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帽子。
如今,在适当的时间和地点,经过这么长久而广阔的预备巡航之后,亚哈——所有其他的捕鲸海域都已扫遍——似乎已把他的仇敌赶进了一个海洋的围场,要在那里更稳妥地杀死他;如今,他发现自己正紧挨着当初那折磨人的创伤被留下的那个纬度和经度;如今,有一条船被交谈过,而那条船恰恰在前一天真的遭遇了莫比·迪克;——如今,他与各条船接连的会面都对比鲜明地一致表明,那头白鲸是以怎样魔鬼般的冷漠撕碎它的猎手们的,无论他们是作恶的还是受害的;就在此时,这老人眼中潜伏着某种东西,那是脆弱的心灵几乎无法忍受去看的。就像那扰人心神的北极星,在漫长的北极六个月黑夜中,始终保持着它那锐利、坚定、居中的凝视;亚哈的目标如今也同样固定地闪耀在忧郁的船员们那恒久的午夜之上。它如此凌驾于他们之上,以至于他们所有的预感、疑虑、不安、恐惧,都只好躲到灵魂底下,连一茎一叶也冒不出来。
在这预兆重重的间歇里,一切幽默,无论勉强的还是自然的,都消失了。斯塔布不再努力逗人一笑;斯塔巴克也不再努力忍住一笑。同样地,欢乐与悲伤,希望与恐惧,似乎都被碾成最细的粉末,一时间被捣在亚哈那铁一般灵魂的紧箍臼里。他们像机器一样默默地在甲板上走动,始终意识到那老人专横的目光正盯着他们。
但如果你在他更为隐秘私下的时刻仔细审视他;当他以为只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么你就会看到,正如亚哈的眼睛如此震慑着船员们,那莫测高深的帕西人的目光也震慑着他;或者至少,不知怎的,以某种狂野的方式,有时影响着他。如今,一种附加的、滑行的怪异感开始笼罩着瘦削的费达拉;如此不停的战栗摇撼着他;以至于人们都用怀疑的眼光看他;似乎半信半疑,他究竟是一个凡人的实体,还是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物的身体投在甲板上的一道颤动的影子。而那影子总是盘旋在那里。因为即使在夜里,也从未确知费达拉曾睡过觉或下过舱。他会一动不动地站上几个钟头:但从不坐下,也不倚靠;他那苍白而奇异的眼睛分明在说——我们两个守望者从不休息。
而且,无论白天黑夜,任何时候水手们现在都不能踏上甲板,除非亚哈先在他们前面;要么站在他的旋转孔里,要么正好在两根不变的界线之间踱步——那两根界线就是主桅和后桅;要么他们就看见他站在舱口升降口里——他那活生生的一只脚已经伸到甲板上,仿佛要迈步;他的帽子沉甸甸地压在眼睛上;所以,无论他站得多么一动不动,无论白天黑夜怎样累加,他都没有在吊床里摇晃过;然而,藏在那顶低垂的帽子底下,他们永远无法准确无误地断定,尽管如此,他的眼睛是否真的有时是闭着的;还是他仍在专注地扫视着他们;这都无关紧要,尽管他就那样在升降口里一口气站了整整一个钟头,而那无人理会的夜露已在那石雕般的外套和帽子上凝成了露珠。夜里打湿的衣服,第二天的阳光就在他身上晒干;就这样,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他再也不到甲板下面去了;凡是他要从舱里取的东西,他都派人去拿。
他在同样的露天之下吃饭;也就是说,他只吃两顿——早饭和晚饭;晚饭他从来不碰;他的胡子也从来不剃;那胡子黑黝黝地长得全是疙瘩,象被风吹倒的树根,虽然上面的枝叶已经枯掉,可是光秃秃的根上却依然在无谓地蔓延。不过,虽然他的整个生命现在都已变成一种船头瞭望的生活,虽然那个袄教徒的神秘的监视也象他自己一样的从不间断,然而,这两人似乎从不交谈——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除非要隔了好久,为了偶而发生的无关紧要的事情,才不得不交谈一下。虽然这样一种强有力的魔力似乎秘密地把这两个人联在一起,可是,在表面上,在那些大惊失色的水手们看来,他们却仿佛是天南地北,各在一方。他们如果在白天偶然交谈一句话,那么,到了夜里,一提到要交谈一句,两人就都成了哑巴。有时候,一连好几个钟头,他们泰然自若地站在星光之下,隔着老远,彼此不打招呼,亚哈在他的船长室里,袄教徒靠在中桅下,两人依旧凝神地互相对视,仿佛亚哈在袄教徒身上看到了自己投射的影子,而袄教徒在亚哈身上看到了他自己已摈弃了的实体。
然而,不知怎的,亚哈——在他本人这方面,由于他每天、每时、每刻都向他的下属们露出他那发号施令的威仪——亚哈仿佛是一个独立的君主,那个袄教徒不过是他的奴隶。可是,他们两人仿佛又给套在一起,由一位看不见的暴君在驱策着他们,那个瘦削的影子跟那根实心的船骨连在一起。因为,不管这个袄教徒可能是怎样一个人,那个实心实意的亚哈却浑身都是船骨和龙骨。
一看到曙光的最初朦胧的微光,就听到他那铁一般的声音从船梢传来——“上桅顶去,各位!”——于是,整整一天,直到太阳下山,直到暮色降临,每隔一个钟头,一听到舵手敲响钟声,就听到同一个声音——“看到什么啦?——注意,注意!”
但三四天过去之后——自从遇见那些寻找雷切尔的孩子们以来——仍然不见任何喷水;那个偏执的老人似乎对船员们的忠诚产生了怀疑;至少,除了那些异教鱼叉手之外,几乎对所有人都起了疑心;他甚至似乎怀疑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是否会有意忽略他所寻觅的景象。但倘若这些猜疑当真存在于他心中,他倒也明智地克制住了,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尽管他的举动似乎有所暗示。
“我要亲自第一个看见那鲸鱼,”他说。“不错!亚哈一定要得到那枚金币!”他亲手在桅杆上架起了一巢篮状的船首索;派一个人爬上高处,带着一个单槽滑车系在主桅顶上,他接过垂下来的绳索两端;将一端系在自己的篮子上,另一端备好一个销钉,以便固定在船舷栏杆上。做完这些,他一手仍握着那端绳子,站在销钉旁,环视他的船员,目光从一个人扫到另一个人;在达古、魁魁格、塔什特戈身上停留良久;却避开了费达拉;然后将他坚定信赖的目光落在大副身上,说道——“接过绳子,先生——我把它交到你手里,斯塔巴克。”然后他将身子安置在篮子里,下令将他吊上他的瞭望台,斯塔巴克是最后一个系牢绳索的人;之后便站在绳索近旁。就这样,亚哈一手攀着皇家桅杆,眺望着远方的海面,一里又一里——前方、后方、这边、那边——在那高高在上的广阔圆形视野之内。
当水手在海上要在索具中某个高耸而几乎孤立无援的地方徒手作业时,那地方恰巧没有立足之处,他便被吊到那个位置,靠绳索悬在那里;在这种情况下,甲板上绳子的固定端总是严格交给专人负责看守。因为在那样一片错综复杂的动索中,各种绳索在高处的不同关系并非总能从甲板上所见到的情形无误地辨别出来;而这些绳索的甲板端每隔几分钟便要从系结点上解下,如果没有一个固定的看守人,被吊起的水手因船员的某种疏忽而被松脱、嗖地一声坠入海中,那也不过是一种自然的必然。所以亚哈在这件事上的做法并不罕见;唯一显得奇怪的是,斯塔巴克几乎是唯一一个曾敢于以任何稍稍接近果断的态度反对他的人——而且也是他似乎多少有些怀疑其在瞭望时是否尽职的人之一——奇怪的是,偏偏选中了这个人来做他的看守人;将自己整个生命 freely 交到这样一个在其他方面并不受信任的人手中。
且说亚哈第一次登上高处的瞭望台;在上面待了还不到十分钟;那些红嘴的凶猛海鹰——在这个纬度上常常令人不适地紧贴着捕鲸船有人的桅顶盘旋飞翔——其中一只便在他的头顶盘旋尖叫,划出一圈圈快得无法追踪的弧线。然后它直冲上一千英尺的高空;接着螺旋式地下坠,又旋转着在他头顶盘绕。
但亚哈的目光锁定在朦胧遥远的地平线上,似乎并未注意到这只野鸟;事实上,换了任何人也不会太在意它,因为这并非什么罕见之事;只是此刻,几乎最不留意的眼睛似乎也能在几乎每一种景象中看出某种狡黠的意味。
“您的帽子,您的帽子,先生!”那个西西里水手突然喊道,他被安排在后桅顶,正好站在亚哈身后,虽然比他的位置稍低一些,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深深的空气鸿沟。
但那只黑色的翅膀已经出现在老人眼前;长长的钩状喙直逼他的头部:随着一声尖叫,那只黑鹰带着它的战利品飞走了。
一只鹰绕着塔克文的头飞了三圈,衔去他的帽子又放回,于是他的妻子塔娜奎尔宣称塔克文将成为罗马的国王。但只有帽子被放回,那预兆才算吉利。亚哈的帽子却再也没有回来;那只野鹰带着它飞了又飞,远远飞在船头之前;最后消失了;而从它消失的那一点上,隐约可见一个微小的黑点,从那个广阔的高处坠入海中。
第一百三十一章
裴廓德号遇见欢欣号。
裴廓德号遇见欢欣号。紧张的裴廓德号继续航行;滚滚波涛和日子一同流逝;那棺材救生圈依然轻轻地摇晃着;又发现了一艘船,被极不恰当地命名为“欢欣号”。当它驶近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它那宽阔的横梁上,称为“剪架”,在某些捕鲸船上,这些横梁在艉甲板上方八九英尺高处横跨;用来承载备用的、未装配的或损坏的小艇。
在那陌生船的剪架上,可以看到曾经是一艘捕鲸小艇的破碎白色肋骨和几块碎裂的船板;但你现在可以透过这残骸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你透过一具剥了皮、半脱了关节、发白的马骨架一样。
“见过白鲸吗?”
“看!”那个双颊凹陷的船长从艉栏上回答道;他用号角指向那残骸。
“杀死它了吗?”
“能杀死它的鱼叉还没有锻造出来呢,”那人答道,悲伤地瞥了一眼甲板上一个圆鼓鼓的吊床,几个无声的水手正忙着把它的边缝在一起。
“还没有锻造!”亚哈从叉架上夺过珀斯那磨好的铁叉,举起来大声喊道——“看哪,南塔克特人;这只手里握着的就是它的死!这些倒钩在血中淬过火,又在闪电中淬过火;我发誓要在鳍后那个灼热的地方——白鲸最能感受到它那该死生命的地方——将它们三倍淬火!”
“那么愿上帝保佑你,老人——你看见那个了吗”——指着吊床——“我只埋葬五条壮汉中的一个,他们昨天还活着;但入夜前就死了。我只埋葬这一个;其余的人在死前就已经被埋葬了;你正航行在他们的坟墓上。”然后转向他的船员——“你们准备好了吗?把木板放在栏杆上,抬起尸体;就这样——哦!上帝”——举起双手走向吊床——“愿复活与生命——”
“转帆向前!转舵向上!”亚哈闪电般地对他的手下喊道。
但突然启动的裴廓德号还不够快,没能避开那尸体不久后撞入海中发出的溅水声;确实不够快,以至于那些飞溅的水泡中有些许可能带着幽灵般的洗礼洒在她的船壳上。
当亚哈从沮丧的欢欣号旁滑行而过时,挂在裴廓德号船尾的那个奇怪的救生圈显得格外醒目。
“哈!那边!看那边,伙计们!”她尾流中一个带着不祥预感的的声音喊道。“徒劳啊,哦,你们这些陌生人,你们躲避我们悲伤的葬礼;你们不过把船尾转向我们,向我们展示你们的棺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