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救生浮标。

如今按照亚哈那平放的钢制航向朝东南驶去,船的进展完全由亚哈那平放的计程仪和绳子决定;裴廓德号继续朝赤道前进。在这样人迹罕至的水域航行如此之久,未见任何船只,不久又被恒定的信风从侧面推动,驶过单调温和的波浪;这一切似乎都是奇怪的平静事物,预示着某种狂暴绝望的场面。

最后,当船驶近赤道渔场的外缘,可以说,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正驶过一群岩石小岛;当时由弗拉斯克带领的值班人员被一声哀婉狂野、非人间的喊叫惊动了——就像希律王所杀众无辜婴孩的鬼魂半吐半咽的哀号——他们一个个从沉思中惊起,有好一会儿站着、坐着或靠着,全都一动不动地倾听,像那雕刻的罗马奴隶,直到那狂野的叫声消失在听觉之外。船员中基督教徒或文明的那部分说那是美人鱼,不禁战栗;但异教的标枪手们却毫无惧色。然而那灰发马恩岛人——所有人中最老的航海者——宣称听到的那狂野刺人的声音,是新近淹死的人在海底发出的声音。

下面吊床里的亚哈直到灰蒙蒙的黎明来到甲板上才听说此事;当时弗拉斯克向他讲述,还不无暗示地带着阴森的含义。他空洞地笑了笑,就这样解释了这奇事。

船经过的那些岩石岛屿是大群海豹的栖息地,有些失去母豹的幼豹,或有些失去幼崽的母豹,必定曾靠近船边与船同行,用它们那类似人类的哀号哭泣抽噎。但这只是更加触动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因为大多数水手对海豹怀有非常迷信的感觉,不仅因为它们在痛苦时发出的奇特音调,还因为它们圆脑袋和半聪慧面孔的人模样,从船边水中探头探脑地浮起。在海上,某些情况下,海豹不止一次被误认为人。

但船员们的预感应在那天早晨他们中一个人的命运里得到最可信的证实。日出时,这人从他的吊床走到前桅顶;究竟是因为他还没从睡梦中完全醒来(因为水手有时在半梦半醒状态下爬上桅杆),究竟这人是不是这样,现在无从得知;但不管怎样,他在那高处待了不久,就听到一声喊叫——一声喊叫和一阵疾冲——他们往上看,看见一个坠落的幽灵在空中;往下看,蓝色海面上有一小堆翻腾的白色泡沫。

救生浮标——一只细长的桶——从船尾抛下,它一向挂在那里,由一根巧妙的弹簧控制;但没有手伸出来抓住它,而太阳久晒这只桶,它已经收缩,因此慢慢灌满了水,干渴的木头每个毛孔也都渗满了;那只镶着铁箍的桶跟着那水手沉到海底,仿佛要给他当枕头,虽然实在是个硬枕头。

就这样,裴廓德号上第一个爬上桅杆、在白鲸自己的特殊海域瞭望白鲸的人;那人被深渊吞没了。但当时也许很少有人想到这一点。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并不为这事悲伤,至少不把它当作凶兆;因为他们不把它看作未来邪恶的预兆,而看作已经预示过的邪恶的实现。他们宣称现在他们知道昨夜听到那些狂野尖叫的原因了。但老马恩岛人又说不是。

丢失的救生浮标现在得换新的;斯塔巴克奉命去办;但由于找不到足够轻的桶,又由于在这次看来即将到来的航程危机中,大家急不可耐,除了与最终目的直接相关的活儿,什么活都不耐烦干,不管那最终目的会是什么;因此,他们正打算让船尾不配浮标,这时魁魁格用某些奇怪的 signes 和暗示,就他的棺材 hint 了一下。

“一口棺材做救生浮具!”斯达巴克惊叫道,猛地一怔。

“要我说,这倒挺怪的,”斯塔布说。

“它能做个挺不错的救生浮具,”弗拉斯克说,“这里的木匠很容易就能把它改装好。”

“把它搬上来吧;没有别的办法了,”斯达巴克沉默了一会儿,忧郁地说。“改装它吧,木匠;别那样看着我——我是说那口棺材。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改装它。”

“那我要不要把盖子钉死,先生?”他用手比划着,像是在抡锤子。

“嗯。”

“那我要不要把接缝捻缝,先生?”他用手比划着,像是在拿捻缝铁。

“嗯。”

“那然后我要不要再给它涂上沥青,先生?”他用手比划着,像是在拿沥青罐。

“走开!你这是中了什么邪?把棺材做成救生浮具,别再啰嗦了。——斯塔布先生,弗拉斯克先生,跟我到前面来。”

“他气冲冲地走了。整件活儿他能受得了;一到了细枝末节他就犯怵。可我不喜欢这个。我给亚哈船长做了一条腿,他像个绅士一样穿着它;可我给魁魁格做了一个圆筒箱,他偏不肯把头伸进去。我在这口棺材上费的心血难道都要白费吗?现在又命令我把它做成救生浮具。这就像翻改一件旧外套;现在要把有肉的那一面翻到外面来。我不喜欢这种缝缝补补的活儿——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有失体面;这不是我该干的活。让补锅匠的崽子们去干补锅的活儿吧;我们比他们高一等。我喜欢接手的只有干净、崭新、方方正正的数学活儿,那种活儿规规矩矩地从开头做起,做到一半时正好在中点,到最后就收尾结束;不是补鞋匠那种活儿,做到一半就到头了,到末尾反倒成了开头。给人家补补缝缝的活儿,那是老太婆的把戏。天哪!老太婆们对补锅匠怎么就这么情有独钟。我认识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婆,有一回跟一个秃头的年轻补锅匠私奔了。就因为这个,我在葡萄园镇开作坊的时候,从来不肯给岸上那些孤零零的寡妇老太婆干活;她们说不定会动了那份孤寂的老心思,跟我私奔了。可是唉——哟!海上没有帽子,只有雪帽子。让我想想。把盖子钉死;把接缝捻好;再给它涂上沥青;把它们牢牢封紧,再用弹簧扣把它挂在船艉上。以前有谁拿棺材干过这种事吗?要是换了些迷信的老木匠,现在宁可被绑在索具上,也不肯干这活儿。可我是用阿鲁斯图克多节的铁杉木做的;我寸步不让。给一口棺材加上围栏!带着个坟场里的托盘到处航行!不过没关系。我们这些跟木头打交道的人,既做新婚床架和牌桌,也做棺材和柩车。我们按月干活,或者按件计酬,或者按利润分成;轮不到我们追问自己干的活儿是为什么、缘由何在,除非那活儿实在太他妈的像缝缝补补,那我们就尽量把它藏起来。哼!我现在就来做这活儿,小心仔细地做。我要给自己——让我想想——全船上下总共多少人?可我忘了。不管怎样,我要给自己做三十根单独的、土耳其结式的救生索,每根三英尺长,全都挂在棺材四周。这样,要是船沉了,就会有三十个活蹦乱跳的家伙争抢一口棺材,这种景象在太阳底下可不常见!来吧,锤子、捻缝铁、沥青罐和穿索针!咱们动手干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