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睡衣。
我们就这样躺在床上,时而闲聊,时而打盹,间歇很短,魁魁格不时深情地把他那刺满花纹的棕色双腿搁到我的腿上,随后又收回去;我们竟是这般亲昵、无拘无束、随随便便;最后,由于我们这番闲谈,我们身上残留的那点睡意全都消散了,我们觉得又想起床了,尽管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是的,我们变得非常清醒;清醒到我们躺着的姿势开始叫人厌倦,于是我们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把被子好好裹在身上,背靠着床头板,四条膝盖紧紧并拢竖起,两个鼻子俯在膝盖上,仿佛我们的膝盖骨是暖炉似的。我们觉得很舒服、很惬意,尤其是因为门外那么寒冷;的确,被子外面也冷,因为房间里没有生火。我说尤其是因为,要真正享受身体的温暖,你身上总得有一小部分感到冷,因为世上没有哪一种品质不是仅仅依靠对比才成其为它那样的。没有东西是自身存在的。如果你自以为浑身都舒适,而且已经舒适了很久,那你就不能再说是舒适的了。但是,如果你像床上的魁魁格和我那样,鼻尖或头顶稍微有点冷,那么,在整体的感觉里,你就会感到极其愉快、明确无误的温暖。由于这个缘故,卧室里绝不应该生火,火是富人们奢侈的不适之一。因为这种美妙的极致,就是你和你的舒适以及外面的寒气之间只隔一条毯子。于是你躺在那里,就像北极水晶中心的一颗温暖的火花。
我们就这样蹲着待了好一阵子,忽然间我想我还是睁开眼吧;因为躺在床上时,无论白天黑夜,无论睡着醒着,我总有个习惯——始终闭着眼睛,好更加集中地体会躺在床上的那份舒适。因为一个人若不闭上眼,就永远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仿佛黑暗才是我们本质的真正要素,尽管光明更契合我们这具泥造之躯。于是,我睁开眼,从我自己营造的惬意而自造的黑暗中,走入那强加于人的、粗糙的外界幽暗——那未曾点灯的午夜十二点——我体验到一阵不快的厌恶感。我也完全不反对魁魁格提出的建议:既然我们都如此清醒,或许最好点个亮;况且他极想从他的“战斧”烟斗里安安静静地抽上几口。说起来,尽管前一晚我还那么强烈地反感他在床上抽烟,可你瞧,一旦爱情来弯折我们僵硬的偏见,它们会变得多么有弹性。因为此刻我最喜欢不过的,就是让魁魁格在我身旁抽烟,哪怕是在床上,因为他那时似乎充满了那么一种安详的家庭乐趣。我不再过分担心房东的保险规定了。我只顾感受与一位真正的朋友共抽一斗烟、共盖一条毯子的那种浓缩而亲密的舒适。我们把毛茸茸的外套拉拢到肩上,此刻把“战斧”烟斗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直到我们头顶上慢慢升起一层蓝色的悬垂烟幕,被新点亮的灯焰照得通明。
不知是不是这起伏摇曳的烟幕把这个野人卷到了遥远的地方,我说不上来,但他此刻谈起了他的故乡岛屿;我渴望听他的身世,便求他接着讲下去。他欣然应允。虽然当时他的话我有不少听不太懂,但后来随着我对他那断断续续的措辞渐渐熟悉,后来的透露使我如今能够把整个故事呈现出来,尽管我在这里给出的只是一个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