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后甲板。
(阿哈布上:然后,全体。)
烟斗事件之后不久,有一天早晨早饭刚过,阿哈布按照他的习惯,从舱房梯道登上甲板。大多数船长通常在那个时刻在那里散步,就像乡绅们同样饭后在花园里转几圈。 很快,他那稳健的、象牙般的步伐就被听到了,他在他那熟悉的旧路线上来回踱步,那些木板对他的脚步如此熟悉,以至于到处都被踩出了凹痕,像地质石头一样,带着他行走的独特印记。如果你也定睛凝视那肋状而凹陷的额头;在那里,你也会看到更奇怪的脚印——他那一个不眠的、永远踱步的思绪的脚印。
但话说回来,在眼下这一回,那些凹痕看上去更深了,就像那天早上他神经质的脚步也留下了更深的印记。亚哈满脑子都是他的念头,以至于他每一次匀速转身——忽而在主桅前,忽而在罗经柜旁——你几乎都能看见那念头随着他转身而在他体内转动,随着他踱步而在他体内踱步;它如此彻底地占据了他,简直仿佛他每一个外在动作的内在模子。
“你注意到他了吗,弗拉斯克?”斯塔布低声说,“他体内那只雏鸟在啄壳了。很快就会破壳而出。”
时间一点点过去;——亚哈一会儿关在 cabin 里;一会儿又在甲板上踱步,神情中带着同样强烈的执拗。
时近黄昏。他突然在舷墙边停下,把那条骨头做的腿插进那里的钻孔中,一只手抓住一根侧支索,命令斯塔克代把所有的人都叫到船尾来。
“先生!”大副说,对这个在船上极少或从不下达、除非遇到某种非常情况的命令感到惊讶。
“把所有的人都叫到船尾来,”亚哈重复道。“桅顶上的,你们!下来!”
当全船的人集合在一起,带着好奇又不无忧虑的神色打量着他——因为他看上去颇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际——亚哈迅速扫了一眼舷墙,随即把目光射向船员中间,从他那站定的地方起步;仿佛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似的,又在甲板上踱起沉重的方步来。他低着头,帽子半耷拉着,继续踱来踱去,对水手们惊奇的低语声毫不在意;直到斯塔布小心翼翼地跟弗拉斯克咬耳朵说,亚哈把他们召集到这里,一定是要
8看一场徒步表演。但这没有持续多久。他猛地停住脚步,喊道:——
“你们看见鲸鱼的时候干什么,伙计们?”
“喊它!”二十来个粗嗓门冲动地齐声回答。
“好!”亚哈喊道,声调里带着一种狂野的赞许;他注意到自己这出人意料的问题竟像磁石一般把他们激得热血沸腾。
“接下来你们干什么,伙计们?”
“放艇下去,追它!”
“你们拉着什么调子,伙计们?”
“要么一条死鲸,要么一条破船!”
老人脸上的表情随着每一声喊叫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猛烈地欢喜和赞许; meanwhile 水手们开始好奇地互相打量,仿佛在纳闷他们自己怎么会对这样看似毫无意义的问题如此兴奋。
但是,当亚哈此刻在桅座孔里半转过身来,一只手高高攀上一根侧支索,紧紧地、几乎痉挛地抓住它,这样对他们讲话时,他们又全都急不可耐了:——
“你们这些爬桅杆的都听我下过命令,要追一条白鲸。瞧!你们看见这枚西班牙金币了吗?”——把一枚又大又亮的金币举向太阳——“这是一枚十六块钱的金币,伙计们。看见了吗?斯达巴克先生,把那边的木槌递给我。”
大副去拿锤子的时候,亚哈一言不发,慢慢地把那枚金币在 jacket 的下摆上蹭着,仿佛要把它擦得更亮些;同时不用任何言语,低声地自顾自哼着,发出的声音那么古怪、沉闷、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他体内生命之轮机械的嗡嗡声。
从斯达巴克手里接过木槌,他一手高举锤子,一手亮出金币,向主桅走去,提高嗓门喊道:“你们当中不论是谁,给我弄到一条白头的鲸,额头起皱、下巴歪斜的;你们当中不论是谁,给我弄到那条白头的鲸,右舷尾叶上穿了三个洞的——瞧,你们当中不论是谁,给我弄到那条同样的白鲸,他就得这枚金币,弟兄们!”
“乌拉!乌拉!”水手们喊道,一面甩着油布衣,为把金币钉上桅杆的举动喝彩。
“是一条白鲸,我说,”亚哈把木槌一扔,又说道,“一条白鲸。把眼睛睁大些找它,伙计们;留神白水;哪怕只看见一个水泡,也喊出来。”
这当儿,塔什特戈、达古和魁魁格一直看着,比其余的人更加兴致勃勃、惊诧不已;一提到皱额头和歪下巴,他们便猛地一惊,仿佛各自被某种特定的回忆触动了。
“亚哈船长,”塔什特戈说,“那条白鲸一定就是有些人叫做莫比·迪克的。”
“莫比·迪克?”亚哈喊道。“那么你认得那条白鲸了,塔什?”
“他往下沉之前,尾巴是不是有点古怪地扇一扇,先生?”那个盖伊角人从容地说。
“他的喷水是不是也很古怪,”达古说,“非常浓密,就是抹香鲸也算得浓密了,而且快得很,亚哈船长?”
“他身上还中过一、二、三——哦!好多好多铁器呢,船长,”魁魁格断断续续地喊道,“全都扭扭歪歪、缠缠绕绕的,像他——他——”他苦苦思索着一个词,手一圈一圈地拧着,仿佛在拔瓶塞——“像他——他——”
“螺旋钻!”亚哈喊道,“对,魁魁格,那些鱼叉全都在他身子里扭歪了、绞弯了;对,达古,他的喷水大得很,像整整一捆麦子,白得像我们南塔克特大剪羊毛之后堆起的一堆羊毛;对,塔什特戈,他扇尾巴就像暴风中撕裂的三角帆。死亡和魔鬼!伙计们,你们看见的就是莫比·迪克——莫比·迪克——莫比·迪克!”
“亚哈船长,”斯达巴克说;他和斯塔布、弗拉斯克一直越来越惊奇地注视着他们的上司,但最后似乎被一个念头触动,这念头多少解释了这一切惊奇。“亚哈船长,我听说过莫比·迪克——可是弄掉你那条腿的,不是莫比·迪克吧?”
“谁告诉你的?”亚哈喊道;然后顿了一顿,“对,斯达巴克;对,我的好汉们,统统都对;是莫比·迪克把我弄成残废的;是莫比·迪克把我弄到现在站着的这截死树桩上来的。对,对,”他喊叫着,发出一声可怕的、响亮的、野兽般的呜咽,像一头心碎的驼鹿;“对,对!就是那条该死的白鲸把我削成了这样;把我弄成一个永远可怜的瘸腿旱鸭子!”然后他双臂一甩,发出无穷无尽的咒骂,大声喊道:“对,对!我要绕过好望角追他,绕过合恩角追他,绕过挪威大漩涡追他,绕过地狱的火焰追他,才肯罢休。你们上这条船就是干这个的,伙计们!在大陆两边,在大地四面,追那条白鲸,直到他喷出黑血、翻着鳍皮打滚。你们说怎么样,伙计们,现在可愿意握手入伙?我看你们倒像是有胆量的。”
“对,对!”鱼叉手和水手们喊道,向那激动的老人凑得更近:“盯紧白鲸;给莫比·迪克一柄利叉!”
“上帝保佑你们,”他像是半呜咽半喊叫地说。“上帝保佑你们,伙计们。管事!去把那一大杯格罗格酒拿来。可是这是怎么回事,斯达巴克先生,这副长脸?你难道不愿意追白鲸吗?你对莫比·迪克没有胆量吗?”
“我对他那歪下巴有胆量,对死神的下巴也有胆量,亚哈船长,只要它老老实实出现在咱们干的这一行路上;可是我到这儿来是捕鲸的,不是来替我指挥官的复仇的。就算你报成了仇,你的复仇能给你带来多少桶油呢,亚哈船长?在咱们南塔克特市场上可卖不了多少钱。”
“南塔克特市场!呸!可是走近些,斯达巴克;你需要再往下深一层看。要是金钱做尺子,伙计,而账房先生们已经把他们的巨大账房——地球——用几尼围量了一圈,每三英寸一分之一放一枚;那么,让我告诉你,我的复仇在这里可要值一大笔升水呢!”
“他捶自己的胸膛,”斯塔布低声说,“那是干什么?我觉得那声音大得很,可是空空洞洞。”
“向一头不会说话的畜生复仇!”斯达巴克喊道,“它只是出于最盲目的本能才打了你!疯了!对一头不会说话的东西发怒,亚哈船长,似乎是亵渎神明。”
“再听我说一遍吧——再往下深一层。人世间一切看得见的东西,都不过是纸板做的面具罢了。可是在每一事件中——在活生生的行动中,在确凿无疑的事实中——那里,总有个未知却仍在推理的东西,从无理性的面具后面,探出它面貌的轮廓来。人若要打击,就打穿那面具!囚徒除了凿穿墙壁,怎能到达外面呢?对我来说,白鲸就是那堵墙,被推到我跟前。有时我想,墙外什么也没有。但这也够了。它叫我干,它逼我干;我在它身上看到穷凶极恶的力量,其中盘绕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恶意。我恨的主要就是那深不可测的东西;不管白鲸是代理人还是主谋,我都要把这份仇恨发泄在它身上。别跟我谈什么亵渎神明,人哪;要是太阳侮辱了我,我也会打击太阳。因为太阳若能那样做,我也就能做另一样;这中间总有一种公平的较量,嫉妒主宰着一切造物。但即便是那种公平较量,人哪,也不是我的主人。谁在我之上?真理是没有界限的。把你的眼睛挪开!比魔鬼的怒视更叫人受不了的,是那痴呆的瞪眼!好了,好了;你脸红了又发白;我的火气已经把你熔成了愤怒的余烬。可是你看,斯塔巴克,气头上说的话,那话自己会收回的。有些人对他们讲些热话,只是小小的侮辱。我本无意激怒你。算了吧。看!瞧那边土耳其人般的脸颊,带着斑斑点点的黄褐色——那是太阳画下的活生生、会呼吸的图画。那些异教豹子——那些不计较、不礼拜的东西,它们活着,寻觅着,对自身感到的炽烈生命给不出任何理由!船员们,人啊,船员们!在这桩鲸鱼的事情上,他们难道不是一个个都和亚哈一条心吗?看斯塔布斯!他在笑!看那边那个智利人!他一想到这事就直哼鼻子。斯塔巴克,在普遍的飓风之中,你那棵独苗是站不住的!这又算什么呢?掂量掂量吧。不过是帮着扎一枪罢了;对斯塔巴克来说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功业。还能有什么更多呢?那么,就这一次可怜的捕猎,全南塔克特最好的投枪手,难道真要缩手缩脚,当每个前桅手都攥住磨刀石的时候?啊!是束缚在抓紧你;我明白了!是浪头在把你托起!说话吧,只管说吧!——对,对!那么你的沉默,就是在替你说话。(旁白)有什么东西从我张大的鼻孔里喷了出去,他把它吸进肺里了。斯塔巴克现在是我的了;现在他不能反对我,除非是造反。”
“上帝保佑我!——保佑我们大家!”斯塔巴克低声喃喃道。
可是亚哈正陶醉于大副那种着了魔似的、默然的默许所带来的喜悦,没有听见他那不祥的祈祷;也没有听见从舱底传来的低声笑;也没有听见索具里风的不祥颤动;也没有听见帆布撞着桅杆的空洞拍打,那一瞬间它们的心都沉了下去。因为斯塔巴克低垂的眼睛又燃起了生命的倔强;地下的笑声消逝了;风继续吹着;帆鼓满了;船又像先前一样颠簸摇晃。啊,你们这些告诫和警告!你们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留下呢?你们这些影子,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预言!然而与其说是来自外部的预言,不如说是对内心先前那些东西的验证。因为外界约束我们的东西很少,而我们本性中最深处的需要,却仍然驱赶着我们向前。
“干杯!干杯!”亚哈喊道。
他接过那盛得满满的锡杯,转身面向三个标枪手,命令他们拿出武器。然后让他 们拿着标枪在他面前靠近绞盘地方列队站着,同时他的三个副手拿着鱼枪站在他身旁, 其余的船员围住这堆人站成一圈。他站了片刻,严厉地注视着每一个水手。可是,那 些粗野的眼睛也盯着他,那眼睛真像草原狼充血的眼睛盯着它们的首领一样,直等它 领头冲上野牛的足迹;唉,可是,它们却只是自投印第安人暗设的陷阱。
“喝吧,传过去!”他喊叫道,把那只沉甸甸地装满了酒的大杯递给最近的一个 水手。“现在只有船员喝酒。大伙轮着喝,轮着喝!每人喝一小口——大口吞,伙计们; 这酒热得像撒旦的蹄子。好,好;轮得很好。它在你们体内螺旋般地打转;从你那蛇 样的眼睛里往外冒。干得好;快喝光了。那边喝过来,这边喝过去。递给我——这里 还有一个凹处!伙计们,你们似乎都变成酒桶了;这样满溢的生命也就一饮而尽。管 家,重新斟满!
“现在注意,我的好汉们。我把你们大家集合在这绞盘周围;你们这几个副手,拿 着鱼枪站在我两旁;你们这几个标枪手,拿着标枪站在那里;你们这些结实的水平, 围着我站成一圈,让我可以某种程度上恢复我们渔夫祖辈以前的高贵习俗。啊,伙计 们,你们以后会看到——哈!小子,回来了吗?恶货来得不会这么快。递给我。嗨, 现在,这只锡杯又满得溢出来了,要不是你这个圣维特斯的魔鬼——走开,你这发疟 子的!
“上来,你们这些副手!把你们的鱼枪交叉着全举在我面前。好!让我碰碰轴心。” 说着,他伸出手臂,抓住那三支交叉中心水平辐射的鱼枪;同时,突然神经质地抽搐 了一下;这当儿,他聚精会神地先看看斯塔布,又看看弗拉斯克。看来仿佛他是出于 某种无名的内在意志,巴不得把他自己那磁性生活莱顿瓶里所积累的火热情绪,震动 到他们身上去。三个副手在他那强烈、持久而神秘的威仪面前畏缩了。斯塔布和弗拉 斯克侧着眼睛看他;斯塔布克那诚实的眼睛则直往下垂。
“枉然!”亚哈喊道;“不过,也许,这倒也好。因为如果你们三人一旦受到这全 力的一击,那么,我自己那个也许已经从我身上消失掉的电一般的东西,说不定也 会把你们击毙。也许你们并不需要它。放下鱼枪!现在,你们这几个副手,我指派你 们三人给我那三个异教亲属——那边三位最可敬的绅士和贵族,我的勇猛的标枪手 ——斟酒。轻视这差使吗?怎么,连大教皇都洗乞丐的脚,还永远用他的三重冠 呢?哦,我亲爱的红衣主教们!你们自己的屈尊就卑,会让你们弯腰去做的。我不 是命令你们;你们自己愿意去做。割断绳索,拔出杆子,你们这些标枪手!”
三个标枪手默默地服从命令,现在拿着他们标枪上拆下来的铁的部分,大约有三 英尺长,枪钩朝上,站在他面前。
“别用那锋利的钢刺我!把它们斜过来;斜过去!你们不知道杯底吗?把承口 朝上!对,对;现在,你们这几个斟酒人,上来。把铁枪接过去;我斟酒时你们拿 着!”于是他慢吞吞地一个军官接一个军官地走过去,用那锡杯里的烈酒把标枪的承 口斟满。
“现在,三对三,你们站好。为杀人杯祝福!你们现在既然成了这个不可分解的 同盟的参加者,就把杯子给他们吧。哈!斯塔布克!事情已经做了!那边认可的太 阳现在正等着就座呢。喝吧,你们这些标枪手!喝了就发誓,你们这些站在死人般的 捕鲸艇船头的人——消灭莫比·迪克!如果我们不把莫比·迪克追到死,上帝就追捕 我们大家!”那长长的、有倒钩的钢杯举了起来;在反对白鲸的喊叫和咒骂声中,烈酒 同时嘶嘶地被一饮而尽。斯塔布克脸色发白,转过身去,打了个寒噤。那重新斟满的 锡杯最后一次又在狂热的船员中轮了一圈;这时,他用空着的手向他们一挥,他们就都散开了;亚哈也退回到他的舱房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