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计程仪和测程线。
话说这艘命定的“裴廓德号”此次出航已在海上漂了这么久,测程仪和绳索却极少使用。由于确信有其他方法可以确定船只的位置,有些商船和许多捕鲸船,尤其是在巡游时,干脆完全省去了抛测程仪这一环节;尽管如此,他们同时却又常常——多半是图个形式,而非别的什么——照例把船只所驶的航向以及每小时推定的大致航速,按时记在那块惯用的石板上。“裴廓德号”也是如此。那只木制卷线轮和连在上面的三角形测程仪,久久无人碰过,就那样挂在艉部舷墙的栏杆下方。雨水和浪沫把它浸得潮湿;日晒风吹使它翘曲变形;各种自然之力共同作用,要把一件如此闲挂着的物事腐蚀殆尽。然而,亚哈对这些全然不顾,他偶然瞥见那卷线轮时,心头忽然一动——那是在磁石一幕过后不过几个钟头的事——他想起了自己的象限仪已经不复存在,又记起了自己曾发过的关于水平测程仪和绳索的疯狂誓言。船正颠簸着向前行驶;船尾波涛汹涌翻腾。“到前面去!抛测程仪!”
两名水手走上前来。一个是金黄色皮肤的塔希提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马恩岛人。“你们一人拿卷线轮,我来抛。”
他们向船的最尾部走去,在船的下风侧,那里的甲板因风力的斜向作用,此刻几乎要浸入那乳白色、向侧面奔涌的海水中。
马恩岛人拿起卷线轮,高高举起,握住锭杆两端伸出的把手——线轴便绕此旋转——就这样站着,让那三角形测程仪朝下垂着,直到亚哈走到他跟前。
亚哈站在他面前,轻轻地松开三四十圈线,预备先绕成一圈手持的线圈,好抛到船外去。这时,那个老马恩岛人一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和那根绳子,壮着胆子开了口。
“先生,我信不过它;这根绳子看着太旧了,长久的热和潮湿已经把它糟蹋了。”
“它撑得住,老绅士。长久的热和潮湿,把你糟蹋了吗?你看着还挺撑得住。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生命撑着你,而不是你撑着它。”
“我握着线轴,先生。不过正如我船长所说。凭我这几根花白头发,不值得争辩,尤其是跟一位绝不会认错的上司争辩。”
“那是什么?如今在自然娘娘那花岗岩奠基的学院里有个补缀过的教授;可我觉得他太驯顺了。你生在何处?”
“在小小的岩石岛马恩岛,先生。”
“好极了!你这一句话就击中了世界。”
“我不知道,先生,可我就生在那儿。”
“在马恩岛,嘿?嗯,换个说法,这也不坏。这儿来了个马恩岛人;一个生在曾经独立的马恩岛、如今却被剥夺了马恩的人;他被吸进去了——被什么?绞起来!那死寂的盲墙最终顶住所有探问的脑袋。绞起来!就这样。”
计程仪被抛了出去。松散的绳圈迅速拉直,在船尾拖成一条长长的线,随即绞盘立刻飞转起来。旧绞盘手被翻滚的波涛忽上忽下地猛拉,计程仪的拖曳阻力使他奇异地踉跄起来。
“抓紧!”
啪!绷得过紧的绳子一松,长长地垂成一道弧线;拖曳的计程仪不见了。
“我砸碎象限仪,雷霆拨转指针,如今疯狂的大海又扯断了计程仪绳。但亚哈能修补一切。拉到这儿来,塔希提人;卷起来,马恩岛人。还有你们瞧着,让木匠再做一个计程仪,你把绳子补好。办妥它。”
“他这就走了;对他来说什么也没发生;可对我来说,那根签子似乎正从世界中央松脱出来。拉进来,拉进来,塔希提人!这些绳子完整地跑出去,转着出去;回来时却断了,拖得慢吞吞。哈,皮普?来帮忙;嗯,皮普?”
“皮普?你叫谁皮普?皮普从捕鲸艇上跳下去了。皮普不见了。咱们来看看你是不是把他捞上来了,渔夫。拖得很重;我猜他抓着呢。拽他,塔希提!把他拽开;我们这儿不收懦夫。嗬!他的胳膊刚露出水面。斧头!斧头!砍断它——我们这儿不收懦夫。亚哈船长!先生,先生!皮普在这儿,想再上船来。”
“安静,你这疯癫的懒汉,”马恩岛人抓住他的胳膊喊道。“离开后甲板!”
“更大的白痴总是责骂较小的,”亚哈嘟囔着走上前来。“别碰那神圣的人!孩子,你说皮普在哪儿?”
“在船尾那儿,先生,船尾!瞧,瞧!”
“你又是谁,孩子?我在你眼睛空茫的瞳孔里看不见我自己的映像。哦,上帝!人竟该成为不朽灵魂筛过的物件!你是谁,孩子?”
“敲钟小子,先生;船上的号手;叮,咚,叮!皮普!皮普!皮普!一百磅黏土悬赏皮普;五英尺高——看起来胆小——凭这个最快认出他!叮,咚,叮!谁看见胆小鬼皮普了?”
“雪线之上不可能有心。哦,你们这些冰冻的天空!往下看看吧。你们生出了这个不幸的孩子,又抛弃了他,你们这些创造者的浪子。来,孩子;从今往后,只要亚哈活着,亚哈的舱房就是皮普的家。你触动了我最深处,孩子;你被我用心的弦索编成的绳子系住了。来,我们下去。”
“这是什么?这儿是天鹅绒般的鲨鱼皮,”他凝神盯着亚哈的手,摸着它说。“啊,现在,要是可怜的皮普当初能摸到这样温厚的东西,也许他压根儿就不会失掉!先生,这在我看来就像一根人手绳;是软弱灵魂可以抓住的东西。哦,先生,现在让老珀斯来把这两只手铆在一起吧;黑的和白的,因为我绝不放开这个。”
“哦,孩子,我也不放开你,除非那样会把你拖到比这里更可怕的恐怖中去。那么,来我的舱房吧。瞧!你们这些相信神明全善、世人全恶的人,瞧啊!看看那无所不知的神明对受苦的人漠不关心;而人,尽管愚痴,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却仍满怀爱与感激的甜蜜。来!我牵着你黑手,比握着皇帝的手更觉骄傲!”
“现在走开两个疯子,”老马恩岛人嘟囔道。“一个疯于力量,一个疯于软弱。可这儿是烂绳的尽头——还滴着水呢。补一补,嗯?我看咱们最好干脆换根新绳。我去找斯塔布先生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