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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独轮车

第二天早上,星期一,我把那颗防腐处理过的头颅交给理发师当垫头木,然后结清了我自己和同伴的账;不过用的是我同伴的钱。那个咧嘴笑的房东,还有那些寄宿客,似乎对我和魁魁格之间突然兴起的友谊感到惊奇不已——尤其是因为彼得·科芬先前关于他的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曾让我对眼下正与之相伴的这个人如此惊恐。

我们借了一辆独轮车,把我们的东西装上去,包括我自己那只可怜的毡制旅行袋,以及魁魁格的帆布口袋和吊床,便出发前往“苔藓号”——那艘停泊在码头的小型南塔克特邮船纵帆船。我们一路走去,人们都盯着看;倒不全是盯着魁魁格——因为他们习惯了在街上看到像他这样的食人生番——而是看到他和我的关系如此亲密。但我们不去理会他们,轮流推着独轮车往前走,魁魁格时不时停下来调整他鱼叉倒钩上的护套。我问他为什么上岸还要带着这么个麻烦东西,难道所有捕鲸船不都自备鱼叉吗。对此,他大致回答说,虽然我所说的确实不假,但他对自己的鱼叉有特殊的感情,因为它是可靠的材料制成的,在许多次生死搏斗中经受过考验,与鲸鱼的心脏有着深交。总之,就像许多内陆的收割者和割草人,带着自己的镰刀走进农场主的草地——尽管他们根本没有义务自备镰刀——即便如此,魁魁格出于自己的私人理由,更喜欢用自己的鱼叉。

他把独轮车从我手里接过去,给我讲了一个关于他第一次见到独轮车的有趣故事。那是在萨格港。看样子,他船上的船主借给他一辆独轮车,用来把他沉重的箱子运到寄宿处。为了不显得对这玩意儿一无所知——尽管实际上他确实完全不懂推独轮车的正确方法——魁魁格把箱子放上去;捆扎结实;然后把独轮车扛上肩,沿着码头走去。“哎呀,”我说,“魁魁格,别人会以为你本该更懂行才是。人们没笑你吗?”

听到这里,他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看来,在他那个罗科沃科岛上,人们在婚宴上把嫩椰子里的香汁倒进一个像潘趣酒碗那样的大染色葫芦里;而这个潘趣酒碗,总是摆在铺着编织席、举行宴会的地方,作为中央的大装饰。话说有一艘某艘大商船曾停靠罗科沃科,它的船长——据大家说,是个非常庄重、一丝不苟的绅士,至少对一个船长来说是这样——这位船长应邀参加魁魁格姐姐的婚宴,那位姐姐是个刚满十岁的漂亮小公主。好吧;当所有婚宴客人都聚集在新娘的竹屋里时,这位船长踏步进来,被安排在上座,就在潘趣酒碗对面,坐在大祭司和国王陛下——魁魁格的父亲——之间。谢饭完毕——因为那些人跟我们一样也谢饭——虽然魁魁格告诉我,我们这种时候是低头看自己的盘子,他们却相反,学鸭子那样抬头仰望一切宴席的大赐予者——我说,谢饭完毕,大祭司以岛上古老不变的仪式开宴;也就是说,在祝福过的饮料传开之前,先把那神圣的、也使物神圣的手指浸入碗中。船长见自己被安排在祭司旁边,注意到这仪式,又自认为——身为船长——显然比一个区区岛上国王地位高,尤其是在国王自己家里——便冷静地动手在潘趣酒碗里洗手;我猜他是把它当成一个巨大的洗指碗了。“那么,”魁魁格说,“你现在怎么想?——我们的人难道没有大笑吗?”

最后,船费付清了,行李也平安无事了,我们站在纵帆船的甲板上。帆一升起,船就滑出了阿库希奈特河。一边是新贝德福德层层叠叠的街道,冰雪覆盖的树木在清冷的空气中闪闪发光。码头上堆着巨大的山丘,一桶桶、一摞摞的木桶堆积如山;那些漫游世界的捕鲸船并排停泊着,终于静静地、安全地系泊在那里;而从另一些船上传来木匠和箍桶匠的声响,夹杂着熔炼沥青的炉火和铁匠铺的混合噪声,全都预示着新的航程即将开始;一次最危险、最漫长的航行结束了,不过是第二次航行的开始;第二次结束了,不过是第三次的开始,如此循环,永无止境。这就是一切尘世努力的无穷无尽,是啊,令人难以忍受。

驶入更加开阔的水面后,凛冽的微风变得清新起来;小小的“苔藓号”船首甩出飞快的泡沫,像一匹小马驹喷着鼻息。我多么贪婪地吸着那鞑靼人的空气啊!——我多么鄙弃那公路般的大地啊!——那寻常的公路到处都被奴性的脚跟和蹄子踩出了凹痕;我转而赞叹大海的宽宏大量,它不容许留下任何记录。

在同一片泡沫喷泉中,魁魁格似乎与我一同饮着、旋转着。他那深色的鼻孔张开了;他露出锉过并磨尖的牙齿。向前,向前,我们飞驰;驶入远海后,“苔藓号”向狂风致敬;像奴隶在苏丹面前一样,低垂又俯冲她的船头。侧身倾斜,我们侧向疾驰;每一根绳索都像金属丝一样绷得发颤;两根高耸的桅杆像陆上龙卷风中的印度藤条一样弯曲。我们站在猛扎的船首斜桅旁,完全沉浸在这令人眩晕的场景中,好一阵子都没注意到乘客们嘲弄的目光——那是一群笨手笨脚的家伙,他们惊讶于两个同类竟能如此亲密无间;仿佛白人比一个刷白的黑鬼更有尊严似的。但那里也有几个傻瓜和乡巴佬,凭他们那股浓烈的青涩劲儿,必定来自一切苍翠的中心和腹地。魁魁格发现其中一个年轻嫩苗在背后模仿他。我以为那乡巴佬的末日到了。这个壮实的野蛮人放下鱼叉,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以几乎奇迹般的灵巧和力气,把他整个人高高抛向空中;然后在半空中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那家伙便双脚落地,肺都要炸了;而魁魁格背对着他,点燃了他的战斧烟斗,递给我抽一口。

“船长!船长!”那乡巴佬朝那位军官跑去,尖叫着,“船长,船长,魔鬼在这儿。”

“喂,你这家伙,”船长吼道,他是海上一根瘦削的肋骨,大步走到魁魁格面前,“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你差点把那小子弄死吗?”

“他说什么?”魁魁格温和地转向我问道。

“他说,”我说,“你差点杀了那边那个人,”指着那个还在发抖的生手。

“杀——死,”魁魁格叫道,把他那刺满花纹的脸扭成一种非尘世的轻蔑表情,“啊!他——是——小——鱼;魁魁格不杀——这么小的鱼;魁魁格杀——大鲸鱼!”

“你听着,”船长咆哮道,“你要是再在船上耍什么花样,我就杀了你,你这吃人的东西;所以当心你的眼睛。”

可偏偏就在这时,船长自己也该当心眼睛了。主帆上巨大的拉力挣断了迎风帆脚索,那根巨大的帆桁此刻正从一边飞到另一边,完全扫过整个后甲板。那个被魁魁格粗暴对待的可怜家伙被扫下了船;所有人都慌了神;想要抓住帆桁把它稳住,简直是发疯。它从左飞到右,又飞回来,几乎就在一眨眼的工夫,每一刻都像是要碎成木片。什么也没做,似乎什么也做不了;甲板上的人冲向船头,站在那里盯着帆桁,仿佛那是条被激怒的鲸鱼的下颚。在这片惊慌之中,魁魁格灵巧地跪倒在地,从帆桁的轨迹下爬过去,猛地抓住一根绳子,把一端固定在船舷上,然后把另一端像套索一样甩出去,在帆桁从他头顶扫过时套住了它,下一拽,那根圆材就被那样套住了,一切安全了。纵帆船被转向迎风,水手们正在清理船尾的小艇时,魁魁格脱到腰部,从船边纵身一跃,划出一道长长的生命之弧。三分多钟里,只见他像狗一样游着,长长的手臂笔直伸在身前,轮流在冰冷刺骨的泡沫中露出他那结实的肩膀。我望着这个了不起的光荣家伙,却看不到有谁需要救。那生手已经沉下去了。魁魁格从水中垂直射起,迅速环顾四周,似乎看清了情况,便一头扎下去不见了。又过了几分钟,他又升了上来,一只手臂仍在划水,另一只拖着一个没有生命的身躯。小艇很快把他们捞了上来。那可怜的乡巴佬被救活了。所有人都投票称赞魁魁格是个高尚的好汉;船长向他道了歉。从那一刻起,我就像藤壶一样紧紧依附魁魁格;是啊,直到可怜的魁魁格完成他最后一次长潜。

可曾有过这样的浑然不觉?他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人道与宽宏协会颁发的奖章。他只要水——淡水——擦掉身上盐渍的东西;擦完后,他换上干衣服,点燃烟斗,靠在船舷上,温和地打量着周围的人,似乎在自言自语——“这是一个互助的、股份制的世界,在所有子午线上都是如此。我们这些吃人的家伙必须帮助这些基督徒。”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