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杂烩汤。
小苔藓号稳稳地抛下锚时,天色已相当晚了,我和魁魁格上了岸;所以那天我们什么正事也办不了,至少除了吃顿晚饭和找张床睡之外,什么也办不了。斑点客栈的老板把我们推荐给他的表兄,试锅店的何西阿·赫西,他断言此人是全南塔克特经营得最好的旅店之一的主人,而且还向我们保证,他称之为表兄的这位何西阿以杂烩汤闻名。总之,他明白地暗示,我们去试锅店碰碰运气,再好不过了。可是他给我们指的路——让我们把一座黄色仓库保持在右舷,直到左舷出现一座白色教堂,然后把那教堂保持在左舷,直到找到一个向右偏三罗经点的拐角,到了那里之后,再问我们遇到的第一个人那地方在哪里:他这些弯弯绕绕的指路法起初把我们弄得很糊涂,尤其是因为一开始魁魁格就坚持说那座黄色仓库——我们出发的第一个标志——必须留在左舷,而我却听彼得·科芬说它在右舷。不过,我们在黑暗中绕来绕去地走了一阵,不时敲醒某个平和的居民问路,最后终于来到了一个绝不会认错的地方。
两块巨大的木制大锅涂成黑色,用驴耳朵悬挂着,从一根旧中桅的横桁上垂下来,那中桅竖立在一个旧门口前。横桁的角在另一侧被锯掉了,所以这根旧中桅看起来颇像一座绞刑架。也许我当时对这种印象过于敏感,但我忍不住怀着一种模糊的不安盯着这个绞刑架。当我仰望那剩下的两个角时,脖子一阵痉挛;是的,两个角,一个给魁魁格,一个给我。这是不祥之兆,我心想。我刚踏上第一个捕鲸港,客栈老板就是个棺材;捕鲸人礼拜堂里有墓碑盯着我;这里又是一座绞刑架!还有一对巨大的黑锅!这最后一样是不是在暗指陀斐特?
一声叫唤把我从这些沉思中拉了出来,我看见一个满脸雀斑的女人,黄头发,黄袍子,站在客栈的门廊里,头顶一盏昏暗的红灯在那里摇晃,看上去活像一只受伤的眼睛,她正和一个穿紫色羊毛衬衫的男人激烈地对骂。
“滚开,”她对那男人说,“不然我就拿梳子梳你了!”
“走吧,魁魁格,”我说,“没事了。那就是赫西太太。”
果然如此;霍西亚·赫西先生不在家,但赫西太太完全有能力料理他的一切事务。我们说明想要一顿晚饭和一张床之后,赫西太太暂时搁下继续骂人的事,把我们领进一个小房间,让我们在一张摆着刚吃完的残羹剩饭的桌旁坐下,然后转过身来对我们说——“蛤蜊还是鳕鱼?”
“鳕鱼是怎么回事,太太?”我彬彬有礼地说。
“蛤蜊还是鳕鱼?”她重复道。
“晚饭吃蛤蜊?冷蛤蜊;您是这个意思吗,赫西太太?”我说;“可这在冬天可是相当冷冰冰、黏糊糊的接待啊,不是吗,赫西太太?”
但她急着回去骂那个穿紫衬衫的男人,那人正在门口等着挨骂,她似乎除了“蛤蜊”这个词什么也没听见,赫西太太匆匆朝一扇通向厨房的开着的门走去,大喊一声“两份蛤蜊”,就不见了。
“魁魁格,”我说,“你觉得咱们俩靠一只蛤蜊能对付出一顿晚饭来吗?”
然而,从厨房飘来的一股热腾腾的鲜香蒸汽,推翻了我们眼前看似凄惨的前景。可当那冒着热气的杂烩汤端上来时,谜底令人愉快地揭开了。哦,亲爱的朋友们!听我说。那是用小而多汁的蛤蜊做的,蛤蜊几乎不比榛子大,掺着捣碎的船用饼干,还有切成小薄片的咸猪肉;整锅用黄油增香,大量撒上胡椒和盐调味。寒冷的航程让我们的胃口大开,尤其是魁魁格看到他最爱的渔家食物摆在面前,而那杂烩汤又鲜美的无与伦比,我们风卷残云般把它消灭了:当我向后一靠,想起赫西太太那句“蛤蜊还是鳕鱼”的宣告时,我想不妨做个小实验。我走到厨房门口,重重地说了声“鳕鱼”,然后回到座位。过了一会儿,那鲜香的蒸汽又冒了出来,但味道不同了,不久一碗上好的鳕鱼杂烩汤就摆在了我们面前。
我们重新开动;一边在碗里舀着勺子,我一边心想,不知这东西对脑子有没有影响?那句关于“杂烩脑袋”的蠢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可是你看,魁魁格,你碗里那不是条活鳗鱼吗?你的鱼叉呢?”
所有鱼气熏天的地方中最鱼气熏天的就是“试锅客栈”,这名字起得名副其实;因为那里的锅总是煮着杂烩汤。早饭杂烩汤,午饭杂烩汤,晚饭杂烩汤,直到你开始觉得鱼骨头要从衣服里钻出来了。屋前的空地铺满了蛤蜊壳。赫西太太戴着一串鳕鱼脊椎骨磨成的项链;霍西亚·赫西的账本用上好的旧鲨鱼皮装订。连牛奶都有一股鱼味,我完全想不通是怎么回事,直到有一天早晨我沿着海滩在几条渔船间散步,看见霍西亚那头花斑母牛正在吃鱼残渣,踩着沙子走,每只蹄子都踩在一个被砍了头的鳕鱼脑袋里,看上去邋遢极了,我向你保证。
晚饭结束,我们领到一盏灯,赫西太太还告诉我们最近的床怎么走;可当魁魁格正要先我上楼时,那位女士伸出手臂,要他的鱼叉;她不允许她的房间里出现鱼叉。“为什么不行?”我说;“每个真正的捕鲸人都抱着鱼叉睡觉——可为什么不行?” “因为危险,”她说。“自从年轻的斯蒂格斯从那趟倒霉的航行回来——他去了四年半,只带回三桶油——被发现死在我一楼后间里,鱼叉插在他肋旁;从那以后,我就不允许任何房客夜里把这种危险武器带进房间。所以,魁魁格先生”(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我就把这根铁家伙收着,替你保管到早上。不过杂烩汤的事;明天早饭吃蛤蜊还是鳕鱼,伙计们?”
“两样都要,”我说;“再来两条熏鲱鱼换换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