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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礼拜堂。

就在这同一个新贝德福德,立着一座捕鲸人礼拜堂,很少有那些心事重重、即将前往印度洋或太平洋的渔夫不在某个星期日到那里造访。我确信我没有例外。

我早晨第一次散步回来后又出门去办这桩特别差事。天空已从晴朗、寒冷的阳光变成扑面而来的雨夹雪和迷雾。我裹上那件人称熊皮的毛茸茸外套,顶着顽固的风暴奋力前行。进去后,我发现一小群零散会众,有水手,还有水手们的妻子和寡妇。一种沉闷的寂静笼罩着,只偶尔被风暴的尖啸打破。每个沉默的礼拜者似乎都故意与别人分开而坐,仿佛每一份沉默的悲伤都是孤岛,无法传达。牧师还没到;那些男人和女人如沉默的岛屿般坐在那里,坚定地凝视着几块嵌在讲坛两侧墙上的黑边大理石碑。其中三块大致如下,但我不敢妄称逐字引用:——

神圣纪念约翰·塔尔博特,他于十八岁时在巴塔哥尼亚附近的荒凉岛外落水失踪,1836年11月1日。此碑由其姐妹为其纪念而立。

神圣纪念罗伯特·朗、威利斯·埃勒里、内森·科尔曼、沃尔特·坎尼、塞思·梅西和塞缪尔·格莱格,属“伊丽莎”号船的一只小艇船员,他们于1839年12月31日在太平洋远岸渔场被一头鲸鱼拖出视线之外。此大理石碑由幸存船友在此立置。

神圣纪念已故船长伊齐基尔·哈迪,他于1833年8月3日在日本沿海在其小艇船头被一头抹香鲸杀死。此碑由其遗孀为其纪念而立。

我从冰封的帽子和外套上抖落雨夹雪,在门边坐下,侧过身来,惊讶地看到魁魁格就在我附近。受场景庄严气氛的影响,他脸上带着一种惊奇、难以置信的好奇凝视。这个野蛮人是现场唯一似乎注意到我进来的人;因为他是唯一不识字的人,因此没有在读墙上那些冰冷的铭文。那些名字出现在碑上的水手,是否有亲属此刻在会众当中,我不知道;但捕鲸业中未记载的事故如此之多,而且在场几位妇女虽未必衣着如丧,面容却分明带着某种无止息悲伤的痕迹,所以我确信,在我面前聚集的正是这样一些人:在她们无法愈合的心中,看到那些凄凉石碑会同情地使旧伤重新流血。

哦!你们那些死者埋在绿草之下的人;你们站在花丛中能说——这里,这里躺着我心爱的人;你们不知道像这样的胸怀中潜伏着怎样的荒凉。那些黑边大理石碑下并无骨灰,却有着多么痛苦的空白!那些不可移动的铭文里有着怎样的绝望!那些字句似乎啃噬一切信仰,拒绝让那些无墓地消失、无处安息的生灵复活,其中有着怎样致命的虚空和不由自主的不信。那些石碑立在埃勒凡塔石窟里也无不可。

在怎样的生灵普查中,人类的死者被包含在内;为什么一句普遍的谚语说他们从不讲故事,尽管他们蕴含的秘密比古德温沙洲还多;为什么对昨天刚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那个人的名字,我们要加上一个如此意味深长而又不敬的词语,然而,如果他只是启程前往这活人地球上最遥远的印度群岛,我们却不这样称呼他;为什么人寿保险公司向不朽者支付死亡赔付;古老的亚当,六十个世纪前就已死去,究竟躺在怎样永恒、僵滞的瘫痪和致命、无望的恍惚之中;为什么我们仍然拒绝为那些人得安慰,而我们同时又坚持认为他们正住在不可言说的至福之中;为什么所有活人都如此竭力让所有死者噤声;为什么仅仅是一座坟墓中的一声敲击的传闻,就会吓坏整座城市。所有这些事情并非没有其含义。

——但是信仰,像胡狼一样,在坟墓间觅食,甚至从这些死的疑虑中,她采集自己最至关重要的希望。

几乎无需赘言,在楠塔基特航程的前夜,我怀着怎样的心情注视着那些大理石铭牌,并在那阴暗、凄郁之日的昏昧光线中,读着那些先我而去的捕鲸人的命运。是的,以实玛利,同样的命运也可能属于你。但不知怎的,我又变得快活起来。令人愉快的出海诱因,晋升的好机会,看来——是啊,一只被撞碎的船会以 brevet 的方式让我成为不朽者。是的,捕鲸这行当里有死亡——一种无言地迅疾、混沌地把人裹入永恒的打包。但那又怎样?我觉得我们在生死这件事上大大地误会了。我觉得他们在此世所谓的我的影子,才是我真正的实体。我觉得在看待属灵之事时,我们太像牡蛎透过水看太阳,还以为那浑浊的水是最稀薄的空气。我觉得我的身体不过是我更好存在的渣滓。事实上,谁要取走我的身体,就取走吧,我说,取走吧,那不是我。因此,为楠塔基特三呼万岁;被撞碎的船和被撞碎的身体,随它们什么时候来吧,因为要击碎我的灵魂,连朱庇特本人也不能。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