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镀金匠

“裴廓德号”越来越深入日本捕鲸场的心脏,很快全船都忙碌于捕鲸作业。常常,在温和宜人的天气里,一连十二、十五、十八甚至二十个小时,他们都在小艇上,稳稳划桨,或者扬帆,或者摇橹追赶鲸鱼,或者中间插上六十到七十分钟,静静等待鲸鱼浮起;尽管辛苦一场,收获却不大。

在这种时候,太阳减弱了威力;整天漂在平滑、缓慢起伏的涌浪上;坐在他那轻如桦皮独木舟的小艇里;与柔和的波浪那样亲切地交融,仿佛壁炉边的猫儿对着船舷咕噜咕噜地哼叫;这正是梦幻般宁静的时刻,望着海面那恬静的美和光彩,人便忘了它下面喘吁吁跳动的虎心;也不愿记得,这天鹅绒般的爪子不过掩盖着无情的利齿。

这些时刻,当漫游者在他的捕鲸小艇里悄然感到一种孝子般的、自信的、如同陆地一般的对大海的情感;他把它看作一片繁花盛开的土地;而远处只露出桅顶的船只,仿佛不是在翻腾的高浪中奋力前行,而是在起伏的大草原的高草中跋涉:正如西部移民的马匹只露出竖起的耳朵,它们隐没的身躯却在奇妙的青翠中广泛涉水而行。

绵延不绝的处女山谷;柔和青蓝的山坡;当寂静与低鸣悄然掠过这些地方,你几乎要发誓说,玩累了的孩子们正睡在这些幽寂之中,在某个欢快的五月天里,那时林中的花朵已被采撷。而这一切与你最神秘的心境交融;于是现实与幻想半途相遇,互相渗透,形成一个无缝的整体。

这类抚慰人心的景象,无论多么短暂,对亚哈也至少产生了同样短暂的效果。然而,即使这些秘密的金钥匙似乎真在他心中打开了他自己的秘密金库,他的呼吸喷在上面却只证明是一种玷污。

哦,芳草萋萋的林间空地!哦,灵魂中永远青春不老的无穷风景;在你们之中——尽管久已被尘世生活的枯旱所焦灼——在你们之中,人们仍可像年轻马匹在新晨的三叶草中打滚;并且在少数几个飞逝的瞬间,感到不朽生命的清凉露珠落在他们身上。但愿上帝让这些蒙福的宁静持久不散。但生命那交织着、不断交织的线是由经线和纬线织成的;宁静被风暴横穿,每一个宁静都有一个风暴。此生中没有稳定而不回返的前进;我们不是穿过固定的阶段向前,并在最后一个阶段停住:——穿过婴儿期的无意识魔力、少年期的轻信、青春期的怀疑(共同的命运),然后是怀疑主义,然后是不信,最后在成年期的沉思的“如果”之安宁中歇息。但一旦走完一遍,我们又重新描画这个循环;并且永远是婴儿、少年、成人,又是“如果”。最终的港湾在哪里,从那里我们不再起锚?世界在何种令人神往的以太中航行,而最疲倦者对它也永不疲倦?那弃儿的父亲藏在何处?我们的灵魂就像那些孤儿,他们的未婚母亲在生他们时死去:我们父位的秘密就在她们的坟墓里,我们必须到那里去得知。

就在同一天,斯塔勃克也从他那条小船的船舷上,朝远处那同一片金黄的海水里深深凝望,低声喃喃道:——

“深不可测的美啊,就像情人从年轻新娘眼中看到的一样!——别跟我提你那排牙似的鲨鱼,也别提你那绑架吃人的习性。让信念赶走事实吧;让幻想赶走记忆吧;我朝深处望去,我深信不疑。”

而斯塔布,像条鱼似的,浑身闪着亮晶晶的鳞光,在那同一片金光中一跃而起:——

“我就是斯塔布,斯塔布有他自己的来历;可在这里斯塔布发誓,他从来都是快快活活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裴廓德号”遇见“单身汉号”。

亚哈的鱼叉焊好之后过了几个星期,顺风送来了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和声响。

那是一艘南塔克特船,“单身汉号”,它刚把最后一桶鲸油楔进舱里,把快要胀破的舱口盖栓紧;这会儿,它披着欢庆的节日盛装,洋洋得意却又喜气洋洋地航行着,在被分隔得很远的各条船之间转来转去,然后才把船头指向家乡。

它桅顶上的三个人,帽子上飘着狭长的红布条;船尾悬挂着一条底朝天的捕鲸小艇;船首斜桁上吊着他们捕杀的最后一条鲸的长下颚,像俘虏一样挂着。索具上到处飘扬着各种颜色的信号旗、舰旗和船旗。它那三个篮状的桅楼里,每个都横绑着两桶鲸脑油;在这些桶上方,中桅的横桁上,可以看到同样珍贵液体装的细长小桶;主桅顶冠上钉着一盏铜灯。

后来才知道,“单身汉号”获得了最惊人的丰收;尤其令人惊奇的是,在同一片海域巡航的许多其他船只,整整几个月都没能捕到一条鱼。不仅把牛肉桶和面包桶都送了出去,腾出地方装价值高得多的鲸脑油,还从遇见的船上换来了补充用的桶;这些桶就堆在甲板上,堆在船长和高级船员的舱室里。连船舱里的餐桌本身也被劈成了引火木柴;舱室里吃饭的人就围着一只油桶宽大的桶顶用餐,那桶顶被绑在地板上当餐桌中心。在船头舱里,水手们居然给自己的箱子捻缝涂沥青,把箱子都装满了;有人幽默地补充说,厨师给他最大的锅加了个盖,也装满了;管事把他备用的咖啡壶塞上塞子,也装满了;鱼叉手们给他们的鱼叉 socket 加了头,也装满了;事实上,样样东西都装满了鲸脑油,只有船长的裤子口袋例外,而那些口袋他是留着自己把手插进去的,好扬扬自得地证明他心满意足。

当这艘幸运的快乐船驶近郁郁寡欢的“裴廓德号”时,它的船头舱里传来了蛮荒般的大鼓声;再驶近些,只见它的一大群船员围站在巨大的熬油锅旁,那些锅上蒙着黑鱼羊皮纸似的肚皮或胃皮,船员们握紧拳头每一击,锅就发出响亮的轰鸣。在后甲板上,大副和鱼叉手们正跟那些从波利尼西亚群岛跟他们私奔来的橄榄色皮肤姑娘们跳舞;而在一条装饰过的小艇里,那条小艇稳稳地高高吊在前桅和主桅之间,三个长岛黑人挥舞着鲸牙做的闪亮琴弓,主持着这场欢快的吉格舞。与此同时,船上其他人正乱哄哄地忙着拆熬油坊的砖石结构,那些大锅就是从那里搬出来的。你几乎会以为他们是在拆毁那座该死的巴士底狱,他们把那些如今没用的砖头和灰泥往海里扔时,喊声多么狂野。

作为这一切场景的主宰和主人,船长笔挺地站在船上有抬高了的后甲板上,整个欢庆的戏剧都展现在他眼前,仿佛只是为他一个人消遣而安排的。

亚哈呢,他也站在自己的后甲板上,蓬乱而黝黑,带着倔强的阴郁;当两条船交错而过,彼此的尾迹相交时——一条船为过去的事欢天喜地,另一条船对未来的事满怀凶兆——两位船长本身就体现了这场景的全部鲜明对比。

“上船来,上船来!”快活的“单身汉号”指挥官喊道,把一只酒杯和一只瓶子举向空中。

“可曾见过白鲸?”亚哈咬着牙回问。

“没有;只听说过他;可我根本不信有这东西,”对方和气地说。“上船来吧!”

“你他妈的太快活了。往前开吧。你损失过人吗?”

“不值得提——两个岛民,就这些;——不过上船来吧,老伙计,来吧。我很快就会把你眉头的乌云抹掉。来吧,好不好(快活就是正经事);满载而归,正在回家。”

“傻瓜是多么奇妙地叫人觉得亲切啊!”亚哈喃喃道;然后大声说,“你说你满载而归,正在回家;那好,就叫我空船一条,正在出海吧。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前边的人!把所有帆都升起来,让它迎风行驶!”

于是,一条船兴高采烈地顺风而去,另一条船却倔强地迎风而斗;两条船就这样分开了;“裴廓德号”的船员神色凝重、久久地朝远去的“单身汉号”凝望;可“单身汉号”的人正沉浸在欢快的狂欢中,根本没理会他们的目光。亚哈靠着船尾栏杆,望着那艘回家的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沙瓶,然后看看船,又看看沙瓶,似乎借此把两种遥远的联想联系了起来,因为那瓶里装的是南塔克特的海底测深沙。

第一百一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