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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骑士与扈从

“裴廓德号”的大副是斯达巴克,南塔克特本地人,祖上是贵格会教徒。他是个身材瘦长、认真严肃的人,虽然出生在冰封的海岸,却似乎很能耐受炎热的纬度,他的肌肉硬得像烘过两次的饼干。把他运到印度群岛去,他那一身活血也不会像瓶装麦酒那样变酸。他准是出生在某个普遍干旱饥荒的时节,或者出生在他那个州著名的某个斋戒日。他只见过大约三十个干旱的夏天;那些夏天已经把他身上所有多余的肉都晒干了。但可以说,他的这种瘦削,与其说是消耗人的焦虑和忧患的标志,不如说也不像任何身体病弱的迹象。那纯粹是这个人的浓缩。他相貌绝不丑陋;恰恰相反。他那纯净紧绷的皮肤极为合身;紧紧包裹其中,又以内在的健康和力量作防腐,像一具复活了的埃及木乃伊,这个斯达巴克似乎准备承受今后漫长的岁月,并且永远如此承受下去,一如既往;因为不管是极地的冰雪还是灼热的骄阳,他就像一只专利计时器,其内在的生命力保证在各种气候下都能运转良好。望着他的眼睛,你似乎能在那里看到他一生的 calmly 面对过的千百重危险所残留的影像。一个沉稳坚定的人,他的一生多半是一部无声胜有声的行动哑剧,而不是一章平淡乏味的声音记录。然而,尽管他如此刚毅清醒、坚忍不拔,他身上仍有某些品质时常影响他,在某些情况下几乎要压倒其余一切。作为一个水手,他罕有地凭良心行事,天生怀有 深沉的敬畏之心,因此他那狂野多水的孤独生活强烈地使他倾向于迷信;但那是这样一种迷信,在某些人身上,似乎多少是出自智慧而非无知。外在的预兆和内心的预感都属于他。如果说这些东西有时会弯曲他灵魂中焊接的铁条,那么他对年轻的鳏角妻子和孩子的遥远家庭回忆,就更使他偏离本性中原有的粗犷,并进一步向他敞开那些潜在的影响——在某些心地诚实的人身上,这些影响会抑制那种鲁莽大胆的冲劲,而别人在渔业中更为危险的变故中却常常表现出这种冲劲。“我的小艇上不要那种不怕鲸鱼的人,”斯达巴克说。他这话似乎不仅意味着,最可靠、最有用的勇气来自对所遇危险的恰当估计,而且意味着,一个完全无所畏惧的人,作为同伴远比一个懦夫更危险。

“是啊,是啊,”二副斯塔布说,“斯达巴克这人,你在整个渔业里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小心谨慎的了。”但我们不久就会看到,像斯塔布这样的人,或者几乎任何别的捕鲸人,使用“小心谨慎”这个词时究竟是什么意思。

斯达巴克绝不是个追求危险的十字军骑士;在他身上,勇气不是一种情感,而只是一件对他有用的东西,在一切生死攸关的实际场合总是随手可取。此外,他也许认为,在捕鲸这一行里,勇气是船上主要装备之一,就像牛肉和面包一样,不可愚蠢地浪费。因此他不喜欢日落之后放艇捕鲸;也不喜欢坚持与一条过于坚持与他搏斗的鱼搏斗。因为斯达巴克想,我在这危急的大海上是为了谋生而捕鲸,不是为了它们谋生而被它们杀死;而数以百计的人就是这样被杀死的,斯达巴克很清楚。他自己的父亲遭遇了怎样的命运?在 无底的深渊里,他到哪里去找他兄弟那残缺的肢体呢?

心中怀着这样的记忆,而且如前所述,又带有某种迷信倾向;这个斯达巴克的勇气,尽管仍能旺盛存在,那必定确实是极端的。但一个如此组织、又有着如此可怕经历和回忆的人,若说这些东西不会潜在地在他心中孕育出一种因素——在适当的情况下,这种因素会冲破禁锢,烧毁他全部的勇气——那是不合常理的。而且,无论他可能多么勇敢,那主要是一种在某些无畏者身上可见的勇敢,这种勇敢在与海浪、风暴、鲸鱼或世上任何寻常的非理性恐怖作斗争时通常能坚定不移,却抵挡不住那些更为可怕的、因为更为属灵的恐怖——那种恐怖有时会从一个愤怒而强大的人那凝聚的眉宇间向你逼近。

但是,如果接下来的叙述要在任何情况下揭示可怜的斯达巴克的坚毅被彻底摧毁,我恐怕几乎没有勇气写下去;因为暴露一个人灵魂中勇气的坠落,是最令人悲痛、甚至令人震惊的事。作为合股公司和民族,人们可能显得可憎;其中可能有恶棍、傻瓜和杀人犯;人们可能有卑劣猥琐的面孔;但理想中的人是如此高贵、如此光辉,是如此宏伟灿烂的造物,以至于对他身上任何可耻的污点,他所有的同胞都应当跑过去抛上他们最珍贵的衣袍。我们感到自己内心那种纯洁无瑕的男子气概,深藏在我们心中如此之深,即使全部外在品格似乎都已消失,它仍完好无损;面对一个勇气尽毁的人赤裸裸的景象,它会以最剧烈的痛苦流血。面对如此可耻的景象,连虔诚本身也无法完全压制她对那容许此事发生的星辰的责难。但我这里所说的这种庄严的尊严,不是国王和袍服的尊严,而是那种充溢的、没有袍服加身的尊严。你将在 挥镐或钉钉的手臂上看到它闪耀;那种民主的尊严,从四面八方无尽地从上帝那里辐射出来;上帝自己!伟大的绝对上帝!一切民主的中心和圆周!他的无所不在,就是我们神圣的平等!

那么,如果此后我要把崇高的品质——尽管是幽暗的品质——赋予最卑贱的水手、叛徒和落难者;如果我要在他们身上编织悲剧性的优雅;如果即便他们当中最悲哀的、也许是最卑微的人,有时也能将自己提升到崇高的高处;如果我能够以某种空灵的光芒触及那工匠的手臂;如果我能够在他灾难性的日落之上铺展一道彩虹;那么,面对一切凡俗的批评者,请为我作证吧,你这公正的平等之灵,你已将一件人性的王袍铺展于我全人类之上!请为我作证吧,你这伟大的民主之神!你曾没有拒绝把苍白而富有诗意的珍珠赐予黝黑的囚犯班扬;你曾以最精金双重锻打的叶片,为老塞万提斯那残断而贫寒的手臂披上衣裳;你曾从卵石间拾起安德鲁·杰克逊;你曾将他抛上一匹战马;你曾以雷霆之声将他举得高过王座!你呀,在你一切雄伟的尘世进军中,总是从王者般的平民中拣选你最精锐的斗士;请为我作证吧,哦,上帝!

第二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