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斯塔布的晚餐。
斯塔布的那头鲸是在离大船相当远的地方被杀死的。当时风平浪静;于是我们把三只小艇串成一线,开始把这战利品拖回“裴廓德号”的缓慢活儿。此刻,我们这十八个人,带着三十六条胳膊、一百八十个拇指和手指,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在那海中一动不动、迟缓的庞然大物上慢慢苦干;它似乎几乎纹丝不动,只是隔很久才挪动一下;这就充分证明我们所拖动的物体有多么庞大。因为,在中国那条叫什么名字的大运河上,四五个纤夫在纤道上就能把一艘满载的帆船拉得每小时走一英里;可我们拖着的这艘宏伟的“大船”却沉重地缓缓前行,仿佛满载着成块的铅锭。
夜幕降临;但“裴廓德号”主索具上上下下的三盏灯暗淡地为我们指路;直到驶近些,我们才看见亚哈正把好几盏灯笼中的一盏从舷墙上递下来。他茫然地朝那起伏的鲸鱼看了一会儿,发出照例的命令,把它系牢过夜,然后把灯笼递给一个水手,径自走进舱里,直到早晨才再来到前甲板。
尽管在监督追击这头鲸鱼的过程中,亚哈船长表现出了他惯有的那种劲头——姑且这么说吧;然而此刻那家伙已经死了,某种隐隐的不满、焦躁或绝望似乎在他心中翻腾;仿佛那具尸体提醒了他:莫比·迪克还没有被杀死;哪怕有一千头别的鲸鱼被送到他的船上,也丝毫不能推进他那宏大的偏执目标。你很快就会从裴廓德号甲板上的声响中以为全体船员正准备在深海中抛锚;因为沉重的铁链正沿着甲板拖曳,哗啦啦地从舷窗里推出去。然而,用那些叮当作响的链环系泊的,是那庞大的尸体本身,而不是船。鲸鱼头系在船尾、尾系在船头,如今它黑色的躯体紧贴着船身;透过夜色的幽暗——夜色遮蔽了高处的桅杆和索具——船与鲸这两者,看上去就像两头庞大的公牛套在一起,其中一头卧着,另一头则站立着。*
如果说阴郁的亚哈此刻全然静默——至少就甲板上所能察觉的而言——那么他的二副斯塔布则因胜利而满面红光,流露出一种不同寻常却仍然温和的兴奋。他忙乱得如此异乎寻常,以至于他那沉稳的顶头上司斯达巴克也悄悄地把事务的全部管理权暂时交给了他。斯塔布这般活跃的一个小小的附带原因,很快就奇异地显露了出来。斯塔布是个讲究口腹之欲的人;他对于鲸鱼作为一种合其口味的鲜美之物,有着几分无节制的喜爱。
“一块牛排,一块牛排,在我睡之前!你,达古!你跳到海里去,从他身上给我切一块来!”
这里不妨说明一下,虽然这些粗野的捕鱼人一般说来并不遵照那条伟大的军事格言,让敌人承担战争的日常费用(至少要在 realize 航行的收益之前),然而你偶尔也会发现一些南塔克特人,他们对抹香鲸身上被斯塔布指定的那个特殊部位有着真正的爱好;那部位包括鲸体逐渐变细的末端。
大约午夜时分,那块牛排被切下来并烹制好了。斯塔布在两盏抹香鲸油灯的照耀下,勇敢地站在绞盘顶上吃他的鲸脑晚餐,仿佛那绞盘就是一张餐边柜。那天晚上,斯塔布并不是唯一享用鲸肉的人。成千上万条鲨鱼围在死鲸周围,它们的咀嚼声与斯塔布自己的咀嚼声混在一起,吧嗒吧嗒地饱餐着它的肥肉。少数在铺位上睡觉的人,常常被鲨鱼尾巴猛拍船壳的声音惊醒,那声音离睡觉者的心脏只有几英寸。从船舷边望下去,你只能看见它们(就像先前你只能听见它们一样)在阴沉漆黑的水中翻滚,翻过身来,从鲸身上挖出大块圆球状的肉,有人头那么大。鲨鱼这种特殊的本领似乎简直是奇迹。在这样一个显然无法攻破的表面上,它们究竟是怎样挖出如此匀称的一口口肉的,这仍然是万物普遍谜题的一部分。它们因此在鲸身上留下的痕迹,最好比作木匠为拧螺丝而钻出的凹孔。
尽管在海战的烟雾、恐怖和魔鬼般的氛围中,鲨鱼会被看到渴望地仰望着船的甲板,像饥饿的狗围着正在切红肉的餐桌,准备扑向扔给它们的每一个被杀的人;尽管当甲板餐桌旁那些勇敢的屠夫们正用镀金带流苏的切肉刀同类相食般地切着彼此活生生的肉时,鲨鱼们也用它们那镶宝石刀柄般的嘴,在桌子底下争吵着切食死肉;尽管如果你把整件事颠倒过来看,情况仍然差不多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对各方来说都是一桩骇人的鲨鱼勾当;尽管鲨鱼也是一切横渡大西洋的奴隶船上不变的随行骑手,系统性地小跑在船舷旁,以便在需要把一包货送到某处,或体面地埋葬一个死奴隶时随手可用;尽管还可以举出一两个类似的例子,说明鲨鱼最合群地聚集、最欢闹地宴饮的固定条件、地点和场合;然而你想不出任何 conceivable 的时间或场合,能发现它们数量如此无数、情绪如此欢快或愉悦,胜过夜里在海上系泊在捕鲸船旁的一头死抹香鲸周围。如果你从未见过那景象,那么请暂缓你对魔鬼崇拜是否合宜、以及安抚魔鬼是否明智的判断。
但是,斯塔布至今并不理会就在他身旁进行的宴会的咀嚼声,正如鲨鱼也不理会他自己那美食家般的咂嘴声一样。
“厨子,厨子!——那个老弗利斯在哪儿?”他终于喊道,把两腿分得更开,仿佛要为他这顿晚餐形成一个更稳固的底座;同时把叉子刺进盘子,好像用长矛刺击一般;“厨子,你这个厨子!——到这边来,厨子!”
那个老黑人,因为之前在一个最不合时宜的时刻被人从温暖的吊床里叫醒,心情并不十分愉快,拖着步子从厨房走来;因为像许多老黑人一样,他的膝盖骨有些毛病,不像他别的锅那样擦得锃亮;这个老弗利斯,他们这么叫他,拖着脚一瘸一拐地走来,用他的钳子辅助步伐,那钳子是用拉直的铁箍粗笨地做成的;这个老乌木摇摇晃晃地走来,遵照命令,在斯塔布餐边柜的对面戛然停住;然后双手交叉在身前,拄在他的两条腿手杖上,把他弓着的背弯得更低,同时侧过头去,好让耳朵最好的一边发挥作用。
“厨子,”斯塔布说着,迅速地把一块相当红的肉送到嘴边,“你不觉得这块牛排煎得有点过头了吗?你把这块牛排捶得太厉害了,厨子;它太嫩了。我不是总说,一块好的鲸排必须得韧吗?现在船舷那边那些鲨鱼,你没看见它们喜欢韧的、半生的吗?它们闹得多凶啊!厨子,去跟它们说说;告诉它们可以礼貌地、有节制地自便,但必须保持安静。要是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才怪。去吧,厨子,把我的话传过去。喏,拿着这盏灯,”说着从他餐边柜上抓了一盏;“好了,去给它们布道吧!”
老弗利斯阴沉地接过递来的灯,一瘸一拐地穿过甲板走到舷墙边;然后一只手把灯低低地垂在海面上,以便好好看看他的会众,另一只手庄严地挥舞着他的钳子,远远地探身船舷外,用含混的声音开始对鲨鱼讲话,而斯塔布则悄悄爬到后面,听到了全部内容。
“伙计们:我奉命来这里说,你们必须停止那边那该死的噪音。听见了吗?停止那该死的咂嘴声!斯塔布老爷说,你们可以把该死的肚子填到舱口那么高,但凭上帝!你们必须停止那该死的吵闹!”
“厨子,”斯塔布这时插嘴道,同时突然在他肩上一拍——“厨子!哎呀,你这该死的眼睛,你布道的时候可不能那样发誓。那不是感化罪人的办法,厨子!”
“那是谁?那你自己跟他说吧,”阴沉地转身要走。
“不,厨子;继续,继续。”
“好吧,那么,亲爱的伙计们:——”
“对了!”斯塔布赞许地喊道,“哄哄它们;试试那个,”弗利斯便继续下去。
“你们都是鲨鱼,天性非常贪婪,然而我对你们说,伙计们,那种贪婪——停止那该死的拍尾巴!你们这样该死的拍打和咬,怎么能听见呢?”
“厨子,”斯塔布抓住他喊道,“我不许你那样发誓。跟他们斯文地说。”
布道再一次继续。
“你们的贪婪,伙计们,我并不那么怪你们;那是天性,无可奈何;但要管住那邪恶的天性,那才是关键。你们是鲨鱼,没错;但如果你们管住自己身上的鲨鱼,那么你们就是天使;因为一切天使不过是管得好的鲨鱼罢了。现在,看这里,兄弟们,就试着文明一次吧,从那条鲸身上自己取食。我说,别把鲸脂从邻座的嘴里撕出来。一条鲨鱼对那条鲸的权利难道不跟另一条一样吗?而且,凭上帝,你们谁都没有权利得到那条鲸;那条鲸属于别人。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的嘴很大,比别人的大;但大嘴有时候肚子小;所以嘴大不是用来吞咽的,而是用来为那些小鲨鱼咬下鲸脂的,因为它们挤不进去自己取食。”
“干得好,老弗利斯!”斯塔布喊道,“这才是基督教;继续。”
“继续没用;那些该死的坏蛋会一直挤来挤去、互相拍打,斯塔布老爷;他们一个字也听不见;对你们所谓的这些该死的贪吃鬼布道没用,除非他们的肚子填满,而他们的肚子是无底的;等他们真填满了,那时他们也不会听你的;因为那时他们就沉到海里,在珊瑚上快快睡去,什么也听不见了,永远永远。”
“凭我的灵魂,我差不多也是同样的看法;所以赐个祝福吧,弗利斯,我要去吃晚饭了。”
于是,弗利斯双手悬在那群鱼众上方,提高他尖锐的声音喊道——
“该死的伙计们!尽量闹出你们所能闹的最该死的喧哗吧;把你们该死的肚子填到爆——然后就死吧。”
“现在,厨子,”斯塔布说着,在绞盘上继续吃晚饭;“就站在你先前站的地方,那儿,在我对面,特别注意。”
“都注意了,”弗利斯说着,又俯身在钳子上,摆出所要求的姿势。
“好吧,”斯塔布说,一边毫不客气地自己动手吃着,“我现在要回到这块牛排的正题上来。首先,你多大年纪了,厨子?”
“那跟这‘牛排’有啥关系,”那老黑人暴躁地说。
“少废话!你多大年纪了,厨子?”
“他们说,大概九十了,”他阴郁地咕哝道。
“你在这世上活了将近一百年了,厨子,可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烧鲸鱼排?”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又飞快地塞进一口,那块肉仿佛成了问题的延续。“你生在哪儿,厨子?”
“在渡船的舱口后头,正渡过罗阿诺克河。”
“生在渡船上!这也真够奇怪的。可我想知道的是你生在哪个地方,厨子?”
“我不是说了罗阿诺克那地方吗?”他尖声叫道。
“不,你没说,厨子;不过我来告诉你我想说什么吧,厨子。你得回娘胎里重生一回;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烧鲸鱼排。”
“老天保佑,我才不再烧了呢,”他气冲冲地吼道,转身要走。
“回来,厨子——来,把那把钳子递给我——现在把那块牛排拿起来,告诉我你觉得这块牛排烧得该不该是这样?拿起来,我说”——把钳子朝他递过去——“拿起来,尝尝。”
那老黑人在上面虚弱地咂了咂干瘪的嘴唇,过了一会儿嘟囔道:“这是我尝过烧得最好的‘牛排’;多汁,非常多汁。”
“厨子,”斯塔布说着,又重新站直了身子,“你属于教会吗?”
“在开普敦进去过一次,”老头儿阴沉沉地说。
“那么,你一生中在开普敦进过一次神圣的教堂,在那儿你无疑无意中听到过一位神圣的牧师称呼他的听众为他亲爱的同胞们,是不是,厨子!可你现在到这儿来,跟我说你刚才说的那样一个可怕的谎,嗯?”斯塔布说。“你指望到哪儿去,厨子?”
“马上上床睡觉去,”他咕哝着,一边说一边半转过身去。
“停!站住!我是说你死了以后,厨子。这是个可怕的问题。现在你怎么回答?”
“等这个老黑鬼死了,”那黑人慢吞吞地说,整个神态和举止都变了,“他自己哪儿也不去;会有一个穿好衣服的天使来把他接走。”
“接他?怎么接?坐四马大车,像他们接以利亚那样?接到哪儿去?”
“上那边去,”弗里斯说着,把火钳笔直地举过头顶,非常庄严地一直举在那儿。
“那么,你是指望死了以后到我们的主桅楼上去啰,是不是,厨子?可你难道不知道爬得越高,天气越冷吗?主桅楼,嗯?”
“根本没说过这话,”弗里斯说,又发起脾气来。
“你说过上那边,是不是?现在你自己瞧瞧,看看你的火钳指着哪儿。不过,也许你指望从桅楼升降口爬进天堂吧,厨子;可是,不行,不行,厨子,你到不了那儿,除非你走正路,绕着索具转上去。这是件棘手的事,可非做不可,不然就上不去。可我们谁也还没在天堂里呢。放下你的火钳,厨子,听我的命令。听见没有?我下命令的时候,一只手拿住你的帽子,另一只手捂在你心口上,厨子。什么!那是你的心,在那儿?——那是你的嗓子眼儿!往上!往上!——对了——现在你找着了。就捂在那儿,注意听。”
“全神贯注,”老黑人说着,两只手照要求放好,徒劳地扭动着他那花白的脑袋,仿佛想同时把两只耳朵都转到前面来。
“那么好吧,厨子,你瞧,你这块鲸排实在太糟了,我已经尽快把它打发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你瞧见了吧,是不是?那么,往后你为我的私人餐桌——就在这绞盘上——再做鲸排的时候,我告诉你该怎么弄才不致于煮过头弄坏了。一只手拿住鲸排,另一只手拿一块活火炭给它看;弄好了,就装盘;听见没有?还有,明天,厨子,我们切鱼肉的时候,你一定得守在旁边弄到鱼翅尖;叫人把它们腌起来。至于尾叶的末端,叫人把它们泡起来,厨子。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可是弗里斯还没走出三步,就被叫了回来。
“厨子,明天夜里中班给我做肉饼当晚饭。听见没有?走吧,开船吧。——喂!站住!走之前鞠个躬。——又停住了!早饭要鲸鱼丸——别忘了。”
“但愿,天哪!鲸鱼吃了他,而不是他吃鲸鱼。我敢说,他比鲨鱼老爷本人还更像鲨鱼,”老头儿一瘸一拐地走开时咕哝道;说了这句至理名言,他就回吊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