小船仍被拖着前行之际,一齐动手把小船拉向它。不一会儿,小船便靠到了它的侧腹旁,斯塔布稳稳地把膝盖顶进那笨重的桨架槽里,一支接一支地把鱼叉掷向那飞游的鱼;一声令下,小船便时而船尾一摆,闪开那鲸可怕的翻滚,时而又靠上去再掷一叉。

红色的潮水此刻从这怪物的四面八方涌出,像溪流顺着山丘奔泻而下。他那备受折磨的身体不是在咸水里翻滚,而是在血水里翻滚,那血水在他们身后的尾迹里冒着泡、翻腾着,绵延数弗隆之远。斜阳照射着海中这方深红的池水,把它的倒影送回到每一张脸上,于是他们彼此都红彤彤地发光,像红种人一般。而在这整个过程中,一股又一股白烟从鲸鱼喷水孔里痛苦地喷射出来,兴奋的镖师嘴里也一口又一口猛烈地喷着烟;因为每掷出一支镖,他就拽着系在歪斜的镖枪上的绳索往回拉,用它往船舷上猛敲几下,把镖枪重新弄直,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把它送进鲸鱼体内。

“拉起来——拉起来!”他现在朝船头桨手喊道,因为那渐渐衰竭的鲸鱼已平息了怒气。“拉起来!——靠过去!”于是小艇便沿着这鱼的侧腹行进。斯塔布把身子远远探过船头,慢慢把他那又长又尖的镖枪搅进鱼身,让它停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搅了又搅,仿佛在谨慎地探寻鲸鱼可能吞下的某块金表,生怕还没把它钩出来就把它弄坏了。但他所寻找的那块金表,正是这鱼最内在的生命。此刻它被击中了;因为这怪物从恍惚中惊起,进入那种难以名状的所谓“狂乱”状态,在血泊中可怕地翻滚,把自己裹进一片无法穿透的、疯狂的、沸腾的水雾之中,于是那危在旦夕的小艇立刻退到后方,费了好大的劲才盲目地从那片狂乱的昏暗中挣扎出来,进入白昼的清朗空气里。

此刻他的狂乱渐渐平息,鲸鱼又一次翻滚着显露出来;左右摇摆;痉挛般地扩张又收缩他的喷水孔,伴随着尖锐、噼啪作响、痛苦不堪的呼吸。最后,一股又一股凝结的红色血污,仿佛红葡萄酒的紫色酒渣,喷向惊骇的天空;又落回来,沿着他那一动不动的一侧滴流进海里。他的心脏爆裂了!

“他死了,斯塔布先生,”达古说。

“是啊;两根烟斗都抽完了!”斯塔布说着,把自己的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把死灰撒在水面上;他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凝视着自己造就的这具庞大尸体。

第六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