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先知。
“船友们,你们在那条船上签约了吗?”
魁魁格和我刚离开“裴廓德号”,正沿着水边漫步走去,那一刻我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时上面那句话是对我们说的,说话的是个陌生人,他在我们面前停下,用他那粗大的食指点着那艘船。他衣着寒酸,穿着褪色的短外套和打了补丁的裤子;脖子上围着一条破旧的黑手帕。一场融合性天花从他的脸上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留下的面孔就像一条急流干涸后那错综复杂的肋状河床。
“你们在她上面签约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猜你说的是‘裴廓德号’吧,”我说,想多争取一点时间不被打断地打量他。
“对,‘裴廓德号’——就是那边那条船,”他说着,把整条手臂向后一收,然后又迅速笔直地朝前猛地一推,那指着的食指像上了刺刀的步枪一样直直地刺向目标。
“是的,”我说,“我们刚刚签了约。”
“那上面关于你们的灵魂有什么说法吗?”
“关于什么?”
“哦,也许你们根本没有灵魂,”他很快地说。“不过没关系,我认识许多家伙都没有灵魂——祝他们好运;他们反倒因此过得更好。灵魂不过是马车上的第五只轮子罢了。”
“你在嘟囔些什么,船友?”我说。
“不过他的灵魂足够弥补其他家伙在这方面的所有欠缺,”陌生人突然说道,神经质地把重音放在“他”这个字上。
“魁魁格,”我说,“我们走吧;这家伙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他在说一些我们既不认识的人也不认识的事。”
“站住!”陌生人喊道。“你说得对——你们还没见过老雷霆吧,是不是?”
“谁是老雷霆?”我说,又一次被他那疯狂的认真劲儿给钉住了。
“亚哈船长。”
“什么!我们那条船‘裴廓德号’的船长?”
“对,在我们一些老水手伙计中间,他就是叫这个名字。你们还没见过他吧,是不是?”
“没有,还没见过。他们说他病了,但正在好转,不久就会完全康复的。”
“不久就会完全康复!”陌生人笑了,带着一种庄严的嘲弄意味的笑。“你瞧着吧;等亚哈船长完全康复了,那我这条左臂也就会完全康复了;在那之前不会。”
“你了解他什么?”
“他们跟你说了他什么?说呀!”
“他们没怎么说他什么;只是我听说他是个好捕鲸手,对船员来说是个好船长。”
“那是真的,那是真的——对,两样都够真的。但他一下命令你就得跳起来。走一步哼一声;哼一声就走——这就是亚哈船长的规矩。但关于很久以前他在合恩角外遇到的那件事,他像死人一样躺了三天三夜的事,却一个字也没提;关于他在圣塔那个祭坛前和那个西班牙人那场你死我活的搏斗——什么也没听说吧,呃?关于他吐进去的那只银葫芦,什么也没听说吧?关于他按照预言在上次航行中丢掉一条腿的事,也什么也没听说吧?这些事还有更多的,你一个字也没听说过吧,呃?不,我想你没听说过;你怎么会听说呢?谁知道这些事?我想不是整个南塔克特的人都知道。但不管怎样,也许你听说过那条腿的事,听说过他是怎么丢的;对,那件事你准听说过,我敢说。哦,是的,那几乎人人都知道——我是说他们知道他现在只有一条腿;另一条是被一条抹香鲸给咬掉的。”
“我的朋友,”我说,“你这一派胡言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也不太在乎;因为在我看来,你脑子准是有点毛病。但如果你说的是那边那条船‘裴廓德号’的亚哈船长,那么让我告诉你,关于他丢掉腿的事我全都知道。”
“全都知道,呃——你确定?——全都?”
“相当确定。”
手指指向别处,眼睛平视着裴廓德号,那个乞丐模样的陌生人站了一会儿,仿佛陷入了不安的沉思;然后微微一震,转过身说道:“你们已经签约上船了,是吧?名字写在文件上了?好吧,好吧,签了就是签了;该来的总会来;可再一想,也许终究不会来。不管怎样,一切都已定好安排妥当了;总得有些水手跟他走,我想;这些人跟别人也没什么两样,上帝可怜他们!早上好,船友们,早上好;愿那不可言说的上天保佑你们;很抱歉我拦住了你们。”
“听着,朋友,”我说,“如果你有什么要紧事要告诉我们,就直说吧;但如果你只是想糊弄我们,那你可打错算盘了;我要说的就这些。”
“说得很好,我就喜欢听人这样直来直去地说话;你正是他要的人——像你这样的人。早上好,船友们,早上好!哦!等你们到了那儿,告诉他们我决定不跟他们一起去了。”
“啊,我亲爱的伙计,你骗不了我们——你骗不了我们。一个人装出怀着了不起的秘密的样子,那是世上最容易的事。”
“早上好,船友们,早上好。”
“早上好,”我说。“走吧,魁魁格,咱们离开这个疯子。不过等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吗?”
“以利亚。”
以利亚!我心想,我们走开了,两人各按各的方式议论着这个衣衫褴褛的老水手;一致认为他不过是个骗子,想装神弄鬼吓唬人。但我们大概走了不到一百码,偶然拐过一个街角,我回头一看,除了以利亚还能看见谁?他正跟着我们,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不知怎的,一看见他,我心里猛地一惊,便没对魁魁格说他跟在后面,只顾和同伴往前走,急于想知道那陌生人会不会也拐进我们拐的那个街角。他拐了;于是我觉得他是在跟踪我们,但究竟意图何在,我死活想象不出。这件事,加上他那含含糊糊、半藏半露、讳莫如深的话语,此刻在我心里生出种种模糊的疑惑和半是恐惧的感觉,全都跟裴廓德号有关;跟亚哈船长有关;跟他失去的那条腿有关;跟合恩角的那场发作有关;跟那只银葫芦有关;跟我前一天离开船时法勒船长说起的关于他的话有关;跟那个印第安女人蒂斯蒂格的预言有关;跟我们约定要走的航程有关;还有上百件别的影影绰绰的事情。
我决心要弄清楚,这个衣衫褴褛的以利亚是不是真的在跟踪我们。抱着这个念头,我和魁魁格穿过马路,在对面沿着原路往回走。可以利亚径直走了过去,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让我松了口气;于是我再一次——在我看来也是最后一次——在心里断定他是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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