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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正面还是反面

“De balena vero sufficit, si rex habeat caput, et regina caudam.”

布拉克顿,第3卷,第3章。

这段出自英格兰法律典籍的拉丁文,结合上下文意为:凡在该国海岸被人捕获的鲸鱼,国王作为荣誉大鱼叉手,须得鱼头,王后则恭受鱼尾。这般分割之于鲸鱼,颇似将苹果一分为二;中间并无余留。如今此法经修改后至今仍在英格兰有效;又因其在诸多方面与系铃之鱼和脱缰之鱼的一般法律形成奇特例外,故在此另辟一章论述——本着同样的礼遇原则,正如英国铁路公司不惜花费另设专车,专为王室乘坐之用。首先,为确证上述法律至今仍然有效这一事实,我先行向诸位陈述一桩近两年内发生的事。

据说,多佛、桑威奇或五港同盟中某港的几位诚实水手,在艰辛追击之后,成功杀死并搁浅了一条他们最初从岸上远远望见的肥美鲸鱼。如今五港同盟部分地或多少处于一位名叫“港务总督”的警官或执事管辖之下。我相信,此职直接受命于王室,五港领地一切附带的王室收益经指派尽归其所有。有些作者称此职为闲差。但并非如此。因为港务总督有时忙于将他的额外收益揣入私囊;而这些收益之所以主要归他,正是凭借这同样的“揣入私囊”之举。

且说这些可怜的晒得黝黑的水手,赤着脚,裤腿高高卷在鳗鱼般滑溜的腿上,疲惫地将那条肥鱼拖上高处晾干,心里盘算着从珍贵的鲸油和鲸骨中好好赚上150镑;幻想着凭各自分得的份子,与妻子啜饮上等茶,与老友畅饮好麦酒;这时,一位博学多才、极其虔诚慈善的绅士踱上前来,腋下夹着一本布莱克斯通;他将书往鲸鱼头上一放,说道——“住手!这条鱼,伙计们,是条系铃之鱼。我以港务总督的名义将其扣押。”闻听此言,那些可怜的水手以他们那真正英国式的恭敬惊惶——不知该说什么好——纷纷使劲挠起头来; meanwhile 愁眉苦脸地从鲸鱼瞥向那陌生人。但这丝毫于事无补,也全然未能软化那位夹着布莱克斯通的博学绅士的铁石心肠。终于,其中一人挠了半天脑袋搜寻主意之后,壮着胆子开了口。

“请问先生,港务总督是谁?”

“公爵。”

“可这鱼又不是公爵捕的呀?”

“这是他的。”

“我们费了天大的劲,冒了险,还花了些钱,难道这一切都归了公爵的好处;我们辛辛苦苦,除了手上磨出的水泡,什么也捞不着?”

“这是他的。”

“公爵就那么穷,非得用这种拼命法子来谋生不成?”

“这是他的。”

“我原想从我分到的这头鲸鱼里拿一部分来接济我那卧床不起的老母亲。”

“这是他的。”

“公爵拿四分之一或者一半还不满意吗?”

“这是他的。”

一句话,那头鲸鱼被扣押并卖掉了,而威灵顿公爵大人收了那笔钱。镇上一位正直的牧师心想,从某些角度看,这件事在那种情形下,兴许勉强可以说,多多少少算得上一桩相当苛刻的事,于是恭恭敬敬地给公爵大人写了封信,恳请他充分考虑那些不幸水手的处境。公爵大人实质上的答复是(两封信都发表了):他早已考虑过了,而且钱也收了,如果这位可敬的先生今后肯不再多管别人的闲事,他(这位可敬的先生)将不胜感激。难道这就是那个仍然好斗的老头子,站在三王国的各个角落里,到处逼着乞丐施舍吗?

不难看出,在这个案例中,公爵对鲸鱼的所谓权利是由君主授予的。那么我们必须追问,君主最初是根据什么原则被赋予这项权利的。法律本身已经阐明。但普洛登为我们提供了理由。普洛登说,如此捕获的鲸鱼属于国王和王后,“因为其卓越非凡。”而最睿智的评注家们一直认为,在此类事务中这是一个有力的论据。

但为什么国王应该得到头,王后得到尾呢?诸位律师,给出一个理由吧!

在其关于“女王金币”或女王 pin-money 的论著中,一位老王座法庭的作者,名叫威廉·普林,如是论述:“尾是女王的,以便女王的口袋可以用鲸须来充实。”这话写就的时代,格陵兰鲸或露脊鲸的黑色柔韧鲸须大量用于女士紧身胸衣。但同样的鲸须并不在尾部;它在头部,这对于像普林这样睿智的律师来说是一个可悲的错误。但女王是美人鱼吗,要被赠予一条尾巴?这里可能潜藏着一个寓言式的含义。

英国法律著作家们将两种鱼如此称呼——鲸鱼和鲟鱼;两者在特定限制下均为王室财产,名义上供应王室常规收入的第十个分支。我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作者暗示过此事;但通过推断,在我看来,鲟鱼必须以与鲸鱼相同的方式分割,国王获得该鱼特有的高密度且富有弹性的头部,从象征意义上看,这或许可能幽默地基于某种假定的契合性。因此,万物似乎皆有理由,甚至在法律中也是如此。

第九十一章。

裴廓德号遇见玫瑰蓓蕾号。

“在这利维坦的腹中徒劳地搜寻龙涎香,难以忍受的恶臭令人无法探究。”托马斯·布朗爵士,《通俗错误》。

距上次叙述的捕鲸场景已过了一两周,当我们缓缓航行在一片昏昏欲睡、雾气弥漫的正午海面上时,裴廓德号甲板上的众多鼻子比高处的三双眼睛更警觉地发现了目标。海面上闻到一股奇特而不太令人愉快的气味。

“我现在敢打赌,”斯塔布说,“这附近某处有我们前几天挠过的那些被麻醉的鲸鱼。我就知道它们迟早会翻肚皮的。”

不久,前方的雾气滑向一旁;远处躺着一艘船,收起的帆表明某种鲸鱼一定在它旁边。当我们滑近时,那陌生船在桅顶显示了法国国旗;从环绕、盘旋、俯冲在它周围的秃鹫海鸟的涡旋云团来看,显然它旁边的鲸鱼一定是渔夫们所说的“该死的鲸鱼”,也就是一头在海上未受干扰而死去的鲸鱼,因而漂浮着一具无主的尸体。不难想象,这样一团东西会散发出多么难闻的气味;比瘟疫中的亚述城市还要糟糕,那时活人无力埋葬死者。有些人认为它实在难以忍受,以致任何贪欲都无法说服他们停靠在它旁边。然而仍有人会这样做;尽管从这种对象获得的油质量极差,绝非玫瑰香精的性质。

随着即将消散的微风,我们靠得更近了,看到那法国人旁边还有第二头鲸鱼;而这第二头鲸鱼似乎比第一头更像一束花。事实上,它原来是那种有问题的鲸鱼之一,似乎带着一种巨大的消化不良或 indigestion 干涸而死;留下的尸体几乎完全没有任何油水。尽管如此,在适当的地方我们将会看到,没有一个懂行的渔夫会对这样一头鲸鱼嗤之以鼻,尽管他总体上可能多么避开设该死的鲸鱼。

裴廓德号现在已扫得如此靠近那陌生船,斯塔布发誓他认出了他的切割铲杆缠在系在其中一头鲸鱼尾巴上的绳索中。

“现在有个好家伙,”他站在船头嘲弄地笑道,“给你们一个豺狼!我深知这些法国佬在捕鲸业中不过是可怜的魔鬼;有时放下小艇去追浪花,误以为是抹香鲸的喷水;是的,有时从港口出航时货舱装满一箱箱牛油蜡烛和一箱箱烛剪,预见到他们所能获得的全部油还不够蘸湿船长的灯芯;‘唉,我们都知道这些事;但你看,这里有个法国佬满足于我们的残羹剩饭,我是说那边那头被麻醉的鲸鱼;唉,而且满足于刮那边那头他拥有的另一条宝贵鱼的干骨头。可怜的魔鬼!我说,谁传一下帽子,让我们为了亲爱的慈善的缘故送他一点油。因为他从那头被麻醉的鲸鱼那里得到的油,连在监狱里点都不配;不,连在死囚牢里都不配。至于另一头鲸鱼,嘿,我同意劈开我们这三根桅杆熬出的油都比他从那堆骨头里得到的多;不过,现在我想起来,它可能含有比油值钱得多的东西;是的,龙涎香。我现在想知道我们老头有没有想到那个。值得一试。是的,我加入;”说着他便朝后甲板走去。

此时微弱的风已完全平息;因此无论如何,裴廓德号现在已完全陷入这气味之中,除非再次起风,否则没有逃脱的希望。斯塔布从船舱出来,叫来他的小艇船员,划向那陌生船。划过她的船头时,他看出按照法国人奇特的品味,她的船首柱上部雕刻成一根巨大下垂的茎,涂成绿色,上面到处伸出铜钉当作刺;整根茎末端是一个对称折叠的鲜红色球茎。

在她的船头板上,他用大号镀金字母读到“Bouton de Rose”——玫瑰纽扣,或玫瑰蓓蕾;这就是这艘芳香船只的浪漫名字。

虽然斯塔布不懂铭文中的 Bouton 部分,但 rose 一词和球状船首像放在一起,足以向他解释全部含义。

“一个木玫瑰蓓蕾,嗯?”他用手捂住鼻子喊道,“那很好;但它怎么跟所有造物一样臭!”

现在为了与甲板上的人直接交流,他不得不绕过船头到右舷侧,从而靠近那头该死的鲸鱼;隔着它说话。

到了这个位置,他一手仍捂着鼻子,大声喊道——“玫瑰蓓蕾号,喂!你们玫瑰蓓蕾号的人有会说英语的吗?”

“有,”一个根西岛人从舷墙边回答,他原来是的大副。

“那么,我的玫瑰蓓蕾花苞,你见过白鲸吗?”

“什么鲸?”

“白鲸——一头抹香鲸——莫比·迪克,你见过他吗?”

“从没听说过这种鲸。Cachalot Blanche!白鲸——没有。”

“很好,那么;现在再见,我过一会儿再来。”

然后迅速划回裴廓德号,看到亚哈靠在艉楼栏杆上等待他的报告,他把双手拢成喇叭状喊道——“没有,先生!没有!”于是亚哈退下,斯塔布回到法国人那边。

他现在注意到那个根西岛人刚上了桅杆链,正用一把切割铲,把他的鼻子吊在一个袋子里。

“你的鼻子怎么了?”斯塔布说。“断了?”

“我希望它断了,或者我根本没有鼻子!”根西岛人回答,他似乎不太喜欢自己正在干的活。“但你捂着你的干什么?”

“哦,没什么!这是蜡鼻子;我得把它固定住。好天气,不是吗?空气相当有花园味,我得说;扔给我们一束花,好吗,玫瑰蓓蕾?”

“啊!冷静点——冷静?对,就是这个话;你们干这活儿的时候,干吗不把那些鲸鱼装在冰里呢?不过,说正经的,虽然如此;你可知道,玫瑰蓓蕾,想从这样的鲸鱼身上榨出油来,全是废话吗?至于那边那只干瘪的,它整个身子里连一丁点儿油都没有。”

“这个我清楚得很;可是,你看,这里的船长就是不肯相信;这是他头一回出海;他以前是科隆的制造商。不过上船来吧,也许他会相信你,既然他不肯信我;这样我也好脱出这个肮脏的困境。”

“只要能帮你的忙,什么都行,我可爱又讨人喜欢的伙计,”斯塔布回答说,说着他很快就登上了甲板。那里呈现出一幅古怪的景象。水手们戴着红绒线的流苏帽,正在为那些鲸鱼准备沉重的滑车索具。可是他们干得相当慢,话说得却非常快,神情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和气。他们的鼻子全都向上突出在脸上,活像一根根船首斜桁。时不时地,他们三三两两地放下活儿,跑到桅顶去吸点新鲜空气。有些人以为会染上瘟疫,便把填絮浸在煤焦油里,隔一会儿就拿到鼻孔前闻一闻。另一些人把烟斗的斗儿几乎折断了,正使劲地喷着烟草烟,弄得烟气不断地充满他们的鼻孔。

斯塔布被从船尾船长室传来的一阵大叫大嚷和咒骂声吓了一跳;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张火辣辣的脸从门后探出来,那门从里面半开着。这就是那个备受折磨的外科医生,他白费唇舌地抗议了一番当天的种种做法之后,便躲到船长的房舱(他管它叫小密室)里去避开那瘟疫;可是仍旧忍不住时不时地喊出他的恳求和愤慨。

斯塔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觉得自己的计策大有可为,便转身跟那个格恩西岛人聊了几句,谈话中,这个外来的大副表示他恨透了他的船长,说他是个自命不凡的糊涂蛋,把大家都弄进了这么个既臭气熏天又无利可图的困境。斯塔布小心地探他的口风,进一步看出这个格恩西岛人对龙涎香的事没有丝毫怀疑。因此他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但在别的方面倒对他十分坦率推心置腹,于是两人很快就炮制出一个小小的计划,既要骗过船长,又要讽刺他一番,而船长压根儿没想到要怀疑他们的诚意。按照他们这个小计划,格恩西岛人要借着担任翻译的名义,爱对船长说什么就说什么,但只说是斯塔布说的;至于斯塔布,他则要在会见时,心里想到什么胡说八道,就说什么。

此时,他们注定要遭殃的对象从自己的舱房里出来了。作为一个船长来说,他个子矮小,肤色黝黑,但是相貌相当文雅,不过却蓄着一大把络腮胡子。他穿着一件红棉绒背心,身边挂着表袋。这个格恩西岛人立刻装出一副在他们两人之间担任翻译的神气,必恭必敬地把斯塔布介绍给这位先生。

“我先跟他说什么好呢?”他问。

“唔,”斯塔布说,一面盯着那件棉绒背心和那挂表,“你不妨先跟他说,他在我看来象个娃娃,虽然我不敢自命为内行。”

“先生,他说,”格恩西岛人用法语转对他的船长说,“他的船就在昨天碰到过一条船,那条船的船长和大副,还有六个水手,都因为把一条中了毒炮的鲸拖到船边后染上热病,全都死了。”

船长一听这话,便惊跳起来,极想多知道一些情况。

“又怎么啦?”格恩西岛人问斯塔布。

“唔,他既然这样不在意,你就告诉他,我这时已把他仔细端详过了,我确实认为他根本不配指挥一条捕鲸船,连一只圣雅各的猴子都不如。老实说,告诉他,我说他是狒狒。”

“先生,他发誓说,”格恩西岛人说,“另一条鲸,那条干鲸,比那条中了毒炮的鲸还要致命得多;总之,先生,他恳求我们,看在生命的份上,还是割断缆索,放弃这些鲸吧。”

船长立刻跑到船头,大声命令水手们停止吊卸切割索具,马上解开把这些鲸缚在大船上的那些索子和链子。

“又怎么啦?”船长回到他们身边时,格恩西岛人问。

“唔,让我想想;不错,你现在不妨告诉他——其实,告诉他,我骗了他,也许(他自言自语)还骗了别人。”

“先生,他说,他非常高兴能替我们效劳。”

船长听了这话,发誓说他们才是感恩不尽的人(指他和他的大副),最后还请斯塔布下到他的舱里去喝一瓶波尔多葡萄酒。

“他要你跟他去喝杯酒,”译员说。

“衷心感谢他;告诉他,跟被我骗过的人一起喝酒,是违反我的原则的。其实,告诉他,我得走了。”

“先生,他说,他的原则不允许他喝酒;不过,要是先生想多活几天来喝酒,那么,先生最好把四条小艇都放下去,把船从这些鲸旁边拖走,因为现在一点风也没有,它们不会漂走的。”

这时,斯塔布已经翻过船舷,下到自己的小艇里,他大声招呼那个格恩西岛人,要他这么转告法船船长——他艇里有一根长拖索,愿意尽力帮助他们,把两条鲸中较轻的那条从法船船舷边拖开。于是,在法国人的几条小艇把法船朝一个方向拖去的时候,斯塔布也一片善心地扯着他那条鲸朝另一个方向拖去,虚有其表地放松那根特别长的拖索。

不久,刮起一阵微风;斯塔布假装着割断鲸索,把几艘小艇吊起来,法国人很快就驶得远远的;这时,裴廓德号便顺势插进法船和斯塔布那条鲸之间。于是,斯塔布赶紧把艇划向那个浮尸,一面通知裴廓德号说他要动手了,立即着手去收获他那不正当的狡猾的果实。他抓起他那把锋利的小艇铲,开始在那个尸体上,在靠近侧鳍后面一点的地方,挖了个洞。你简直会以为他是在那汪洋大海里挖地窖;最后,他的铲子碰到一些瘦骨嶙峋的肋骨上,真象是在松软的英国沃土里翻掘出古罗马的瓦器和陶器来一样。他艇上的水手全都兴高采烈,起劲地协助他们的头目,看去都急得象些寻金的人。

在这整个期间,无数海鸟在潜水和闪避,在尖叫和吆喝,在他们周围搏斗。斯塔布开头显得有点失望,尤其是因为那种恶臭越来越浓,可是,突然间,就从这一片瘟疫的中心,却悄悄地流出一股隐约的香气来,这股香气流过那阵阵恶臭,并没有被它吸收掉,仿佛一条河水流进另一条河水,随后又跟着它一起流去;在很短的时间内,彼此都并不融合在一起。

“我找到啦,我找到啦,”斯塔布高兴地嚷道,他在地下那个地区里打着了一件东西,“一只钱包!一只钱包!”

他丢下铲子,把双手伸进去,掏出了一把东西,看上去象是一块块熟温莎肥皂,又象是颜色斑驳的陈干酪;都是油腻腻、香喷喷的。你很容易用大拇指把它掀凹下去;它的色泽介乎黄色和灰色之间。这就是龙涎香,好朋友,在任何药商看来,每一盎斯都值一个基尼。他掏到了六把;但是, unavoidably,还有更多失落在海里;也许,要不是因为急不可耐的亚哈大声命令斯塔布住手,回船来,否则就要跟他说再见了,那么,可能还会捞到更多。

第九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