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船。
在床上,我们拟定了第二天的计划。但令我惊讶且颇为不安的是,魁魁格这时告诉我,他一直在勤勉地请教约约——他那个黑色小神像的名字——而约约已经反复告诉过他两三次,并在所有事情上强烈坚持,说我们不要一起去港口的捕鲸船队里共同挑选我们的船;不要这样,我说,约约恳切地嘱咐,选船的事应完全由我决定,因为约约打算帮助我们;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已经挑好了一艘船,如果由我自己去选,我,以实玛利,必然会碰上它,完全像是偶然碰上的;而我就必须立刻登上那艘船,暂时与魁魁格无关。
我忘了提,在许多事情上,魁魁格对约约的判断力和对事物的惊人预见力极为信任;他相当敬重约约,觉得他是个相当不错的神,也许整体上用意良善,但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能实现他的仁慈计划。
现在,魁魁格这个计划,或者说约约的这个计划,关于挑选我们的船;我一点也不喜欢。我原本颇为倚仗魁魁格的睿智,来指出最适合安全承载我们和我们命运的捕鲸船。但既然我所有的反对对魁魁格都不起作用,我只好默许;于是准备以果断冲刺般的劲头和活力着手这件事,好迅速了结这桩小事。第二天一早,我把魁魁格和约约关在我们的小卧室里——因为那天似乎是魁魁格和约约的某种四旬斋或斋月,某种禁食、谦卑和祈祷的日子;我始终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虽然我钻研过好几次,却始终没能掌握他的礼拜仪式和三十九条信纲——于是,留下魁魁格对着他的战斧烟斗禁食,约约在他那刨花祭火旁取暖,我便出门到船堆里去了。经过长时间四处闲逛和许多随意打听,我得知有三艘船要去做三年航程——魔鬼号、山雀号和裴廓德号。魔鬼号,我不知道名字的由来;山雀号显而易见;裴廓德号,你们无疑记得,是一个著名的马萨诸塞印第安部落的名字,如今已像古代米底人一样灭绝了。我在魔鬼号周围窥探打量;从她那儿又跳到山雀号;最后登上裴廓德号,环顾了片刻,便断定这正是我们要的船。
你也许见过不少古怪的船吧,据我所知——方头帆船啦、山一样的日本帆船啦、黄油盒似的荷兰小帆船啦,等等;但请相信我的话,你从没见过像这条罕见的旧船“裴廓德号”这样的珍品。她是一艘老派的船,要说小也真算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式的爪足形韵味。她在大洋四海的台风与无风带中历经沧桑、饱经风霜,古老的船壳色泽暗沉,活像一位法国掷弹兵——既在埃及作过战,又在西伯利亚打过仗。她那可敬的船首看上去胡子拉碴。她的桅杆——是在日本海岸某处砍伐的,原先那几根在一场大风中落水失踪了——她的桅杆僵硬地竖着,像科隆三王的脊骨。她那古老的甲板磨损起皱,像坎特伯雷大教堂里朝圣者膜拜的那块石板——贝克特流血之处。但在她所有这些古老陈迹之上,又增添了新奇奇妙的新特征,全都同她半个多世纪以来所从事的狂野行当有关。老船长法勒,多年担任她的大副,后来才指挥起自己另一条船,如今是个退休水手,也是“裴廓德号”的主要船东之一——这位老法勒在他当大副的岁月里,在她原有的怪诞之上又加以构建,通体镶嵌着材料和设计两方面都古趣盎然的东西,除了托基尔-哈克的雕花圆盾或床架之外,无可匹敌。她打扮得像一位蛮族的埃塞俄比亚皇帝,脖子上沉甸甸地挂满抛光象牙的坠饰。她浑身是战利品。一条吃人的船,用她敌人身上雕镂过的骨头把自己装扮起来。她四周那没有镶板的敞开舷墙,像一张连绵不断的大嘴般装饰着抹香鲸的长而尖的牙齿,插在那里当作销钉,用来系住她那些古老的麻制筋腱。那些筋腱不是穿过普通的陆木滑轮,而是灵巧地绕过海象牙制成的滑轮。她那可敬的舵柄上装着一个转门式舵轮;那舵柄是一整块料,从她世仇的下颌长而窄的骨头上奇妙地雕出来的。在暴风雨中握着那舵柄掌舵的人,感觉自己就像鞑靼人揪住烈马的颌骨把它勒住一样。一条高贵的船,可不知怎的却极其忧郁!一切高贵的事物都带有这种色彩。于是,我在后甲板上四处张望,想找个有权威的人,好毛遂自荐做这趟航行的候选人,起初一个人也没看见;但我没法不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帐篷,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座棚屋,搭在主桅稍后一点的地方。它似乎只是停泊时用的临时建筑。它呈锥形,约十英尺高,由露脊鲸上下颌中部最高处取下的又长又大的柔韧黑骨板构成。这些骨板宽端插在甲板上,围成一圈,彼此交错倾斜,在顶端汇合成一个簇状尖顶,松散的发状
纤维在那里飘来飘去,活像某个老波托沃塔米酋长头上的顶髻。一个三角形开口朝向船首,因此里面的人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前方。
在这座古怪的公寓里,我总算找到了一个半掩着门的人,从相貌看似乎是个有权威的人物;时值正午,船上工作暂停,他正从指挥的重负下享受片刻喘息。他坐在一把老式橡木椅上,椅子上到处盘绕着奇异的雕花;椅面是用与那棚屋相同的弹性材料粗壮地交织而成的。
我所见的这位老人,外表也许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肤色棕褐、体格壮实,像大多数老海员一样,身上厚厚地裹着教友派式样的蓝色领港呢外套;只是他眼睛周围环绕着一层细密得几乎要用显微镜才看得清的极细微皱纹网,这一定是因为他不断在诸多猛烈风暴中航行、总是迎风眺望而造成的——因为这样会使眼睛周围的肌肉皱缩在一起。这样的眼角皱纹在皱眉时非常见效。
“这就是‘裴廓德号’的船长吗?”我边说边走到帐篷门口。
“就算我是‘裴廓德号’的船长,你找他有什么事?”他问道。
“我在考虑上船做工。”
“你在考虑,是吗?我看你不是南塔克特人——你曾在被撞坏的船上待过吗?”
“没有,先生,从来没有。”
“我敢说,大多数人对于捕鲸一窍不通——嗯?”
“一窍不通,先生;但我毫不怀疑我很快就会学会的。我在商船服务中出过几趟海,我想那——”
“商船服务见鬼去。别跟我讲那套行话。
你看见那条腿了吗?——你要是再跟我提什么商船服务,我就把你那条腿从你屁股上卸下来。商船服务,真是的!我猜你现在觉得自己在那些商船上干过,还挺得意吧。可是胡说!伙计,你到底为什么想去捕鲸,嗯?——这看起来有点可疑,是不是,嗯?——你没当过海盗吧,当过没有?——你没抢过你上一个船长吧,抢过没有?——你没想着出海以后谋杀军官吧?”
我申明自己没有这些事。我看得出,在这些半带幽默的影射面具之下,这位老海员,作为一个孤僻的教友派南塔克特人,满脑子都是他那海岛人的偏见,而且相当不信任所有外来人,除非他们来自科德角或葡萄园岛。
“可到底是什么让你去捕鲸?在我考虑让你上船之前,我想知道这个。”
“嗯,先生,我想看看捕鲸是怎么回事。我想见见世面。”
“想看看捕鲸是怎么回事,嗯?你见过亚哈船长吗?”
“亚哈船长是谁,先生?”
“是啊,是啊,我就知道。亚哈船长就是这艘船的船长。”
“那我搞错了。我以为我是在跟船长本人说话呢。”
“你是在跟法勒船长说话——你就是在跟法勒船长说话,年轻人。我和比勒达船长负责看着‘裴廓德号’装备齐全出海,并配齐她所需的一切,包括船员。我们是部分船东和代理人。不过我刚要说的是,如果你想知道捕鲸是怎么回事,既然你说你想知道,我可以在你把自己绑死、无法反悔之前,让你有个办法弄明白。瞧瞧亚哈船长吧,年轻人,你会发现他只有一条腿。”
“您是什么意思,先生?另一条是被鲸鱼弄丢的吗?”
“被鲸鱼弄丢的!年轻人,靠近点:它是被那条有史以来最凶猛的抹香鲸吞掉、嚼碎、咬烂的!——啊,啊!”
他的激烈劲儿让我有点吃惊,也许还被他最后那声呼喊中真挚的悲痛触动了一点,但我尽可能平静地说:“您说的无疑是真的,先生;可我怎么知道那条鲸鱼有什么特别的凶性呢,虽然说实话,单从这事故本身我也许就能推断出来。”
“你瞧,年轻人,你的肺活量有点软,明白吗;你说话一点也不像鲨鱼。你以前肯定出过海吧;肯定出过?”
“先生,”我说,“我想我告诉过您,我在商船上出过四趟海——”
“别再说那个了!记住我说的关于商船服务的话——别惹我——我不许再提。不过咱们彼此说明白吧。我已经给了你一点关于捕鲸是怎么回事的提示;你现在还想干吗?”
“我想,先生。”
“很好。那么,你是那种能把鱼叉戳进活鲸喉咙、然后跟着跳下去的人吗?快回答!”
“我是,先生,如果非这样做不可的话;也就是说,如果躲不掉的话;不过我不认为事实如此。”
“又说得好。那么,你不仅想去捕鲸,想通过经验弄明白捕鲸是怎么回事,而且还想为了见世面而去?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我就知道。那好,就到前面去,从迎风船头往外瞧一眼,然后回来告诉我你在那儿看到了什么。”
我一时被这个古怪的请求弄得有点困惑,不太知道该怎么理解,是该当作玩笑还是当真。但法勒船长把他所有的鱼尾纹都集中成一个皱眉,催我去办这事。 我走到前面,从迎风船头望出去,只见船随着涨潮摆动着锚,这时斜斜地指向开阔的大洋。景色无边无际,却极其单调而令人望而生畏;我看不出有丝毫变化。
“怎么样,报告如何?”我回来时佩勒格说,“你看见了什么?”
“不多,”我答道——“除了水什么也没有;不过地平线相当开阔,而且我想有一阵飑风要来了。”
“那么,你现在觉得见世面怎么样?你还想绕过合恩角去看更多的世面吗,嗯?你站在这里就看不到世面吗?”
我有点动摇了,但我非去捕鲸不可,而且我一定要去;‘裴廓德号’跟任何船一样好——我认为是最好的——现在我把这些都向佩勒格重复了一遍。见我如此坚决,他表示愿意让我上船。
“你不如现在就把文书签了,”他补充道——“跟我来。”说着,他领路下到甲板下面的舱室里。
横梁上坐着一个在我看来极不寻常、令人吃惊的人物。原来那是比勒达船长,他和法勒船长一样,是这艘船最大的船东之一;其余的股份,正如这些港口有时的情况那样,由一群老年金领取者持有;寡妇、孤儿,以及衡平法院监护的人;每人拥有的大约相当于一个木头顶端、一英尺船板或船上的一两颗钉子的价值。南塔克特人把钱投资在捕鲸船上,就像你们把钱投资在信誉良好的州债券上以获取高利息一样。
现在,比勒达和佩勒格一样,事实上也和许多其他南塔克特人一样,是个教友派信徒,这个岛最初就是由那个教派定居的;直到今天,岛上居民大体上仍以不同寻常的程度保留着教友派的特性,只是被完全异质的东西以各种方式异常地改造了。因为这些教友派信徒中,有些人竟是所有水手和捕鲸者中最嗜血的人。他们是好战的教友派;他们是彻头彻尾的教友派。
因此,他们之中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取着《圣经》里的名字——这在岛上是一种异常普遍的风尚——并且在童年时代就自然而然地吸收了贵格会习语中那种庄严肃穆的“你”和“您”;然而,由于他们随后生活中那大胆、无畏、无拘无束的冒险经历,这些未经证实的独特性格又奇怪地掺杂了千百种大胆的性格笔触,堪与斯堪的纳维亚的海王或富有诗意的异教罗马人相媲美。而当这一切在一个天生力量远胜常人、头脑圆融、心胸沉重的人身上结合起来;此人又因在极其遥远的海域、在北方从未见过的星座之下度过许多漫长夜间守望的寂静与幽居,而被引导去非传统地、独立地思考;从大自然那处女般自愿而信赖的胸膛中新鲜地接受她一切甜美或野蛮的印象,并因此——主要借此,但也借助一些偶然的优势——学会了一种大胆而遒劲的崇高语言——那么,这样的人在整个民族的户籍册中只有一个——一个为高贵悲剧而生的、气势恢宏的造物。而且,从戏剧的角度来看,倘若他因出身或其他境遇而在本性深处似乎带有一种半是任性的、压倒一切的病态倾向,这也绝不会使他减色分毫。因为一切悲剧性的伟人之所以伟大,都是通过某种病态。年轻的雄心啊,务必确信这一点:一切凡人的伟大不过是疾病。然而,到目前为止,我们要打交道的还不是这样一个人,而是完全另一个人;而且仍然是一个人,他倘若确实古怪,那也只是再次源于贵格会气质的另一个方面,并因个人境遇而有所改变。
像法勒船长一样,比尔德德船长也是一位富裕的、退休的捕鲸人。但与法勒船长不同——法勒船长对所谓严肃的事情毫不在意,甚至认为那些同样的严肃事情是一切琐事中最琐碎的——比尔德德船长不仅最初是按照楠塔基特贵格会最严格的教派接受教育的,而且他此后所有的海洋生活,以及在合恩角附近见到许多赤裸的、可爱的岛屿生灵——所有这一切都没有使这个土生土长的贵格会教徒移动分毫,甚至没有改变他背心的一个角度。然而,尽管有这一切不变性,可敬的法勒船长身上却有些缺乏常理的一致性。他虽出于良心的顾虑,拒绝拿起武器对抗陆地入侵者,可他自己却曾无边无际地入侵过大西洋和太平洋;他虽是流血冲突的誓不两立的敌人,可他却穿着他那直筒长外套,洒下了一吨又一吨的利维坦之血。在他沉思的晚年,虔诚的比尔德德在回忆中如何调和这些事情,我不知道;但这似乎并不怎么困扰他,而且很可能他早已得出了一个明智而合理的结论:一个人的宗教是一回事,而这个实际的世界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个世界是付股息的。比尔德德从一个穿着最暗褐色短衣的小舱房男孩,升为穿着宽大垂腹马甲的鱼叉手;又从那个位置成为船头指挥、大副和船长,最终成为船主;正如我先前所暗示的,比尔德德在六十岁的良好年纪完全退出积极生活,结束了他冒险的生涯,把他余下的日子奉献给安静地收取他应得的收入。
我得说,比勒达 unfortunately 有个名声,是个不可救药的守财奴,而且在他出海的日子里,是个尖酸刻薄的工头。他们在南塔克特告诉我——虽然这故事确实显得古怪——当他驾驶那条老卡塔古特号捕鲸船时,他的船员回到家后,大多都被抬上岸送进了医院,筋疲力尽,憔悴不堪。作为一个虔诚的人,尤其作为一个贵格会教徒,至少可以说,他确实相当铁石心肠。不过,据说他从不咒骂手下;但不知怎的,他总能从他们身上榨出超乎寻常的大量残酷无情的苦活。比勒达当大副时,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你,就让你浑身紧张,直到你非得抓起点什么——一把锤子或一根穿索针——发疯似地干起活来,随便干什么都行。懒散和闲荡在他面前都绝迹了。他本人就是他那种功利性格的精确化身。在他那瘦长的身躯上,没有多余的肉,没有多余的胡须,下巴上只有一层柔软、节俭的绒毛,就像他那顶宽檐帽上磨旧的绒毛一样。
那么,这就是我跟着法勒船长下到船舱时,看见坐在艉横座上的那个人。两层甲板之间的空间很小;老比勒达就笔直地坐在那里,他总是那样坐着,从不倚靠,为的是省他的燕尾服。他的宽檐帽放在身旁;双腿僵硬地交叉着;他那浅褐色的背心一直扣到下巴;鼻梁上架着眼镜,似乎正专心致志地读着一本厚重的书。
“比勒达,”法勒船长喊道,“又在用功了,比勒达,嗯?据我所知,你研究那些经文,到现在已经研究了三十年啦。你读到哪儿了,比勒达?”
仿佛早已习惯了老船友这种亵渎神明的话,比勒达没有理会他眼前的不敬,平静地抬起头,看见了我,又带着询问的目光朝法勒瞥了一眼。
“他说他就是我们要的人,比勒达,”法勒说,“他想上船。”
“是吗?”比勒达用空洞的声音说,转身对着我。
“是的,”我不知不觉地说,他实在太像个贵格会教徒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比勒达?”法勒说。
“他行,”比勒达打量着我说道,然后又继续拼读他的书,用含混但相当听得见的声音喃喃念着。
我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老贵格会教徒,尤其是因为他的朋友兼老船友法勒似乎是个那么爱咋呼的人。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锐利地环顾四周。
这时法勒打开一个箱子,取出船舶契约,把笔和墨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在一张小桌旁坐下。我开始想,是时候该自己定下来,我愿意以什么条件接受这次航行。我已经知道,在捕鲸业中他们是不发工资的;但所有人,包括船长,都分得一定份额的利润,叫做“分成”,而这些分成是根据船上人员各自职务的重要程度来分配的。我也知道,作为一个捕鲸新手,我自己的分成不会很大;但考虑到我惯于航海,能掌舵,能接绳,诸如此类,我毫不怀疑,根据我所听到的一切,我至少能得到第二百七十五份分成——也就是说,这次航行纯净利润的第二百七十五分之一,不管最终总共能有多少。虽然第二百七十五份分成是他们所说的相当长的分成,但总比没有好;如果我们运气好,这次航行或许差不多能抵得上我在航行中穿破的衣服,更不用说我这三年的牛肉和住宿了,这些我一个子儿也不用付。
也许有人会想,这是积累一笔帝王般财富的可怜办法——确实如此,实在是个可怜的办法。但我是那种从不计较帝王般财富的人,只要我在“雷云”这块严峻的招牌下投宿时,世人愿意供我吃住,我就心满意足了。总的来说,我觉得第二百七十五份分成大概是公平的,但即使给我第二百份,我也不会感到惊讶,考虑到我肩宽体壮。
然而,有一件事让我对获得慷慨的利润分成有点不信任,那就是:在岸上,我听说过一些关于法勒船长和他那位难以捉摸的老伙计比勒达的事;说他们既然是裴廓德号的主要船东,因此其他那些更微不足道、更分散的船东,几乎把船务的整个管理都交给了这两个人。而我不知道,那个吝啬的老比勒达在招募船员方面是不是有很大的发言权,尤其是我现在发现他在裴廓德号船上,在船舱里相当自在,读着他的圣经,仿佛坐在自家的炉边。现在,当法勒正徒劳地试图用他的折刀修一支笔时,老比勒达——让我大为惊讶的是,考虑到他在这些程序中是如此有利害关系的一方——比勒达根本不理我们,继续对着书喃喃自语:“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地上有虫子咬——”
“好了,比勒达船长,”法勒打断道,“你说什么,我们给这个年轻人多少分成?”
“你最清楚,”那阴沉的声音答道,“第七百七十七份也不算多,不是吗?——‘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可是积攒——’”
积攒,真是的,我心想,还这样的分成!第七百七十七份!好吧,老比勒达,你是铁了心不让我,至少不让我一个人,在这下面积攒许多分成,这地方有虫子咬、能锈坏。那确实是一份极长的分成;虽然从数字的大小来看,乍一听可能会骗过一个岸上人,但稍一琢磨就会明白,虽然七百七十七是个相当大的数目,可当你取它的十分之一时,你就会看到,我说,一法新的七百七十七分之一可比七百七十七个金杜布隆少得多;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哎呀,瞎了你的眼,比勒达,”法勒喊道,“你不想坑这个年轻人吧!他必须得到更多。”
“第七百七十七份,”比勒达又说了一遍,眼睛都没抬;接着又喃喃念道——“因为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那里。”
“我要给他记成第三百份,”法勒说,“你听见了吗,比勒达!我说的是第三百份分成。”
比勒达放下书,郑重地转向他说:“法勒船长,你有一颗慷慨的心;但你必须考虑你对这艘船其他船东所负的责任——寡妇和孤儿,其中很多——如果我们过分丰厚地酬报这个年轻人的劳动,我们可能就是在从那些寡妇和孤儿口中夺食。第七百七十七份分成,法勒船长。”
“你这个比勒达!”法勒吼道,跳起来在船舱里咚咚地走来走去。“见你的鬼,比勒达船长,如果我在这类事情上听了你的劝告,我到现在就得随身拖着一个良心,那玩意儿重得足以把有史以来绕过合恩角的任何大船都压沉。”
“法勒船长,”比勒达沉着地说,“你的良心可能吃水十英寸,也可能吃水十英寻,我说不准;但既然你至今仍是个不悔改的人,法勒船长,我非常担心你的良心是个漏水的;最终会把你沉到烈火深渊里去,法勒船长。”
“烈火深渊!烈火深渊!你侮辱我,老兄;超出了任何人能忍受的限度,你侮辱我。告诉任何一个人他注定要下地狱,这简直是天大的侮辱。尾鳍和火焰!比勒达,你再对我说一遍,我就灵魂开窍,我非——我非——对,我非把一只活山羊连毛带角整个吞下去不可。滚出船舱去,你这个伪善的、浅褐色的木头枪儿子——给我直直地滚出去!”
他吼着这话时,朝比勒达冲了过去,但比勒达以一种奇妙的斜向滑行速度,那一次躲开了他。
看到这船的两位主要责任人之间爆发出如此可怕的争吵,我不禁大为震惊,心里半想要放弃乘坐一艘所有权如此可疑、指挥又如此临时的船出海的念头。我从门口让开,好让比勒达出去,我毫不怀疑他正迫不及待地想从被激怒的皮莱格的怒火前消失。但令我惊讶的是,他又非常安静地在门楣上坐了下来,似乎丝毫没有要退出的意思。他看起来对毫不悔悟的皮莱格和他的作风相当习惯了。至于皮莱格,这样发泄完怒火之后,他似乎再也剩不下什么了,也像羔羊一样坐了下来,尽管他还有些抽搐,仿佛仍然神经质地激动着。“唷!”他终于吹了声口哨——“我想,暴风已经吹到下风去了。比勒达,你以前挺擅长磨矛的,把那支笔修一修,好吗。我这把折刀需要上磨石了。就是它;谢谢你,比勒达。那么现在,我的年轻人,以实玛利是你的名字,你没说过吗?那好,你就在这儿签吧,以实玛利,拿三百分之一的提成。”
“皮莱格船长,”我说,“我有个朋友跟我在一起,他也想上船——我明天带他来好吗?”
“当然,”皮莱格说。“把他带来,我们瞧瞧他。”
“他要什么提成?”比勒达呻吟着说,从他又埋头其中的那本书上抬起眼来。
“哦!你别管那个,比勒达,”皮莱格说。“他捕过鲸吗?”他转向我问道。
“杀死的鲸我数都数不清,皮莱格船长。”
“那好,把他带来吧。”
签完文件后,我就走了;毫不怀疑我上午干得不错,而且那艘“裴廓德号”正是约约指定载着魁魁格和我绕好望角的那条船。
但我没走多远,就开始寻思,我要随行的那位船长却还没让我见到;不过,事实上,在许多情况下,捕鲸船会完全装备妥当,全体船员都上了船,船长才露面来接管指挥;因为有时这种航程拖得那么长,而在岸上的间隔又那么短,所以如果船长有家室,或有任何诸如此类牵扯精力的事,他在港里就不太操心他的船,而是把她交给船主们,直到一切都准备好出海。不过,在不可挽回地把自己交到他手里之前,最好还是先看他一眼。我转身回去,向皮莱格船长打听在哪儿能找到亚哈船长。
“那么,你想从亚哈船长那儿得到什么?一切都已妥当;你已经被雇用了。”
“是的,不过我想见见他。”
“可我觉得你现在见不着他。我不太清楚他到底怎么回事;但他一直关在屋里不出门;有点像生病,可看上去又不像。事实上,他没病;可不对,他也不算健康。不管怎样,年轻人,他连我都不是总见的,所以我想他也不会见你。他是个古怪的人,亚哈船长——有人这么想——不过是个好人。哦,你会挺喜欢他的;别怕,别怕。他是个了不起的、不敬神的、神明般的人,亚哈船长;话不多;可他一开口,你就得好好听着。记住,我预先警告你;亚哈非同寻常;亚哈上过大学,也跟吃人肉的野人待过;见识过比海浪更深的奇迹;把火矛扎进过比鲸更强大、更古怪的敌人身上。他的矛!是啊,是我们全岛上最锋利、最准的矛!哦!他不是比勒达船长;不是,他也不是法勒船长;他是亚哈,孩子;而古时的亚哈,你知道,是个加冕的国王!”
“而且是个非常邪恶的国王。那个邪恶的国王被杀之后,狗不是舔了他的血吗?”
“到我这儿来——过来,过来,”法勒说,眼里的意味几乎吓了我一跳。“听我说,小伙子;在‘裴廓德号’上永远别说这话。在哪儿都别说。亚哈船长不是自己取的名字。那是他那个疯癫的、守寡的母亲一时愚蠢无知的怪念头,她在他才一岁的时候就死了。可盖伊黑德的老太婆蒂斯蒂格说过,这名字总会以某种方式应验。也许,别的像她一样的傻瓜也会跟你说同样的话。我想警告你。那是谎言。我了解亚哈船长;多年前我跟他一起当大副出过海;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一个好人——不是比勒达那种虔诚的好人,而是一个会骂人的好人——有点像我——只不过他比我强得多。是啊,是啊,我知道他从来不是很快活;我也知道,在回家的航程中,他有一阵子有点神志不清;可那是他流血残肢上那阵阵剧痛引起的,谁都看得出来。我也知道,自从上次航行他被那头该死的鲸弄掉一条腿以后,他就变得有点阴沉——拼命地阴沉,有时还很凶;可那都会过去的。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也向你保证,年轻人,跟一个阴沉的好船长出海,也比跟一个笑嘻嘻的坏船长强。所以再见吧——别因为亚哈船长碰巧有个邪恶的名字就冤枉他。再说,孩子,他有妻子——结婚还不到三次航行——一个温柔、顺从的姑娘。想想这个;那个老人跟那个温柔的姑娘有个孩子:那你想想,亚哈身上还能有什么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恶吗?不,不,小伙子;就算他受了打击、遭了灾,亚哈也有他的人性!”
我走开时,满腹沉思;偶然透露给我的关于亚哈船长的事,使我对他充满了一种狂野而模糊的痛楚。不知怎的,当时我对他感到一种同情和悲哀,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除非是因为他失去腿的残酷遭遇。然而我也对他感到一种奇特的敬畏;但那种我完全无法描述的敬畏,并不完全是敬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感觉到了;而且那并没有使我不愿接近他;尽管他那时在我看来如此难以捉摸,我对他感到不耐烦。然而,我的思绪终于被引向别的方向,所以眼下阴沉的亚哈就从我心头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