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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酒壶。

趁那艘英国船尚未从视野中消失,此处须记下一笔:它来自伦敦,是以该城商人、已故的塞缪尔·恩德比命名的,此人是著名的恩德比父子公司捕鲸行的创始人;依我这可怜捕鲸人的浅见,这一商号就真实的历史趣味而论,并不比都铎与波旁两个联合王室的家族逊色多少。这伟大的捕鲸行在公元1775年以前已存在多久,我手头众多的鱼类文献并未说明;但就在那一年(1775年),它装备了有史以来最早正规猎捕抹香鲸的英国船只;而在此前数十年间(自1726年起),我们南塔克特和葡萄园岛英勇的科芬们和梅西们早已派出大批船队追逐那利维坦,但只限于南、北大西洋,别处则无。此处须明确记载:南塔克特人是人类中最早用文明钢铁的鱼叉又中巨大抹香鲸的人;而且半个世纪之久,他们是全地球唯一如此叉鲸的民族。

1778年,一艘精良的船——“阿米莉亚”号,专为这一明确目的而装备,费用全由精力充沛的恩德比家族承担,大胆地绕过了合恩角,成为各国中第一艘在大南海放下任何一种捕鲸艇的船。那次航行既巧妙又幸运;当“阿米莉亚”号满载珍贵的抹香鲸油返回泊位时,其他船只——英国的和美国的——很快便效仿了她的先例,太平洋上广阔的抹香鲸猎场就此敞开。但那个不知疲倦的家族并不满足于此善举,又再度行动起来:塞缪尔及其所有的儿子们——究竟有多少个,只有他们的母亲知道——在他们的直接主持下,而且我想部分地是由他们出资,促使英国政府派遣了“响尾蛇”号战舰前往南海进行捕鲸探险航行。该舰由一位海军上校指挥,“响尾蛇”号进行了一次响当当的航行,并做出了一些贡献;至于贡献多大,则不得而知。但这还不是全部。1819年,同一个家族又装备了一艘自己的探险捕鲸船,前往日本遥远的海域进行一趟试味巡航。那艘船——名叫“赛伦”号,可谓名副其实——进行了一次高贵的实验性巡航;正是由此,日本大捕鲸场才首次为世人所普遍知晓。“赛伦”号在这次著名航行中由一位来自南塔克特的科芬船长指挥。

因此,一切荣誉归于恩德比家族,我想他们的商号至今仍然存在;尽管毫无疑问,当初那位塞缪尔一定早已斩断缆绳,驶入另一个世界的大南海去了。

以他命名的那艘船配得上这份荣誉,它是一艘速度极快的帆船,各方面都是一艘高贵的船。有一次午夜时分,我在巴塔哥尼亚海岸外的某处登上了它,在船头舱里喝了好喝的热甜酒。我们进行了一次愉快的“甘姆”聚会,船上每一个人都是好汉。愿他们短命而快活地死去。而我参加的那次愉快的“甘姆”——那是在老亚哈用他的象牙假腿踏上她的甲板很久、很久之后——它让我想起了那艘船高贵、坚实、撒克逊式的待客之道;如果我 ever 忘了它,愿我的牧师忘了我,愿魔鬼记住我。热甜酒?我说过我们喝了热甜酒吗?是的,而且我们喝的速度是每小时十加仑;当暴风来临时(因为在巴塔哥尼亚附近那一带常有暴风),全体人员——包括访客和所有人——都被叫去缩收中桅帆,我们头重脚轻得只好用绳结把彼此吊上桅杆;我们还糊里糊涂地把夹克的下摆卷进了帆里,于是我们就那样挂着,在呼啸的大风中被牢牢缩帆,成了所有醉酒水手的警示榜样。不过,桅杆并没有翻到船外;过了一会儿我们爬了下来,酒醒得如此彻底,以至于不得不重新传递一遍热甜酒,尽管凶猛的海浪从船头舱口盖冲下来,把它稀释和腌渍得对我来说太过了些。

牛肉很好——很韧,但有嚼头。他们说是公牛肉;另一些人说是骆驼肉;但我确实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他们还有汤团;小小的,但很实在,匀称的球形,而且是坚不可摧的汤团。我幻想你吞下它们之后还能感觉到它们,并在肚子里滚动它们。如果你向前弯得太厉害,你就有 risk 它们像台球一样从你嘴里滚出来。面包——但那没办法;况且,它是抗坏血病的;简而言之,面包是他们唯一的新鲜食物。但船头舱光线不太好,你吃面包时很容易一脚踩进黑暗的角落。但总而言之,从桅顶到舵柄,考虑到厨子的锅炉尺寸,包括他自己那活生生的羊皮纸锅炉;我再说一遍,从船头到船尾,“塞缪尔·恩德比”号都是一艘快活的船;伙食好而充足;热甜酒好而烈;全是好汉,从头到脚都是顶呱呱的。

但你们想想,为什么“塞缪尔·恩德比”号和我所知道的一些其他英国捕鲸船——虽然不是全部——是如此著名、好客的船;它们传递着牛肉、面包、酒杯和笑话;而且不会很快厌倦吃、喝和大笑?我来告诉你们。这些英国捕鲸船丰盛的好客之道,是值得历史研究的事情。而在需要的时候,我也从不吝惜对鲸鱼的历史研究。

在英国人之前,荷兰人、泽兰人和丹麦人先从事了捕鲸业;英国人从他们那里继承了许多至今仍在渔业中使用的术语;更甚的是,他们那套关于丰盛饮食的肥胖老派作风。因为,一般来说,英国商船会克扣船员的伙食;但英国捕鲸船则不然。因此,在英国人身上,这种捕鲸船上的丰盛饮食并非正常和自然的,而是偶然和特殊的;因此,必定有某种特殊的起源,这一点在此指出,并将进一步阐明。

在我研究利维坦式历史的过程中,我偶然发现了一本古老的荷兰语卷册,从它那发霉的捕鲸气味中,我知道它必定是关于捕鲸船的。书名是《Dan Coopman》,因此我断定这必定是阿姆斯特丹某位渔业箍桶匠的珍贵回忆录,因为每艘捕鲸船都必须携带自己的箍桶匠。这一看法因我看到它出自一个名叫“Fitz Swackhammer”的人之手而得到加强。但我的朋友斯诺德黑德博士,一位非常博学的人,圣克劳斯与圣波特学院的低地荷兰语和高地德语教授,我把这部作品交给他翻译,并给了他一盒抹香鲸蜡烛作为酬劳——这位斯诺德黑德博士一看到这本书,就向我保证“Dan Coopman”不是“箍桶匠”的意思,而是“商人”的意思。简而言之,这本古老而博学的低地荷兰语书论述的是荷兰的商业;而在其他主题中,包含了一篇关于其捕鲸业的非常有趣的记述。正是在这一章中,标题为“Smeer”,即“脂肪”,我发现了一份长长的详细清单,列有180艘荷兰捕鲸船的食品柜和酒窖的装备;根据斯诺德黑德博士的翻译,我转录如下:

400,000磅牛肉。

60,000磅弗里斯兰猪肉。

150,000磅干鱼。

550,000磅饼干。

72,000磅软面包。

2,800桶黄油。

20,000磅泰瑟尔和莱顿奶酪。

144,000磅奶酪(可能是次等品)。

550安克 Geneva 酒。

10,800桶啤酒。

大多数统计表读起来干巴巴的;然而,眼前这个例子并非如此,读者被整桶、整桶、整夸脱、整及耳的优质杜松子酒和丰盛美食所淹没。

当时,我花了三天时间潜心消化所有这些啤酒、牛肉和面包,在此期间,许多深刻的思想 incidental 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足以作先验和柏拉图式的应用;此外,我还编制了自己的补充表格,涉及在那古老的格陵兰和斯匹次卑尔根捕鲸业中,每个低地荷兰鱼叉手可能消耗的干鱼等数量。首先,黄油以及泰瑟尔和莱顿奶酪的消耗量似乎令人惊叹。不过,我把这归因于他们天生油滑的本性,又因他们的职业性质而变得更加油滑,尤其是因为他们在那些寒冷的极地海域、在那爱斯基摩人国家的海岸附近追逐猎物,那里好客的土著以鲸油干杯互相祝酒。

啤酒的数量也非常大,10,800桶。现在,由于那些极地渔场只能在那个气候短暂的夏季进行作业,因此这些荷兰捕鲸船之一的整个航程,包括往返斯匹次卑尔根海的短途航行,也不超过三个月左右,假设如此,再按他们180艘船队每船30人计算,我们总共有5,400名低地荷兰海员;因此,我说,我们正好每人两桶啤酒,作为十二周的配给,还不算他那份550安克杜松子酒中应得的部分。现在,这些杜松子酒和啤酒灌出来的鱼叉手,人们可能会想象他们烂醉如泥,究竟是不是站在船头、瞄准飞驰的鲸鱼的好手;这似乎有点不太可能。然而他们确实瞄准了它们,而且击中了它们。但请记住,这是在非常远的北方,在那里啤酒与体质很相宜;在赤道上,在我们南方的渔场,啤酒容易使鱼叉手在桅顶打瞌睡,在艇上醉醺醺;这可能会给南塔克特和新贝德福德带来惨重损失。

但不必再多说了;已经说得够多,足以表明两三个世纪前的荷兰老捕鲸船都是讲究吃喝的人;而英国捕鲸船也没有忽视如此卓越的榜样。因为,他们说,当你驾着空船巡航时,如果你不能从这个世界得到更好的东西,至少可以从它那里得到一顿好晚餐。而这也就倒空了酒瓶。

第一百零二章。

阿尔萨息德王朝中的凉亭。

迄今为止,在描述抹香鲸时,我主要详述的是它外形的奇妙之处;或是零星而详细地谈及某些内部结构特征。但为了对他有一个全面而透彻的了解,我现在有必要进一步解开他的衣裳,松开他袜裤的系带,解开他的袜带,卸下他最内层骨骼关节上的钩与扣,把他以最终形态呈现在你们面前;也就是说,呈现在你们面前的是他毫无遮掩的骨架。

但这是怎么回事,以实玛利?你不过是渔场上的一名普通划桨手,凭什么 pretended 对鲸鱼的地下部分有所了解?莫非博学的斯塔布站在你的绞盘上,发表过关于鲸类解剖学的讲座;还借助起锚机,举起一根标本肋骨来展示?解释一下你自己吧,以实玛利。你能把一头成年的鲸鱼弄到你的甲板上进行检查,就像厨师把一只烤猪装盘上桌那样吗?当然不能。迄今为止,你一直是个名副其实的见证者,以实玛利;但你要当心,不要擅自攫取仅属于约拿的特权;那谈论利维坦骨架的搁栅与横梁、椽子、脊檩、枕木和地基的特权;以及谈论他肚子里那炼油桶、乳品室、伙食房和奶酪坊的特权。

我承认,自约拿以来,鲜有捕鲸人深入到成年鲸鱼表皮之下很远的地方;尽管如此,我有幸获得了一个解剖迷你版鲸鱼的机会。在我所属的一艘船上,曾有一头小型抹香鲸幼崽被整头吊上甲板,为的是取它的喉囊或皮袋,用来制作鱼叉倒钩和长矛尖端的护套。你们以为我会放过这个机会,不用我的艇斧和小折刀,破开封印,读完那头幼鲸的全部内容吗?

至于我对利维坦骨骼在其巨大、完全发育状态下的确切知识,我要归功于我已故的王室朋友特兰科——阿萨西德群岛之一特兰克的国王。因为多年前,当我随商船“阿尔及尔总督号”供职时,曾受邀在阿萨西德群岛的假期中,与特兰克领主共度部分时光,地点是他位于普佩拉的幽静棕榈别墅;那是一处海滨幽谷,离我们水手称作“竹镇”的他那座都城不远。

在我王室朋友特兰科的许多优良品质中,他天生对一切蛮荒珍奇之物怀有虔诚的热爱,因此把普佩拉汇集了他子民中较有巧思者所能发明的一切罕见之物;主要是雕工奇巧的木材、錾刻的贝壳、镶嵌的长矛、昂贵的桨、芳香的独木舟;而所有这些又散布在那些满载奇珍、献贡般的海浪抛上他海岸的一切自然奇物之间。

后者之中最主要的是一头巨大的抹香鲸,它在一次异常猛烈持久的狂风之后被发现已死并搁浅,头靠着一棵椰子树,那树羽状下垂的簇叶仿佛它的翠绿喷口。当那庞大的躯体终于被剥去其深达数寻的包裹层,骨头在阳光下干成粉末之后,那骨架便被小心地运上普佩拉幽谷,那里一座由威严棕榈构成的宏伟神庙如今庇护着它。

肋骨上挂着战利品;椎骨上以奇怪的象形文字刻着阿萨西德编年史;头骨中,祭司们维持着一束永不熄灭的芳香火焰,于是那神秘的头颅又送出它雾气般的喷水;而悬在树枝上的那可怕的下颌则在所有信徒头顶颤动,如同那柄悬挂在马鬃上的剑,令达摩克利斯如此受苦。

那是一幅奇妙的景象。林木绿如冰谷的苔藓;树木高耸傲慢,感觉着自己的活汁液;下方勤劳的大地如同一台织布机,上面铺着华丽的地毯,其经纬是地藤的卷须,图案是活生生的花朵。所有的树,连同它们满载的枝条;所有的灌木、蕨类和青草;那传递消息的空气;所有这些都在不停地活动。透过叶片的网隙,巨大的太阳像一只飞梭,织着不知疲倦的翠绿。哦,忙碌的织工!看不见的织工!——停下!——说一句话!——这织物流向何处?它可能装饰哪座宫殿?为何这一切无休止的劳作?说话吧,织工!——住手!——只和你说一句话!不——梭子飞了——图案从织机中飘出;那急流般奔涌的地毯永远滑走了。织神,他在织;而由于那织造,他聋了,听不见凡人的声音;而由于那嗡嗡声,我们这些看着织机的人也聋了;只有当我们逃离它时,才能听见通过它说话的千百个声音。因为一切物质工厂中也是如此。在飞旋的纺锤间听不见的话语;同样的话语在墙外却清晰可闻,从敞开的窗扇中迸出。由此曾揭发出种种恶行。啊,凡人!那么,要留心;因为在大世界织机的这一切喧嚣中,你最隐秘的想法也可能被远处听见。

如今,在那阿萨西德林木绿色、生机不息之织机的中央,那伟大的、白色的、受崇拜的骨架躺着懒散地舒展——一个巨大的闲汉!然而,当那永远织着的翠绿经纬在他周围交织并嗡嗡作响时,那强大的闲汉似乎成了狡黠的织工;他自己全身被藤蔓织覆;每个月都呈现出更绿、更鲜的翠色;但他自己却是一具骨架。生命包裹着死亡;死亡以格架支撑着生命;那阴森的神与年轻的生命婚配,生下了卷发的荣耀。

如今,当我随王室的特兰科参观这奇妙的鲸时,看见那头骨成了祭坛,人造的烟从真正喷水曾涌出的地方升起,我惊讶于国王竟把一座小教堂视为珍奇之物。他笑了。但我更惊讶的是,祭司们竟发誓说他那烟雾般的喷水是真的。我在这骨架前来回踱步——拨开藤蔓——穿过肋骨——带着一团阿萨西德麻线,在其许多蜿蜒、阴凉的柱廊和凉亭中长久地徘徊、回旋。但很快我的线放完了;我顺着它往回走,从我进入的开口出来了。我在里面没看见任何活物;那里除了骨头什么也没有。

我给自己砍了一根绿色量尺,再次潜入骨架之内。祭司们从他们头骨上的箭缝中看见我在测量最后一条肋骨的高度。“怎么!”他们喊道;“你敢量我们的神!那是我们的事。”“是啊,祭司们——那么,你们量出他有多长?”但此时他们之间爆发了关于英尺和英寸的激烈争论;他们用码尺互相敲打脑袋——那头骨发出回声——我抓住这幸运的机会,迅速完成了自己的测量。

我现在要把这些测量数据呈现在你们面前。但首先,须记录在案:在这件事上,我不能随意说出任何我喜欢的想象尺寸。因为有一些骨架权威可供你们参照,以检验我的准确性。有人告诉我,在英格兰赫尔——该国一个捕鲸港——有一座利维坦博物馆,那里有一些长须鲸和其他鲸的优良标本。同样,我听说在新罕布什尔州的曼彻斯特博物馆里,他们有物主所称的“美国唯一完美的格陵兰鲸或河鲸标本”。此外,在英格兰约克郡一个名叫伯顿康斯特布尔的地方,某位克利福德·康斯特布尔爵士拥有一具抹香鲸骨架,但尺寸中等,绝非我的朋友特兰科国王那完全长成的巨大规模。

在这两个事例中,这两具骨架所属的搁浅鲸,最初都由其物主以类似理由主张所有权。特兰科国王夺取他的那一头,因为他想要它;而克利福德爵士则因为他是那些地区的领主。克利福德爵士的鲸已全身关节连接;因此,像一个大五斗橱,你可以打开又关上他所有的骨质腔穴——像一把巨大的扇子展开他的肋骨——整天在他的下颌上荡来荡去。他的一些活板门和百叶窗还要装上锁;一名男仆将身带一串钥匙,引领未来的访客参观。克利福德爵士想对窥看脊柱中的低语廊收费两便士;听小脑空洞中的回声收费三便士;从前额眺望那无与伦比的景色收费六便士。

我现在要记下的骨架尺寸,是逐字抄自我的右臂,我把它们纹在那里;因为在我那一时期的野性漫游中,没有其他安全方式保存这些宝贵的统计数据。但由于空间拥挤,而我希望身体其余部分留作空白页,供我当时正在创作的一首诗使用——至少是那些可能仍未纹身的部位——我便不为那些零头英寸费心了;说实话,英寸根本不应进入对鲸的相称测量。

第一百零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