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铁匠铺。
他胡子蓬乱,围着一条硬邦邦的鲨鱼皮围裙,正午时分,珀斯站在他的铁匠炉和铁砧之间——铁砧安在一段铁木圆木上——一只手用钳子夹着一个矛头放在炭火里,另一只手鼓着风箱。这时,亚哈船长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皮袋子。还离铁匠炉有一小段路,心事重重的亚哈就停住了;直到最后,珀斯把铁块从火里抽出来,开始在铁砧上捶打——那通红的铁块迸出密集盘旋的火花,有些直飞到亚哈近旁。
“这些是你的圣母玛利亚的小鸡吗,珀斯?它们总在你身后飞;也是吉兆之鸟,不过并非对所有人都是;——瞧这儿,它们会烧人;可你——你活在它们中间却毫发无伤。”
“因为我已经浑身烧焦了,亚哈船长,”珀斯答道,在锤子上歇了片刻;“我已经过了能被烧焦的年纪;你很难烧焦一道疤痕。”
“好吧,好吧;不说了。你那干瘪的声音听起来太平静、太清醒、太悲哀了。我自己不在天堂里,所以对别人一切不疯狂的痛苦都耐不住性子。你应当发疯,铁匠;说,你为什么不去发疯?不疯你怎么受得了?难道上天还恨你,叫你疯不了吗?——你刚才在那儿做什么?”
“焊接一个旧矛头,先生;上面有裂缝和凹痕。”
“铁匠,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你能把它全部弄平滑吗?”
“我想可以,先生。”
“那我猜你几乎什么裂缝和凹痕都能弄平;不管那金属多硬,铁匠?”
“是,先生,我想我能;所有裂缝和凹痕,只除了一道。”
“那你瞧这儿,”亚哈喊道,激动地走上前,双手按在珀斯的肩上;“瞧这儿——这儿——你能弄平这样一道缝吗,铁匠,”一只手扫过他沟壑纵横的额头;“你要是能,铁匠,我会万分乐意把头搁在你的铁砧上,让你的重锤落在我的两眼之间。回答!你能弄平这道缝吗?”
“哦!那就是那一道,先生!我不是说过所有裂缝和凹痕只除了一道吗?”
“是,铁匠,就是那一道;是,伙计,那是弄不平的;因为虽然你只在我的皮肉上看见它,它已经钻进了我头骨的骨头里——那全是皱纹!可是,别玩孩子把戏了;今天不再打鱼叉和矛头了。你瞧这儿!”他把皮袋子晃得叮当响,仿佛里面装满了金币。“我也要打一支鱼叉;一支一千对恶魔也掰不开的鱼叉,珀斯;要能像鲸鱼自己的鳍骨一样扎进鲸鱼身上。东西在这儿,”他把袋子扔到铁砧上。“瞧,铁匠,这些是赛马铁蹄上收集来的钉桩。”
“马蹄钉桩,先生?哎呀,亚哈船长,那你这儿有的,是我们铁匠打过的最好、最硬的材料了。”
“我知道,老头儿;这些钉桩会像杀人犯熔化了的骨头熬出的胶一样焊在一起。快!给我打那支鱼叉。先给我打十二根杆做叉柄;然后把这些十二根缠绕、拧绞、锤打成一体,就像拖缆的纱线和股绳一样。快!我来鼓风。”
十二根杆终于打好后,亚哈一根一根地试,亲手把它们螺旋形地绕在一根又长又重的铁螺栓上。“有瑕疵!”他扔掉最后一根。“这个重新打过,珀斯。”
做完之后,珀斯正要开始把十二根焊成一根,亚哈拦住他的手,说他要自己焊自己的铁。于是,他伴着规律而喘息的哼声在铁砧上锤打,珀斯把烧红的铁杆一根接一根递给他,紧张劳作的风箱喷出笔直而炽烈的火焰;那帕西人默默走过,朝火俯首鞠躬,似乎在祈求某种诅咒或祝福降临在这桩劳作上。但亚哈一抬头,他便溜到一边去了。
“那捆火柴在那儿鬼鬼祟祟地转悠什么?”斯塔布在艏楼上看着,嘟囔道。“那帕西人闻火像根引火棒;自己身上也带着火味,像一杆热火枪的火药池。”
最后,叉柄成了一整根杆,接受了最后一次加热;珀斯为了回火,把它嘶嘶作响地全浸入旁边一桶水里,滚烫的蒸汽直冲亚哈俯下的脸。
“你要给我烙印记吗,珀斯?”他因疼痛缩了一下;“那么,我一直在打的竟是我自己的烙铁吗?”
“求上帝别是这样;可我害怕有什么事,亚哈船长。这支鱼叉不是给白鲸打的吗?”
“给那白魔!现在该打倒钩了;你得自己动手,伙计。这是我的剃刀——最好的钢;这儿,把倒钩打得像冰海的针雨一样尖。”
老铁匠盯着剃刀看了一会儿,仿佛宁愿不用它们。
“拿去吧,伙计,我用不着它们;因为我现在既不刮脸,也不吃饭,也不祈祷,直到——可是这儿——干活!”
终于被打成箭形,并由珀斯焊到叉柄上,那钢尖很快装到了铁杆末端;铁匠正要给倒钩做最后加热以便回火时,他喊亚哈把水桶放近些。
“不,不——那个不用水;我要真正的死亡回火。喂,那边!塔什特戈、魁魁格、达古!你们说呢,异教徒们!你们愿意给我足够盖住这个倒钩的血吗?”他把倒钩高高举起。一群黝黑的人点头作答:愿意。异教徒的肉身上刺了三下,白鲸的倒钩就这样回了火。
“Ego non baptizo te in nomine patris, sed in nomine diaboli!”亚哈疯狂地嚎叫,那恶毒的铁贪婪地灼饮着洗礼的血。
这时,亚哈从下面取来备用的杆子,选了一根山核桃木的,树皮还包在上面,把末端装进铁尖的插孔。然后解开一盘新拖缆,取了几英寻绕到绞盘上,拉得紧紧的。他把脚踩上去,直到绳索像琴弦一样嗡嗡作响,然后急切地俯身查看,见没有断股,亚哈喊道:“好!现在来绑扎。”
绳索的一端被拆开,分散的纱线全都编织缠绕在鱼叉的插孔周围;然后把杆子用力插进插孔;绳索从下端沿着杆身缠到一半处,用细绳交织着牢牢固定。这样,杆、铁、绳——像三位命运女神——就不可分割了,亚哈阴郁地提着武器大步走开;他那象牙腿的声音和山核桃木杆的声音,空空洞洞地在每一块船板上回响。但在他进舱之前,传来一种轻飘的、不自然的、半带戏谑却又极为可怜的声音。哦,皮普!你那凄惨的笑声,你那茫然却毫不抗拒的眼神;你所有那些奇怪的哑剧,并非无意义地混入这艘忧郁之船的黑色悲剧,并且嘲弄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