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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联欢

亚哈没有登上我们所说的那艘捕鲸船的表面原因是:风与海预示着风暴。但即使不是这样,他或许终究也不会登船——从他后来在类似场合的行为判断——如果通过呼喊他已得到他所提问题的否定回答。因为,正如最终表明的,他无意与任何陌生船长交往,哪怕只有五分钟,除非对方能提供一些他如此专注寻求的信息。但若不在此处说一说捕鲸船在远洋相遇时的特殊惯例,尤其是在共同的巡游场上,这一切可能仍得不到充分评估。

如果两个陌生人在纽约州的松林荒原,或英格兰同样荒凉的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穿越;如果在这样荒芜的荒野中偶然相遇,这两人拼了命也无法避免相互致意;停下片刻交换消息;也许坐下来一起休息一会儿:那么,在海上那无边的松林荒原和索尔兹伯里平原上,两艘捕鲸船在地球两端——孤独的范宁岛附近,或遥远的金斯米尔——彼此望见,该是多么自然得多;我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船不仅应交换呼喊,还应进入更亲密、更友好、更社交的接触。尤其是,如果船只属于同一个港口,其船长、军官、不少水手彼此亲身相识;因此有各种各样亲爱的家乡事可谈,这似乎更是理所当然。

对于长期在外的船,向外航行的船或许船上有信件;无论如何,她一定会让对方得到一些比她那些模糊磨损的文件上最新日期晚一两年的报纸。作为对那礼貌的回报,向外航行的船会收到她可能前往的巡游场的最新捕鲸情报,这对她至关重要。在某种程度上,这一切对于在巡游场上相互交叉航迹的捕鲸船也同样适用,即使它们离家同样长久。因为它们中的一艘可能从某第三艘、现已远去的船那里收到信件转交;其中一些信件可能是给现在遇到的这艘船的人的。此外,它们还会交换捕鲸消息,愉快地聊天。因为它们不仅会带着水手的所有同情相遇,还会带着共同追求和共同分担的匮乏与危险所产生的所有特殊天性相遇。

国别的差异也不会造成什么非常本质的差异;也就是说,只要双方说的是同一种语言,就像美国人和英国人那样。不过,诚然,由于英国捕鲸者人数不多,这种相遇并不十分常见,而一旦相遇,彼此之间又太容易生出一种拘谨;因为你们英国人相当矜持,而你们北方佬呢,除了他自己以外,他不觉得别人身上那种派头有什么可取。此外,英国捕鲸者有时还装出一种对大西洋彼岸捕鲸者的都市式优越感;把那个又高又瘦、带着些不伦不类地方习气的南塔克特人,看作某种海上乡巴佬。但英国捕鲸人的这种优越感究竟真正体现在哪里,倒很难说,因为北方佬在一天之内 collectively 杀死的鲸,比全体英国人在十年内 collectively 杀死的还要多。不过这只是英国捕鲸者身上一种无害的小毛病,南塔克特人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有几个小毛病。

因此,我们看到,在独自航行于海上的所有船只中,捕鲸船最有理由彼此亲近——而它们也确实如此。反之,有些商船在大西洋中部彼此交错航迹时,往往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擦肩而过,在公海上互相视而不见,就像百老汇大街上的一对花花公子;而且也许还一直对彼此的帆装挑剔品评。至于军舰,当它们在海上偶然相遇时,先要经历那么一串愚蠢的鞠躬作揖、旗子升降致意,似乎其中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由衷的善意和兄弟之爱。说到奴隶船相遇,嘿,它们急得不得了,一有机会就尽可能互相躲开。至于海盗,当它们偶然交错彼此的骷髅旗时,第一声招呼就是——“多少颗人头?”——就像捕鲸船招呼——“多少桶?”——一样。而这个问题一旦得到回答,海盗们立刻各自转舵分开,因为双方都是地狱般的恶棍,不愿过多看到彼此那副恶棍相像的模样。

但是,请看那位敬神、诚实、不铺张、好客、善交际、无拘无束的捕鲸人吧!当她在任何还算体面的天气里遇到另一艘捕鲸船时,她会怎么做呢?她有一个“Gam”,这东西对所有其他船只来说完全陌生,以至于他们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即使碰巧听说了,他们也只会对此咧嘴一笑,并重复一些关于“喷水者”和“熬脂者”之类的玩笑话,以及诸如此类俏皮的感叹。为什么所有商船水手,以及所有海盗和战舰人员、贩奴船水手,都对捕鲸船怀有如此轻蔑的感情;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就拿海盗来说吧,我倒想知道,他们那个行当究竟有什么独特的光荣可言。它有时确实以非同寻常的高升告终;但那只是在绞刑架上。而且,除此之外,当一个人以那种古怪的方式被高升时,他并没有适当的基础来支撑他那优越的高度。因此,我得出结论:海盗在夸耀自己高踞于捕鲸人之上时,那个断言并没有稳固的立足之地。

但什么是Gam呢?你也许会把食指在词典的各栏间上下划来划去,直到磨破,也永远找不到这个词。约翰逊博士从未达到那样的博学;诺亚·韦伯斯特的方舟也容纳不下它。然而,这个富有表现力的词多年来一直在一万五千名土生土长的美国北方佬中不断使用。当然,它需要一个定义,并且应当被收入词典。本着这一观点,让我博学地为它下个定义吧。

GAM。名词——两艘(或更多)捕鲸船之间的一种社交聚会,通常在捕鲸场上;此时,在交换了呼号之后,他们通过小艇船员互访:两位船长暂时留在其中一艘船上,两位大副留在另一艘船上。

关于Gamming还有一个小细节,在这里不可忘记。所有职业都有自己细节上的小特点;捕鲸业也是如此。在海盗船、战舰或贩奴船上,当船长乘小艇被划到任何地方时,他总是坐在船尾的座板上,那里有一个舒适的、有时带软垫的座位,而且常常亲自用一只漂亮的小女帽商式的舵柄掌舵,那舵柄装饰着鲜艳的绳索和丝带。但捕鲸小艇船尾没有座位,根本没有那种沙发,也完全没有舵柄。如果捕鲸船长们像患痛风的老市议员坐在专利椅子上那样,被装在脚轮上在水面上推来推去,那才真是了不起的时光呢。至于舵柄,捕鲸小艇从不允许这种柔弱的东西;因此,在gamming时,必须有一整艇船员离开大船,而既然小艇舵手或鱼叉手也在其中,那个下属就担任此时的舵手,而船长因为没有地方可坐,就完全站着被划去访问,像一棵松树一样。你常常会注意到,这位站着的船长意识到整个可见世界的目光都从两艘船的船舷落在他身上,因此完全明白通过保持双腿站立来维持尊严的重要性。而这绝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因为在他身后是那巨大的突出舵桨,不时撞在他的后腰上,后面的桨又来回碰着他的膝盖前面。他就这样前后被完全夹住,只能靠屈下伸开的双腿来向两侧扩展自己;但小艇突然猛烈的纵摇常常足以把他掀翻,因为仅有长度而没有相应的宽度,基础便算不了什么。只要把两根杆子摆成一个张角,你就无法把它们立起来。再说,在全世界紧盯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叉腿站立的船长哪怕用手抓住任何东西来稍微稳住自己,也绝对不行;我说,绝对不行;事实上,作为他完全轻松自若的自我控制的标志,他通常把双手插在裤袋里;但也许因为他的手通常很大很重,他把手放在那里是为了压舱。尽管如此,确实发生过一些实例,而且还是有充分佐证的实例,据说船长曾在一两个极其危急的关头,比如突遇狂风时——抓住最近那个划桨手的头发,像死神一样死死抓住不放。

第五十四章

镇宅号的故事

(在金客店所讲)

好望角以及那周围所有水域,很像一条大路上的某个著名十字路口,你在那里遇见的旅人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多。

在跟“孤鸦号”交谈之后不久,又遇到了另一艘返航的捕鲸船“镇宅号”。她的船员几乎全是波利尼西亚人。在随后短暂的gam中,她给了我们关于莫比·迪克的强烈消息。对某些人来说,对白鲸的普遍兴趣如今被\*“镇宅号”故事中的一个情况狂野地加剧了,那情况似乎隐约把某种奇妙的、颠倒的报应——即所谓上帝审判之一,据说有时会降临到某些人头上——与这头鲸联系在一起。后一个情况连同它特有的伴随情节,构成了即将叙述的悲剧中可称为秘密部分的内容,却从未传到亚哈船长或其大副们的耳朵里。因为故事的那个秘密部分连“镇宅号”船长自己也不知道。它是那艘船上三名结盟的白人水手的私有财产,其中一人似乎把这事告诉了塔什特戈,并以罗马式的保密誓约约束他,但第二天夜里塔什特戈在睡梦中乱说,就这样泄露了其中很大一部分,以至于当他被唤醒时,已无法很好地隐瞒其余部分。尽管如此,这件事对那些后来完全得知此事的“裴廓德号”水手产生了如此强大的影响,而且他们在这件事上受一种可称之为奇怪的缄默谨慎所支配,以至于他们严守秘密,使它从未传到“裴廓德号”主桅之后。现在,我要把这条更暗的线在其适当位置与船上公开讲述的故事交织起来,把整件奇怪的事情置于永久的记录之中。

为了我的脾性,我将保留我曾在利马向一圈闲坐的西班牙朋友讲述它时的风格——那是一个圣徒节前夜,我们在金客店厚厚的镀金瓷砖门廊上抽烟。那些彬彬有礼的骑士中,年轻的唐·佩德罗和唐·塞巴斯蒂安与我关系更近;因此他们偶尔插问,而这些问题当时都得到了适当回答。

“先生们,大约在我第一次得知我现在要向你们复述的这些事件之前两年,‘镇宅号’,一艘南塔克特的抹香鲸船,正在你们这里的太平洋上巡游,向东驶离这家上好金客店的屋檐不过几天航程。她当时在赤道以北某处。一天早晨,按照每日惯例操作水泵时,人们发现她舱里进水比平常多。先生们,他们以为是一条剑鱼刺穿了她。但船长有某种不寻常的理由相信,在那些纬度上罕见的好运正等着他;因此非常不愿离开那里,而且当时泄漏也根本不认为危险,尽管他们在相当恶劣的天气里尽可能低地搜索了货舱之后仍找不到它,船还是继续巡游,水手们隔很久才轻松地操作一次水泵;但好运没有来;更多日子过去,泄漏不仅仍未发现,而且明显增加了。增加到如此程度,如今有些惊慌的船长满帆驶向群岛间最近的港口,要在那里把船体倾侧过来修理。

“尽管前方有一段不小的航程,但如果最常见的机会站在他这边,他一点也不怕船会在途中沉没,因为他的水泵是最好的,而且定期轮换人手,他那三十六个人可以轻松保持船内不积水;即使泄漏加倍也不碍事。事实上,这段航程几乎全程都有非常顺遂的微风相伴,‘镇宅号’本来几乎肯定能安然无恙地抵达港口,连最小的死亡事故也不会发生,要不是大副拉德尼——一个葡萄园人——的粗暴专横,以及斯蒂尔基尔特——一个来自布法罗的湖畔人和亡命徒——被苦痛激起的复仇。”

“湖畔人!——布法罗!请问,什么是湖畔人,布法罗又在哪里?”唐·塞巴斯蒂安说着,从他摆动的草席上站起身来。

“在我们伊利湖的东岸,唐;可是——我恳请您容我冒昧——也许,您不久就会听到关于这一切的更多消息。现在,先生们,在方帆双桅船和三桅船里,几乎和任何曾从你们古老的卡亚俄驶向遥远的马尼拉的那些船一样大而坚固;这个湖上人,在我们美国那被陆地锁住的心脏地带,却仍然被所有那些普遍与开阔大洋联系在一起的农耕式海盗印象所滋养。因为在他们交流汇聚的整体中,我们那些宏大的淡水海——伊利、安大略、休伦、苏必利尔和密歇根——拥有一种似海洋的辽阔,具备海洋许多最高贵的特征;具备海洋许多边缘性的种族和气候的多样性。它们包含浪漫岛屿的圆形群岛,正如波利尼西亚海域那样;大部分由两个形成鲜明对比的伟大国家作为岸界,正如大西洋那样;它们为我们来自东方的众多领土殖民地提供漫长的海上通道,这些殖民地散布在它们的岸边;这里那里受到炮台的怒视,以及高耸的马基诺那山羊般嶙峋的炮口;它们听到过海军胜利的舰队轰鸣;间或,它们把自己的海滩让给野蛮的蛮人,那些涂红的 faces 从他们的毛皮棚屋中闪现;一里格又一里格,两侧是古老而无人进入的森林,那里憔悴的松树像哥特式谱系中成排的国王一样矗立;那些同样的树林庇护着野生非洲猛兽,以及那些出口毛皮为鞑靼皇帝提供袍服的丝般生物;它们映照布法罗和克利夫兰的铺砌都城,也映照温尼贝戈人的村庄;它们同样浮载全帆装备的商船、国家的武装巡洋舰、汽船和山毛榉独木舟;它们被北风和折断桅杆的狂风扫过,其猛烈不亚于任何抽打咸水波涛的风;它们知道什么是海难,因为在看不见陆地的地方,无论多么内陆,它们都淹没过许多午夜的船及其尖声叫喊的全体船员。因此,先生们,尽管是个内陆人,斯蒂尔基尔特却是生于 wild-ocean、长于 wild-ocean;和一个大胆的水手一样大胆。至于拉德尼,尽管在婴儿时期他可能躺在孤独的楠塔基特海滩上,吮吸他母性的大海;尽管在后来的生活中他长期追随我们严峻的大西洋和你们沉思的太平洋;然而他却和那个刚从鹿角柄鲍伊刀纬度来的边远林区水手一样充满报复心和社交争吵。然而这个楠塔基特人是一个有些善良心地特征的人;而这个湖上人,一个水手,尽管确实有点魔鬼般,但也许凭借不可屈服的坚定,只被那种人类承认的普通体面所调和——那是最卑贱奴隶的权利;这样对待,这个斯蒂尔基尔特长期以来一直保持无害而温顺。无论如何,到目前为止他已被证明如此;但拉德尼注定并发了疯,而斯蒂尔基尔特——可是,先生们,你们会听到的。

“它掉转船头驶向她的岛港之后,最多不过一两天, Town-Ho号的漏水似乎又加剧了,但也只是到了每天需要一个来小时抽水的程度。你们必须知道,在像我们的大西洋这样安定而文明的海洋上,有些船长对于一路抽水横渡过去并不当回事;不过在一个寂静困倦的夜里,要是值更官碰巧在这方面忘了尽职,那很可能他和他的同船伙伴就再也不会记起这件事了,因为全船的人都会轻轻地沉到海底去。先生们,在远离你们西边的那些荒僻凶猛的海域里,船只即便航行相当长的路程,也并非完全不寻常地一直叮叮当当齐声摇着抽水泵柄;也就是说,如果那航线沿着一条还算可以靠近的海岸,或者他们还能找到别的合理退路的话。只有当一个漏水的船处在那些海域中某个非常偏僻的地方,某个真正没有陆地的纬度上,她的船长才开始感到有点焦虑不安。

“Town-Ho号的情况大体上就是这样;所以当发现她的漏水又一次增大时,船上确实有好几个人表现出些许担忧,尤其是大副拉德尼。他命令把上桅帆好好升起来,帆脚索重新拉紧,各方面都张满迎风。现在我想,这个拉德尼,先生们,跟你们能方便想象出的任何陆上或海上勇敢而莽撞的人一样,丝毫不算胆小,

12* 也不怎么倾向于对自己的身子有任何神经过敏的忧虑。因此,当他流露出这种对船只安全的关切时,有些水手便宣称,那只是因为他是这条船的部分船东。所以,那天傍晚他们在抽水泵上干活时,这方面在他们中间就出现了不少傻气的嬉闹,他们站着,双脚不断被潺潺的清水淹没;那水清得像山泉一样,先生们——从抽水泵里涌出的水漫过甲板,又从下风舷排水孔里稳稳地喷流出去。

“现在,正如你们很清楚的那样,在我们这个因循守旧的世界里——不管是有水的还是别的世界——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当一个人被置于统率同胞的位置上,发现其中一人在男子气概的总体自尊上明显大大优越于自己时,他立刻就会对那人产生一种无法克服的厌恶和怨恨;要是有机会,他就会把那个下属的塔楼拉倒、碾碎,把它弄成一小堆尘土。我这想法对不对且不管,先生们,无论如何,斯蒂尔基尔特是个高大高贵的人物,脑袋像罗马人,飘拂的金胡须像你们上一任总督那匹喷着鼻息的战马身上垂着流苏的马衣;先生们,他还有头脑、有心胸、有灵魂,要是他生为查理曼父亲之子,这些本会使斯蒂尔基尔特成为查理曼。可大副拉德尼却丑得像头骡子;不过也像骡子一样强健、固执、恶毒。他不爱斯蒂尔基尔特,而斯蒂尔基尔特也知道这一点。

“那个湖上人正和大家一起在抽水泵上苦干,瞥见大副走近,便装作没注意到他,却毫不畏怯,继续他那快活的打趣。

“‘好哇,好哇,我快活的小伙子们,这可真是个活蹦乱跳的漏口;你们谁拿个小罐子来,咱们尝一口。老天作证,这水值得装瓶!我跟你们说,伙计们,老拉德的本钱非得赔进去不可!他最好把他那部分船壳割下来拖回家去。事实是,孩子们,那剑鱼才刚开了个头;他又带着一帮船木匠回来了,什么锯鱼呀、锉鱼呀,还有别的什么;现在那一整伙都在船底拼命又砍又劈;我猜是在搞改建吧。要是老拉德现在在这儿,我就叫他跳下海去把它们赶散。我可以告诉他,它们正在糟蹋他的产业呢。可他是个头脑简单的老家伙——拉德,还是个美人儿呢。孩子们,他们说,他剩下的财产都投在眼镜上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把他鼻子的模型送给我这样的可怜鬼。”

“‘该死的!那抽水泵停下来干什么?’拉德尼吼道,假装没听见水手们的话。‘使劲抽!’

“‘是,是,先生,’斯蒂尔基尔特说,快活得像个蟋蟀。‘麻利点,孩子们,麻利点,快!’于是那抽水泵响得像五十台救火机;人们把帽子甩到一边,不久就听到那种特有的肺部喘息声,这表明生命最大能量已绷到最紧。

“最后,那湖上人和其他人一道离开抽水泵,气喘吁吁地走到船头,一屁股坐在绞盘上;他满脸火红,双眼充血,擦着额上大量的汗。先生们,我现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迷惑人的恶魔附上了拉德尼,竟让他在这样肉体上被激怒的状态下去招惹这样一个人;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大副难以忍受地大步走过甲板,命令他去拿扫帚把甲板扫一扫,还要拿把铲子,清除一些因为让一头猪到处乱跑而留下的秽物。

“现在,先生们,在海上扫船甲板是一件家务活,除了狂风暴雨的时候,照例每天晚上都要做的;据说甚至在实际正在沉没的船上也做过这种事。先生们,这就是航海惯例的不可通融,以及水手们对整洁的本能爱好;他们有些人若不是先洗了脸,就不甘心淹死。不过在所有的船上,这扫帚活儿都是男孩们按规定该干的,如果船上有男孩的话。再说,在Town-Ho号上,被分班轮流抽水的是比较强壮的人;而斯蒂尔基尔特既然是所有人中最矫健的水手,就照例被指派为其中一班的班长;因此他本该免除任何与真正航海职责无关的琐碎活儿,他的同伴们也是如此。我提这些细节,是为了让你们确切了解这两个人之间这件事的底细。

“但还不止如此:关于铲子的命令,几乎明摆着是要刺痛和侮辱斯蒂尔基尔特,就像拉德尼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一样。任何在捕鲸船上当过水手的人都明白这一点;当大副说出命令时,那湖上人完全领会了这一切,无疑还领会得更多。但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定睛望着大副那恶毒的眼睛,看出他胸中堆着一层层火药桶,而慢燃的火绳正悄悄朝那儿烧去;他本能地看到这一切时,那种奇异的忍耐,那种不愿在一个已经发怒的人身上激起更深激情的情绪——一种真正勇敢的人即使在受委屈时也最能感到的反感——先生们,这种无名的幽灵般的感觉,悄悄袭上了斯蒂尔基尔特。

“因此,他用平常的声调,只是因暂时体力耗尽而有点断续,回答说他扫甲板不是他的活儿,他不干。然后,他完全没提铲子的事,只指着三个小伙子,说他们才是通常扫甲板的人;他们没被派去抽水,整天几乎什么也没干。对此,拉德尼咒骂着回答,以极其专横和蛮横的方式无条件重申他的命令;同时他手里举起一把从附近木桶上抓来的箍桶匠木槌,朝仍坐着的湖上人逼近。

“他因为一阵阵在抽水泵上干活而发热恼火,尽管起初有那种无名的忍耐感,汗淋淋的斯蒂尔基尔特还是很难忍受大副这种态度;但不知怎的,他仍然压住内心的烈火,一言不发,执拗地坐在原处,直到最后被激怒的拉德尼把木槌在他脸前几英寸处摇晃,狂怒地命令他服从。

“斯蒂尔基尔特站起身,慢慢绕着绞盘后退,大副拿着威吓的木槌稳稳跟着他,他从容地重申他不打算服从。然而,他看出自己的忍耐没有丝毫效果,便用扭弯的手做了一个可怕而说不出的暗示,警告这个愚蠢而昏了头的人离远点;但毫无用处。两个人就这样绕着绞盘慢慢转了一圈;最后,他决心不再后退,心想自己已经忍到了符合自己脾气的限度,那湖上人便在舱口盖上站住,对那军官这样说:

“‘拉德尼先生,我不服从你。把那木槌拿走,不然你就当心你自己。’但那命中注定的 大副却更加靠近他,湖上人固定站着的地方,现在把沉重的木槌摇到他牙齿前一英寸处;同时重复着一连串令人难以忍受的咒骂。斯蒂尔基尔特没有后退千分之一英寸;他用目光那毫不畏缩的匕首刺进对方眼睛,右手在身后握紧并悄悄往后收,告诉他的迫害者说,要是那木槌稍微擦到他的脸颊,他(斯蒂尔基尔特)就杀了他。可是,先生们,那傻瓜早已被众神打上了该遭屠宰的烙印。木槌立刻碰到了脸颊;下一瞬间,大副的下颌被砸进脑袋里;他倒在舱口盖上,像鲸鱼一样喷着血。

“喊声还没来得及传到船尾,斯蒂尔基尔特已经在摇一根通到高处的后支索,好让他的两个同伴站在桅顶。他们两个都是加拿大人。

“运河船工!”唐·佩德罗嚷道,“我们港里见过许多捕鲸船,可从没听说过你们的运河船工。恕我冒昧:他们是谁,是干什么的?”

“运河船工嘛,唐,就是属于我们那条了不起的伊利运河的船夫。你肯定听说过它。”

“不,先生;在这片沉闷、温暖、最懒散、世代相传的土地上,我们对你们那朝气蓬勃的北方所知甚少。”

“是吗?那好,唐,把我的杯子斟满。你的奇恰酒真不错;在往下讲之前,我先告诉你我们的运河船工是什么样的人;因为这样的信息也许能给我的故事投下一点侧光。”

“先生们,绵延三百六十英里,横贯纽约州全境;穿过无数人口稠密的城市和最繁荣的村庄;穿过漫长阴郁、荒无人烟的沼泽,和富庶肥沃、无与伦比的耕地;经过台球房和酒吧间;穿过大森林的至圣所;跨过印第安河流上的罗马式拱桥;历经阳光与阴影;经过快乐的心或破碎的心;穿过那些高贵的莫霍克郡县所有辽阔而对比鲜明的景色;尤其是,经过一排排雪白的礼拜堂,其尖顶几乎像里程碑一样矗立——就这样,一条绵延不断的、威尼斯式腐化且往往无法无天的生活之流在流淌。先生们,那才是你们真正的阿散蒂人;你们异教徒的嚎叫就在那里;无论你们在何处找到他们,他们就在你们隔壁;在长长投下的阴影里,在教堂那舒适而庇护的下风处。因为出于某种奇怪的宿命,正如人们常注意到你们那些都市劫掠者总是在正义殿堂周围安营扎寨一样,先生们,罪人也最多聚集在最神圣的近旁。”

“那是个修士经过吗?”堂·佩德罗说着,带着诙谐的关切神情,朝下望着拥挤的广场。

“对咱们这位北方朋友来说还算好,伊莎贝拉圣母的宗教裁判所在利马已经势微了,”堂·塞巴斯蒂安笑道,“继续讲吧,先生。”

“‘等一等!对不起!’公司里另一个人喊道。‘以我们全体利马人的名义,我只想向您表达,水手先生,我们绝没有忽视您的体贴——您在进行那番腐败的类比时,没有用眼前的利马去替换遥远的威尼斯。哦!别鞠躬,别露出惊讶的神色;您知道这片海岸上下都流传的那句谚语——‘腐败如利马。’它恰好印证了您的话;教堂比台球桌还多,而且永远敞着门——还有‘腐败如利马。’威尼斯也是如此;我去过那里;那是受祝福的传道者圣马可的圣城!——圣多明我,清除它吧!您的杯子!多谢:我在这儿再斟满;现在,您再倒出来吧。”

“先生们,若按他自己的行当如实描绘,那运河船夫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戏剧英雄,他是如此丰盈而如画般地邪恶。像马克·安东尼一样,一天又一天,沿着他那绿草如茵、繁花似锦的尼罗河,他懒洋洋地漂流着,公然与红脸颊的克娄巴特拉调情,在阳光照耀的甲板上催熟他那杏色的腿股。但一上岸,这一切柔媚便消散了。那运河船夫如此自豪地穿着的强盗装束;他那顶拉低下来、系着鲜艳缎带的帽子,都昭示着他那气派非凡的相貌。对于他漂流而过的那些村庄里微笑的纯真而言,他是一尊恐怖;他那黝黑的面容和大胆的招摇步态,在城市里也并非不被人回避。我当年也曾在他自己的运河上做过流浪汉,曾受过这样一位运河船夫的好处;我衷心感谢他;但愿自己不至于忘恩负义;不过,你们那类暴徒汉子往往有一个主要的可取之处,就是有时候他扶助一个困窘的可怜陌生人时胳膊硬得很,就像他劫掠一个有钱人时一样。总之,先生们,这种运河生活的狂野究竟是什么,下面这一点便着重表明了:我们这狂野的捕鲸业容纳了那么多它最完美的毕业生,而且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类种族——除了悉尼人——如此不受我们捕鲸船长的信任。而下面这一点也丝毫不减此事的稀奇:对于成千上万出生在这条运河沿线的我们乡间的男孩和青年来说,大运河的试用期生活,构成了在基督徒的麦田里安静收割与在最野蛮的海面上肆无忌惮地破浪前行之间唯一的过渡。”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堂·佩德罗急躁地喊道,把手中的奇恰酒洒在了他那银色的褶边饰带上。‘无须远行!世界就是一个利马。我原以为,在你们那温带的北方,世代的人都像山峦一样冷静而圣洁。——但讲那故事吧。’

“先生们,我停下的地方,正是那湖上汉子摇晃后支索的时候。他刚这么做,就被三个下级副手和四个鱼叉手围住了,他们全都把他拥到甲板上。但两个运河船夫像凶兆的彗星一样顺着绳索滑下来,冲进那阵喧闹中,想把他们的人拖出来,往船头楼那边去。其他一些水手也和他们一起作此尝试,于是一场扭作一团的混乱随之而来;而那勇敢的船长站在伤害不到的地方,手持一柄捕鲸枪上下跳着,命令他的下属们去制伏那个穷凶极恶的恶棍,把他熏赶到后甲板去。他时不时地跑近那旋转混乱的边缘,用他的捕鲸枪刺探那混乱的核心,想把他怨恨的对象戳出来。但钢盔和他的亡命徒们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太强了;他们成功登上了船头楼甲板,在那里匆匆地把三四个大桶顺着绞盘排成一线,这些海上的巴黎人便把自己设障据守在那道街垒后面。

“‘从那儿出来,你们这些海盗!’船长吼道,此刻他双手各持一把手枪威胁着他们,那手枪是管事刚给他拿来的。‘从那儿出来,你们这些割喉犯!’

“钢盔跳上街垒,在那上面大步来回走着,蔑视手枪所能造成的最坏结果;但他让船长清楚地明白,他(钢盔)的死将是全体水手发动一场凶残叛变的信号。船长心里害怕这也许太是真话,便稍微退让了些,但仍命令叛乱者立刻回去干活。

“‘如果我们回去,你答应不碰我们吗?’他们的头目问道。

“‘干活去!干活去!——我不作任何承诺;——干你们的活去!你想在这种时候停工,把船弄沉吗?干活去!’说着他又举起了一把手枪。

“‘把船弄沉?’钢盔喊道。‘好啊,让它沉吧。除非你发誓不向我们举起一根绳索来打我们,我们中没有一个人会干活。你们说呢,弟兄们?’他转向同伴们。一声凶猛的欢呼便是他们的回答。

“那湖上汉子现在在街垒上巡逻着,一边始终盯着船长,一边蹦出诸如此类的话:——‘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本不想要这样;我告诉过他收起他的锤子;那是小孩子的把戏;他早该认识我了;我告诉过他别去戳那头野牛;我相信我这儿在他那该死的下巴上撞断了一根手指;下面船头楼里那些剁肉刀不是吗,弟兄们?留心那些手杆,我的好汉们。船长,看在上帝份上,当心你自己;说句话吧;别犯傻;把这一切都忘了吧;我们准备干活;好好待我们,我们就是你的人;但我们不愿挨鞭子。’

“‘干活去!我不作任何承诺,干活去,我说!’

“‘你瞧,现在,’那湖上汉子喊道,朝他甩出一条胳膊,‘我们这儿有几个人(我就是其中之一)是签了这次航行的,你明白吧;现在你也清楚,先生,只要锚一放下我们就可以要求解约;所以我们不想闹事;这不符合我们的利益;我们想太太平平的;我们准备干活,但我们不愿挨鞭子。’

“‘干活去?’船长吼道。

“钢盔环顾了他片刻,然后说道:——‘我告诉你现在是怎么回事,船长,与其杀了你,再为这么个卑鄙的恶棍被绞死,我们不会对你动手,除非你攻击我们;但在你说出不鞭打我们的话之前,我们一手活也不干。’

“‘那就下到船头楼里去,下去,我要把你们关在那儿,直到你们厌烦为止。下去吧。’

“‘我们下去吗?’那头目朝他的手下喊道。他们大多数反对;但最终,出于对钢盔的服从,他们先他而下到他们那黑暗的巢穴里,渐渐消失,像熊进了洞穴一样。

“当那湖上汉子的光脑袋刚与甲板齐平,船长和他的一伙人便跃过街垒,迅速拉上舱口的滑盖,把他们那一群手按在上面,并大声叫管事把属于升降口的那个沉重的黄铜挂锁拿来。然后稍稍打开滑盖,船长对着缝隙低声说了句什么,合上,把钥匙一转锁上了他们——共十个人——在甲板上还留着二十来个,他们迄今为止一直保持中立。

“整夜,所有军官都在前后严密警戒着,尤其是船头楼舱口和前舱口周围;在后一处,人们担心叛乱者可能在下面冲破舱壁后冒出来。但黑暗的时辰平安过去了;那些仍坚守岗位的人在水泵上拼命苦干,那水泵的叮当声在凄凉的夜里不时响彻全船,阴森可怖。

“日出时,船长走到前面,敲着甲板,召唤囚徒们干活;但他们一声吼叫拒绝了。于是水被吊下去给他们,又随后扔下两把饼干;然后再次把他们锁上,把钥匙揣进口袋,船长回到了后甲板。三天里每天这样做两次;但到了第四天早上,当照例的召唤发出时,听到一阵混乱的争吵,接着是一阵扭打;突然四个人从船头楼里冲上来,说他们准备干活了。那恶臭逼人的空气和令人饥饿的饮食,也许还加上对最终报应的一些恐惧,迫使他们无条件投降了。船长因此壮了胆,又向其余的人重申他的要求,但钢盔朝他吼上来一个可怕的暗示,叫他停止唠叨,滚回他该待的地方去。到了第五天早上,又有三个叛变者从下面那些拼命想拦住他们的胳膊中蹿到空中。只剩三个人了。

“‘现在最好干活了吧?’船长带着无情的嘲弄说道。

“‘再把我们关起来,你干吗!’钢盔喊道。

“‘哦!当然,’船长说,钥匙咔嗒一响。

“先生们,正是在这个时候,被七名昔日同伙的背叛所激怒,被那最后向他招呼的嘲弄之声所刺痛,又被长期幽禁在一个黑如绝望深渊的地方所逼疯;正是在这个时候,斯蒂尔基尔特向那两个卡纳勒人——他们迄今为止显然与他同心一致——提议,在驻军下一次召唤时冲出他们的洞穴;手持他们锋利的切肉刀(长而弯月形、两端各有一柄的沉重器具),从船首斜桅一路砍杀到船尾栏杆;倘若凭某种魔鬼般的拼死一搏有此可能,就夺下这条船。至于他自己,他说,无论他们是否加入,他都要这么干。那将是他在那个巢穴里度过的最后一夜。但这个计划并未遭到另外两人的反对;他们发誓说他们准备好了干这件事,或者干任何别的疯狂之事,简而言之,除了投降,什么都行。更有甚者,他们各自坚持要在冲锋时刻到来时做第一个上甲板的人。但他们的首领对此猛烈反对,把那优先权留给自己;尤其是因为他的两个同伴在这件事上谁也不肯让谁;而他们两个不可能都做第一个,因为梯子一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先生们,正是在这里,这些恶棍的卑鄙伎俩必须揭露出来。

“一听到他们首领的疯狂计划,他们各自在其单独的靈魂里,似乎突然照见了同一桩背叛勾当, namely:抢在最前面冲出去,以便成为三人中第一个——尽管是十人中最后一个——投降的人;从而确保这种行为或许配得上的那一点点赦免机会。但当斯蒂尔基尔特表明他仍决心领导他们到底时,他们便以某种方式,凭借某种邪恶的微妙化学作用,把他们先前各自的秘密背叛混合在一起;当他们的首领打起瞌睡时,他们用三句话彼此口头敞开了心扉;用绳索捆住了那睡着的人,又用绳索塞住了他的嘴;并在午夜向船长尖声呼叫。

“想到眼前就是谋杀,他在黑暗中嗅着血腥味,便和他所有全副武装的伙伴和鱼叉手们一起冲向船头楼。几分钟后,舱口被打开了,那个仍然挣扎着的头目手脚被捆着,被他那些背信弃义的盟友推到了半空中,他们立刻声称有功劳抓住了一个完全够格杀人的人。但这些人全都被抓住领口,像死牛一样被拖过甲板;并排被吊上后桅索具,像四分之一爿肉似的,就那样一直挂到早晨。‘你们这些混蛋,’船长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喊道,‘连秃鹫都不愿碰你们,你们这些恶棍!’

“日出时他召集了所有人;把那些叛乱的人和那些没有参与哗变的人分开,他告诉前者,他真想把他们统统抽一顿——总的来说,他觉得他应该这么做——他理应如此——正义要求如此;但眼下,考虑到他们及时投降,他愿意训斥他们一顿就放他们走,他于是就用土话训了他们一顿。

“‘但至于你们,你们这些腐肉恶棍,’他转向索具上的那三个人——‘至于你们,我打算把你们剁碎了做捕鲸锅的料;’说着,他抓起一根绳子,用尽全力抽在那两个叛徒的背上,直到他们不再号叫,只是像画中那两个被钉十字架的盗贼一样,脑袋歪向一边毫无生气地垂着。

“‘我的手腕都因你们扭伤了!’他终于喊道;‘但剩下的绳子还够对付你,我的好斗小公鸡,你这个不肯屈服的家伙。把他嘴里的塞子拿掉,让我们听听他为自己能说些什么。’

“那个筋疲力尽的哗变者一时间痉挛的下颌颤抖着动了动,然后痛苦地扭过头来,用一种嘶嘶的声音说:‘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们好好听着——如果你敢抽我,我就杀了你!’

“‘你是这么说的吗?那就看看你把我吓成什么样了’——船长拉开绳子要打。

“‘最好别,’那个湖地人嘶嘶地说。

“‘但我必须打,’——绳子又一次向后拉开准备抽下去。

“斯蒂尔基尔特这时嘶嘶地说了句什么,除了船长谁也听不见;船长令所有人惊讶地往后一跳,迅速在甲板上来回踱了两三趟,然后突然扔下绳子,说:‘我不打了——放了他——把他放下来:听见没有?’

“但就在几个下级副手赶忙去执行命令时,一个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绷带的人拦住了他们——大副拉德尼。自从挨了那一击之后,他一直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但那天早晨,听到甲板上的喧闹,他悄悄爬了出来,到目前为止一直注视着整个场面。他的嘴伤成那样,几乎说不出话;但他含糊地说了些什么,大意是自己愿意也有能力去做船长不敢尝试的事,于是一把夺过绳子,走向他被捆住的仇敌。

“‘你是个懦夫!’那个湖地人嘶嘶地说。

“‘我确实是,但吃这个。’大副正要动手打,又一声嘶嘶声止住了他高举的手臂。他停了一下:然后不再停留,不顾斯蒂尔基尔特威胁的话——不管那威胁究竟是什么——还是兑现了自己的话。那三个人随后被放了下来,所有人都被叫去干活,而那些闷闷不乐的水手们阴沉地干着活,铁泵像先前一样哐当作响。

“那天刚天黑之后,当一班人下舱休息时,船头楼里传来一阵喧闹;那两个哆哆嗦嗦的叛徒跑上来,围住舱门,说他们不敢再和船员们待在一起。恳求、巴掌和踢打都无法把他们赶回去,于是他们自己要求被安置在船上的储藏室里以求安全。不过,其余人当中再没有出现哗变的迹象。相反,看来主要是在斯蒂尔基尔特的鼓动下,他们决心保持最严格的平静,服从一切命令到底,等船一到港,就全体弃船逃走。但为了确保航行尽快结束,他们还一致同意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即使发现了鲸也不呼喊。因为,尽管船有漏洞,尽管还有其他种种危险,‘汤—霍’号仍然保留着她的桅顶瞭望,而船长也仍然和当初他的船第一次驶入捕鲸场那天一样,随时愿意放艇捉鱼;大副拉德尼也同样准备好把自己的铺位换成小艇,带着他那包扎着的嘴,去咬住鲸鱼那致命的咽喉,哪怕被死亡堵住嘴。

“但是,尽管那个湖地人诱导水手们采取了这种消极被动的做法,关于他自己对那个刺伤他心窝的人所怀的私人复仇,他却守口如瓶(至少直到一切结束之前)。他值大副拉德尼那一班;而那个鬼迷心窍的人仿佛想迎着自己的毁灭走上大半程路似的,在索具那场戏之后,他不顾船长的明确劝告,坚持要在夜里重新带班。基于这一点,以及另外一两个情况,斯蒂尔基尔特有条不紊地构筑了他复仇的罗网。

“夜里,拉德尼有一种不像水手的习惯,爱坐在后甲板的舷墙上,把胳膊倚在那条吊在那儿的、比船舷稍高一点的小艇的舷缘上。大家都知道,他有时就用这种姿势打盹。小艇和船身之间有相当大的空隙,这空隙下面就是大海。斯蒂尔基尔特计算了时间,发现他下一次掌舵的班将在他被出卖那天算起第三天凌晨两点轮到他。在闲暇时,他利用下舱值班的间隙非常仔细地编着什么东西。

“‘你在那儿做什么?’一个同船水手说。

“‘你觉得呢?看起来像什么?’

“‘像你袋子上的系绳;不过在我看来,它有点古怪。’

“‘是啊,有点古怪,’那个湖地人说着,把它举到一臂远的地方前面;‘不过我想它能行。同船伙计,我的绳子不够了——你有吗?’

“但船头楼里没有。

“‘那我得从老拉德那儿弄一点;’说着他起身往后舱走去。

“‘你不是打算去求他吧!’一个水手说。

“‘为什么不行?你觉得他不会帮我一把吗,既然到头来也是帮他自己,同船伙计?’说着他走到大副那里,平静地看着他,向他要一些绳子来补吊床。绳子给了他——绳子和系绳后来都没再见过;但第二天夜里,当那个湖地人把短外套塞进吊床当枕头时,一个用网紧紧包着的铁球从短外套口袋里半滚了出来。二十四小时之后,他轮到了那无声的舵轮班——靠近那个爱打盹的人,而坟墓总是随时准备在水手手边挖好——那个致命的时刻就要到来;在斯蒂尔基尔特那预先注定的灵魂里,大副已经僵直伸展得像一具尸体,额头被砸得凹陷下去。

“但是,先生们,一个傻瓜把那个想杀人的人从他计划好的血腥行为中救了出来。然而他仍然彻底报了仇,而且自己并没有成为复仇者。因为一种神秘的宿命,仿佛上天亲自介入,把他将要做的该受诅咒的事从他手中接了过去。

“那是在第二天早晨天亮和日出之间,他们正在冲洗甲板时,一个愚蠢的特内里费人在主链处打水,突然喊道:‘她在那儿翻滚!她在那儿翻滚!’天哪,好大的鲸!那是莫比·迪克。

“‘莫比·迪克!’唐·塞巴斯蒂安喊道;‘圣多明我!水手先生,鲸鱼也有洗礼命名吗?你叫谁莫比·迪克?’

“‘一头非常白、非常有名、也最致命的永生怪物,唐;——不过那说来话就太长了。’

“‘怎么?怎么?’所有年轻的西班牙人挤上来喊道。

“‘不,唐们,唐们——不,不!我现在没法讲那个。让我多透透气,先生们。’

“‘奇恰酒!奇恰酒!’唐·佩德罗喊道;‘我们健壮的朋友看起来发晕了;——把他空杯子斟满!’”

“不必了,先生们;请稍等片刻,我就继续。——现在,先生们,如此突然地望见那雪白的鲸鱼就在离船五十码之内——忘记了船员之间的约定——在那瞬间的激动中,那个特内里费人情不自禁地本能地为那怪物喊出了声,尽管在过去的一小段时间里,从三个阴沉沉的桅顶早已清清楚楚地望见了它。此刻一切都疯狂了。‘白鲸——白鲸!’船长、大副、二副和投叉手们齐声呼喊,他们不为可怕的谣言所阻,都急切地想捕获这样一条著名而珍贵的鱼;而倔强的船员们则侧目而视,咒骂着那庞大乳白色团块的骇人美景——它被一轮水平照射的闪闪发光的太阳照亮,在蓝色的晨海中变幻着、闪烁着,像一块活的蛋白石。先生们,一种奇怪的命运贯穿于这些事件的全部过程,仿佛在世界本身被绘制成图之前就确确实实已被规划好了。那个叛乱者是大副的船头手,当船紧靠一条鱼时,他的职责就是坐在他旁边,而拉德尼则手持鱼叉站在船头,按照命令收绳或放绳。此外,当四条小艇放下水时,大副的那条抢先出发;而当斯蒂尔基尔特奋力划桨时,没有人比他更猛烈地欢呼雀跃。经过一番艰苦的划行,他们的投叉手叉中了鱼,拉德尼手持长矛一跃而起,冲向船头。看来他在艇上向来是个狂暴的人。此刻他声嘶力竭的命令是,把他送上鲸鱼最高的脊背。他的船头手毫不迟疑,把他一拉再拉,穿过一片令人目眩的浪沫——那浪沫将两种白色融为了一体;直到突然间,小艇像撞上了暗礁一般猛地一顿,随即倾覆,把站立着的大副甩了出去。就在他跌落在鲸鱼滑溜的脊背上的那一刻,小艇扶正了,被涌浪冲到一边,而拉德尼则被抛入海中,落在鲸鱼的另一侧。他奋力划水穿过浪花,有那么一瞬间,透过那层水幕隐约可见他疯狂地试图远离莫比·迪克的视线。但鲸鱼突然像漩涡般猛地转过身来;用双颚咬住了那游泳者;高高地将他举起,然后又一头扎下,沉入水中。

“与此同时,船底刚一触到,湖人就松开了绳子,以便从漩涡后面退开;他平静地注视着,心里想着自己的心事。但是,船突然猛烈地向下猛拽,他立刻把刀放到绳子上。他割断了绳子;鲸鱼自由了。但是,在不远处,莫比·迪克又浮了上来,牙齿上还挂着一些拉德尼红色羊毛衬衫的破布,正是那些牙齿毁灭了他。所有四艘船又追了上去;但鲸鱼避开了它们,最后完全消失了。

“不久之后,镇号抵达了它的港口——一个野蛮、孤寂的地方——那里没有文明生物居住。在那里,在湖人的带领下,除了五六个前桅水手外,所有前桅水手都故意在棕榈树间逃走了;最终结果表明,他们夺取了野蛮人的一只大型双体战舟,扬帆驶向某个别的港口。

“船上的人员减少到只剩一小撮,船长便号召岛民协助他干那桩费力的活儿,把船倾侧过来堵漏。但是,这一小群白人对他们那些危险盟友必须日夜保持如此不间断的警惕,而且他们从事的苦工如此极端,以至于当船再次准备好出海时,他们已虚弱到船长不敢带着他们驾如此沉重的船出海。与他的军官们商议之后,他把船尽可能远地锚泊在离岸处;从船头装上并推出他的两门大炮;把火枪堆在后甲板上;并警告岛民不要靠近船,否则后果自负,然后带了一个人,扯起他最好的一只捕鲸艇的帆,顺风直驶五百英里外的塔希提,去为他的船员寻求增援。

“航行第四天,望见一只大独木舟,似乎曾在一个低矮的珊瑚岛停靠过。他驶离它;但那野蛮人的船却向他逼来;很快,钢盔的声音向他呼喊,要他停船,否则就把他撞沉到水下。船长掏出一把手枪。湖人一只脚踩在一对连在一起战舟各自的船头上,嘲笑他;向他保证说,只要手枪的扳机咔哒一响,他就把他埋进泡沫和浪花里。

“‘你想把我怎么样?’船长喊道。

“‘你开往哪里?为什么开往那里?’钢盔问道;‘别说谎。’

“‘我开往塔希提去多找些人。’

“‘很好。让我上你的船一会儿——我是和平而来。’说着,他从独木舟里跳出来,游到艇边;爬上舷缘,与船长面对面站着。

“‘交叉双臂,先生;把头往后仰。现在,跟我重复。钢盔一离开我,我就发誓把这只艇拖上那边岛子的滩头,并在那里待六天。如果我不这样做,让闪电劈死我!’

“‘真是个不错的学者,’湖人笑道。‘再见,先生!’说着,他跳进海里,游回他的同伴那里。

“看着那只艇直到它完全被拖上滩头,拉到椰子树根前,钢盔又扬帆出发,并在适当的时候抵达了塔希提,那正是他自己要去的地方。在那里,幸运眷顾了他;两艘船正要驶往法国,而且天意安排,恰好需要这个水手所率领的人数那么多的男子。他们上了船;于是便永远抢在了他们前船长的前头,即使他有意对他们依法报复也无从下手了。

“法国船驶出大约十天后,捕鲸艇到了,船长被迫招募了一些较为文明的塔希提人,他们多少习惯了海上生活。他租了一艘当地的小纵帆船,带着他们回到自己的船上;发现那里一切安好,便又继续他的巡游。

“先生们,钢盔现在在哪里,无人知晓;但在楠塔基特岛上,拉德尼的寡妇仍转向大海,而大海拒绝交出它的死者;她仍在梦中看见那头毁灭了他的可怕白鲸。\* \* \* \*

“您讲完了吗?”唐·塞巴斯蒂安平静地说。

“讲完了,唐。”

“那么我请求您,凭您自己的确信告诉我,您这个故事实质上真的真实吗?它实在太奇妙了!您是从一个无可置疑的来源得到的吗?如果我似乎逼问得太紧,请容忍。”

“也请容忍我们大家,水手先生;因为我们都加入唐·塞巴斯蒂安的请求,”众人怀着极大的兴趣喊道。

“‘先生们,金客栈里有《圣福音书》的副本吗?’

“‘没有,’唐·塞巴斯蒂安说;‘但我认识附近一位可敬的神父,他会很快为我弄到一本。我去拿;但您考虑好了吗?这事可能会变得太严重。’

“‘唐,能否劳您也把神父带来?’

“‘虽然利马现在没有宗教裁判所的火刑了,’众人中一个对另一个说;‘我怕我们这位水手朋友有被任命为大主教的风险。我们退到月光更远些的地方吧。我看没必要这样。’

“‘请原谅我追着您,唐·塞巴斯蒂安;但我是否也可以请求您特别设法弄到您所能弄到的最大开本的《福音书》。’

“‘这就是神父,他给你们带来了《福音书》,’唐·塞巴斯蒂安严肃地说,随他回来的还有一个高大庄严的身影。

“‘让我摘下帽子。现在,可敬的神父,再往亮处些,把圣书举在我面前,好让我摸到它。’

“‘上天助我,以我的名誉担保,先生们,我给你们讲的故事在实质上和主要情节上都是真实的。我知道它是真实的;它发生在这个地球上;我踏上过那艘船;我认识那些船员;拉德尼死后我还见过钢盔并和他谈过话。’”

第五十五章

论鲸的怪异画像

我不久就要尽可能不用画布,向你们描绘出鲸的真实形状,差不多就像捕鲸人眼中所见的鲸那样,当鲸以自己绝对的身体被系泊在捕鲸船旁,使人能稳稳当当地踏上去的时候。因此,也许值得先提一提那些关于鲸的稀奇想象画像,它们甚至直到今天还自信地要求陆居者相信。该是纠正世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的时候了,办法就是证明这类鲸的画像全错了。

也许,所有那些画像错觉的最初源头,可以在最古老的印度、埃及和希腊雕塑中找到。因为自从那些富于发明却毫无顾忌的时代以来,当在神庙的大理石嵌板、雕像的基座以及盾牌、勋章、杯子和钱币上,海豚被画上像萨拉丁那样的链甲鳞片,以及像圣乔治那样的戴盔头颅;从那时起,同类的放肆之风就流行开来,不仅见于大多数通俗的鲸画,也见于许多科学上的鲸图。

现在,无论怎么说,现存最古老的、无论如何声称是鲸的画像,见于印度著名的埃勒凡塔石窟宝塔。婆罗门教徒断言,在那座太古宝塔几乎无穷无尽的雕塑中,人类的一切行业和追求、每一种可以想象的人类职业,都在它们实际出现之前许多世代就被预表出来了。那么,难怪我们高贵的捕鲸职业也以某种方式在那里投下了影子。所说的印度鲸见于墙面一个单独的部分,描绘毗湿奴化身为利维坦,学术上称为摩蹉化身。但是,虽然这座雕塑半人半鲸,只给出后者的尾巴,然而它那一小部分却全错了。它看起来更像森蚺逐渐变细的尾巴,而不像真正鲸鱼威严尾鳍的宽阔掌面。

可是,你到那些古老的画廊去,看看一位伟大的基督教画家画的这种鱼的肖像吧;因为他并不比洪水前的印度人画得更好。那是圭多画的珀耳修斯从海怪或鲸鱼手中救出安德洛墨达的画。圭多从哪里得到这样一个奇怪生物的原型呢?霍加斯在他自己的《珀耳修斯降临》中画同一场景时,也一点没有画得更好。那个霍加斯式怪物的庞大肥硕身躯在水面上起伏着,几乎不沾一寸水。它背上好像驮着一顶象轿,它那鼓起的、长着獠牙的嘴里正涌进波涛,那嘴可以看作是从泰晤士河经水路通往伦敦塔的叛徒门。然后,还有老苏格兰人西巴尔德的“前驱鲸”,以及约拿的鲸,正如旧圣经印本和旧入门书的插图所描绘的那样。这些该怎么说呢?至于那个书商用的鲸,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正下落的锚柄上——正如在许多新旧书籍的封背和扉页上烫印和镀金的那样——那是一种非常如画但纯属虚构的生物,我猜想,是模仿古董花瓶上的类似图形而来的。虽然人们普遍称这书商之鱼为海豚,我却仍要称它为一次画鲸的尝试;因为当初这个图案被采用时,本意就是如此。它是由一位古老的意大利出版商在15世纪前后、学术复兴时期引入的;在那些日子里,甚至直到一个相对较晚的时期,人们还普遍以为海豚是利维坦的一个物种。 在一些古书的卷首插画和其他装饰中,你有时会遇到对鲸的非常奇特的刻画,各种各样喷出的水柱、喷泉、冷热温泉,萨拉托加和巴登-巴登,都从他不知疲倦的头脑中冒泡涌出。在《学术的推进》原版扉页上,你会发现一些奇怪的鲸。

但是,抛开所有这些非专业的尝试,让我们看一看那些自称是内行人所作、冷静科学的利维坦描绘图吧。在老哈里斯的航海集中,有几幅取自1671年一本荷兰航海书的鲸图,书名是《乘“约拿在鲸腹中”号船赴斯匹次卑尔根捕鲸记,弗里斯兰的彼得·彼得森船长》。在其中一幅图版中,鲸像大木筏一样躺在冰岛之间,白熊在它们活生生的背上奔跑。在另一幅图版中,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把鲸的尾鳍画成垂直的。

然后再有一本气派的四开本,作者是英国海军上校科尔内特,书名是《绕合恩角进入南海航行,以扩展抹香鲸渔业》。这本书里有一幅轮廓图,自称是“一头抹香鲸的画像,按1793年8月在墨西哥海岸捕杀并吊上甲板的一头鲸按比例绘制”。我毫不怀疑,上校让人绘制这幅真实可靠的图是为了他手下的陆战队员。只提一点,让我说吧,它有一只眼睛,按照所附比例尺应用到一头完全长大的抹香鲸身上,会使那头鲸的眼睛成为一扇大约五英尺长的凸窗。啊,我勇敢的上校,你为什么不给我们画一个从那只眼睛里向外张望的约拿呢!

即便是那些为青少年着想、编纂得最为审慎的博物学著作,也未能免于同样严重的错误。且看那部广受欢迎的《哥尔德斯密斯动物自然史》。在1807年伦敦出版的节略本中,收有所谓的“鲸”和“独角鲸”的插图。我无意显得粗俗,但那头丑陋的“鲸”看上去活像一头被截了肢的母猪;至于那头独角鲸,只消瞥上一眼就足以令人惊诧——在十九世纪,这样一头鹰马怪兽竟能被当作真品,糊弄任何一群有头脑的学童读者。

再者,1825年,伟大的博物学家贝尔纳·热尔曼·德·拉塞佩德伯爵出版了一部系统化的科学鲸类专著,其中附有几种利维坦不同物种的图片。所有这些图片不仅不正确,而且其中乳鲸(即格陵兰鲸,也就是露脊鲸)的那幅图,就连斯科斯比这位对该物种有着长期经验的人,也宣称它在自然界中找不到对应之物。

然而,给这一连串荒唐错误画上句号的,还要数那位科学家弗雷德里克·居维叶——著名男爵的兄弟。1836年,他出版了一部《鲸类自然史》,其中给出了他所谓的抹香鲸图片。在把那张图拿给任何楠塔基特人看之前,你最好先为自己准备好从楠塔基特全身而退的后路。一言以蔽之,弗雷德里克·居维叶的抹香鲸不是抹香鲸,而是一只南瓜。当然,他从未有过随捕鲸船出海的机会(这类人很少有此机会),但他那张图究竟从何而来,谁能说得清?也许他是像同一领域中他的科学前辈德斯马雷斯特那样,弄到了一幅“真品流产图”——也就是说,从一幅中国画里得来的。至于那些中国人是多么活泼的拿笔杆的小伙子,许多稀奇古怪的杯碟可以告诉我们。

至于那些在街上悬挂于油商店铺门前的招牌画鲸,又该怎么说呢?它们通常是理查三世式的鲸,长着单峰驼似的驼峰,凶相毕露;早餐吃的是三四个水手馅饼,也就是装满水手的捕鲸艇:它们的畸形身躯在血与蓝漆的海洋中扑腾挣扎。

不过,描绘鲸时的这许多错误,说到底也并非那么令人惊讶。想一想吧!大多数科学图画都是从搁浅的鲸鱼身上临摹来的;而这些图画之准确,就好比一幅桅杆折断、船脊碎裂的失事船只图,能正确表现那艘高贵船只本身在船体与桅杆完好无损时全部傲然气派一样。虽说大象曾被按原尺寸写生过,但活着的利维坦却从未真正浮出水面供人画像。活着的鲸,以其全部的威严与意义,只有在深不可测的大海之上才能见到;而一旦浮于水面,他那庞大的身躯便隐没不见,宛如一艘下水后的战列舰;而一旦离开那个元素,凡人便永远不可能把他整体吊到空中,以保存他那所有雄壮的起伏与波褶。且不说一头吃奶的幼鲸与一头完全长成的柏拉图式利维坦之间极可能存在的外形差异;即便是一头这样的幼鲸被吊上船甲板,他那时怪异的、鳗鱼般的、柔软多变的形状,也使得他那精确的形态连魔鬼本人也抓不住。但也许有人会想,从搁浅鲸鱼的赤裸骨架中,可以得出关于其真实形态的准确线索。全然不是。因为这正是这头利维坦较为奇特的一点:他的骨架几乎不能说明他大致的体形。虽说杰里米·边沁的骨架悬挂在他一位遗嘱执行人的图书馆里充作烛台,却正确地传达出这位浓眉的功利主义老绅士的观念,连同杰里米其他所有主要的个人特征;然而,从任何利维坦的关节骨骼中,都推断不出这类东西。事实上,正如伟大的亨特所说,鲸的单纯骨架与那 fully invested and padded 的动物之间的关系,就像昆虫之于那圆圆地包裹着它的蛹一样。这一特性在头部表现得尤为显著,本书某处将会顺带说明。它在侧鳍上也表现得非常奇特,侧鳍的骨骼几乎完全对应人手的骨骼,只少了拇指。这鳍有四根规则的骨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但所有这些都永久嵌在它们的肉套之中,正如人的手指嵌在人造手套之中。“不管鲸有时多么不顾死活地伺候我们,”幽默的斯塔布有一天说,“也总不能说他真的不带手套就碰了我们。”

因此,出于上述种种理由,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都必然会得出结论:伟大的利维坦是世上唯一一种必须到最后也无法被画下来的生物。

13* 诚然,一幅画像可能比另一幅更接近目标,但没有一幅能达到任何相当程度的精确。因此,世上没有任何办法能确切查明鲸到底长什么样。而你能获得哪怕勉强过得去的活鲸轮廓概念的唯方法,就是亲自去捕鲸;但这样做,你便冒着被他永远撞碎并沉没的不小风险。因此,在我看来,你对这头利维坦的好奇心最好别太挑剔。

第五十六章

论错误较少的鲸图,以及捕鲸场景的真实图画。

联系到那些怪诞的鲸图,我在这里强烈地想谈谈某些古今书籍中更为怪诞的鲸故事,尤其是普林尼、珀切斯、哈克卢伊特、哈里斯、居维叶等人书中的那些。但我略过此事不谈。

我所知的已出版的大抹香鲸轮廓图只有四幅:科尔尼特、哈金斯、弗雷德里克·居维叶和比尔的。前一章已提及科尔尼特和居维叶。哈金斯的远胜于他们的;但比尔的则要好得多。比尔所绘的这头鲸的所有图画都很好,唯独他第二章卷首那幅三头不同姿态的鲸图中的中间那幅例外。他的卷首画——小艇攻击抹香鲸——虽然无疑会让某些客厅里的先生们生出文雅的怀疑,但就其总体效果而言,却极为正确且栩栩如生。J.罗斯·布朗所绘的某些抹香鲸图轮廓相当正确;但镌版极劣。不过那不是他的过错。

至于露脊鲸,最好的轮廓图在斯科斯比书中;但所绘比例太小,无法传达令人满意的印象。他只有一幅捕鲸场景图,这是一个可悲的缺陷,因为只有通过这类图画——而且必须画得相当好——你才能获得关于活鲸在其活着的猎手眼中模样的任何真实概念。

但是,通盘考虑,在任何地方所能找到的鲸与捕鲸场景图中,最精美的——尽管在某些细节上并非最正确——是两幅大幅法国版画,刻工精良,取自一位加纳里所作的油画。它们分别表现了对抹香鲸和露脊鲸的攻击。在第一幅版画中,一头高贵的抹香鲸被描绘得力大无穷、威风凛凛,刚从大洋深处从船底升起,背上高高托着被撞碎的木板的可怕残骸。小艇的船头部分尚未全破,恰好被画成在巨鲸的脊背上保持平衡;而站在这船头上,在那无法计算的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你看见一名桨手,半掩在鲸鱼愤怒沸腾的喷水中,正做出跳跃的动作,仿佛要从悬崖上跃下。整幅画的动作描绘精彩绝伦,真实可信。半空的绳索桶漂浮在白沫翻腾的海面上;散落的鱼叉木柄斜插其中上下晃动;泅水船员们的头散布在鲸鱼周围,表情各异,尽是惊恐;而在黑色风暴般的远处,大船正朝这一场景驶来。这头鲸的解剖细节可能会招致严厉批评,但随它去吧;因为就算要我的命,我也画不出这么好的来。

在第二幅版画中,小艇正驶近一头奔逃的大露脊鲸长满藤壶的侧腹,那鲸在海上滚动着他那黑色多藻的巨大身躯,就像巴塔哥尼亚悬崖上崩落的苔藓覆盖的岩流。他的喷水笔直、饱满、黑如烟炱;从那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如此之多,你会以为下面巨大的脏腑里一定正在煮着一顿丰盛的晚餐。海鸟正啄食着那些小蟹、贝类以及其他海上糖果和通心粉——露脊鲸有时把他那有害的背上驮着这些东西。而与此同时,这厚唇的利维坦正疾速穿过深海,在身后留下成吨翻腾的白色凝乳,使得那艘轻巧的小艇在涌浪中摇晃,宛如一叶小舟靠近了远洋轮船的桨轮。于是,前景是一片狂怒的骚动;但背景中,形成绝妙艺术对比的,是平静如镜的海面、那艘无能为力的大船下垂而未浆挺的帆,以及一头死鲸的僵卧躯体——一座被攻克的堡垒,捕获的旗帜懒洋洋地挂在插入他喷水孔的鲸杆上。

加内里这位画家是谁,或者曾经是谁,我不知道。但我敢拿性命打赌,他要么对题材有实际的熟稔,要么就是被某位经验丰富的捕鲸人奇妙地指点过。法国人才是画动作的好手。去把全欧洲的画作都看一遍吧,你在哪里能找到像凡尔赛那间凯旋大厅里那样一廊活生生、会呼吸的骚动画卷呢?在那里,观者一路跌跌撞撞地挤过法国一场接一场的伟大战役;在那里,每一把剑都仿佛北极光的一闪,一列列戴盔的国王与皇帝策马疾驰而过,如同一队加冕的半人马发起冲锋。加内里这些海战画,并非完全不配在那座画廊中占一席之地。

法国人捕捉事物如画之美的天赋,似乎在他们所拥有的捕鲸场景绘画和版画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他们在捕鲸业上的经验不及英格兰的十分之一,更不及美国人的千分之一,却 nevertheless 为这两个国家提供了唯一称得上完成度足够、真正能传达捕鲸精神实质的速写。大多数情况下,英美两国的捕鲸画师似乎完全满足于呈现事物的机械轮廓,比如鲸鱼那空洞的侧面像;就画面的如画效果而言,这差不多等于画一座金字塔的侧面轮廓。即便是理应闻名的露脊鲸捕手斯科斯比,在给了我们一幅格陵兰鲸僵硬的全长像,以及三四幅独角鲸和鼠海豚的精致小品之后,又用一系列船钩、砍刀和抓钩的古典版画来款待我们;并且以列文虎克式的显微勤勉,把九十六幅放大的北极雪晶摹本呈交给一个瑟瑟发抖的世界检阅。我无意贬低这位出色的航海家(我敬重他是一位老手),但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没有为每一颗雪晶取得一份在格陵兰治安法官面前宣誓作成的书面证词, certainly 是一处疏忽。

除了加内里那些精美的版画之外,还有两幅法国版画也值得注意,作者自称“H. 杜朗”。其中一幅虽不完全切合我们眼前的目的,却因别的理由值得提一提。那是一幅太平洋群岛间宁静的正午景色;一艘法国捕鲸船近岸泊在无风的海面上,懒洋洋地往船上抽水;船上松垂的帆和背景里棕榈的长叶,都在无风的空气里一同低垂。这效果非常出色,尤其是就它呈现了那些吃苦耐劳的渔夫在东方静谧情调下的难得一面而言。另一幅版画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船在远海上顶风停泊,正处于利维坦式生活的中心,旁边靠着一条露脊鲸;那船(正在割鲸脂)向那巨兽倾侧过去,仿佛靠向一个码头;一只小船匆匆从那活动的场面划开,正要追击远处的鲸群。鱼叉和长矛平放着备用;三个桨手正把桅杆插进桅座;这时海面骤然一滚,那小艇便半立出水面,像一匹人立而起的马。船上,熬煮鲸油煎熬的烟升腾起来,像铁匠村上空的烟;而上风处,一团黑云升起,预示着狂风骤雨,似乎更加催紧了那些兴奋的水手的活动。

第五十七章

论画中的鲸;牙上的鲸;木头的鲸;铁皮的鲸;石头的鲸;山中的鲸;星辰中的鲸。

在塔丘,当你往下走向伦敦码头时,你也许见过一个残废的乞丐(或者按水手的说法,叫“废人”),在面前举着一块画板,画着他失去一条腿的那幕惨剧。上面有三条鲸和三条小船;其中一条小船(据推测里面装着那条失去的腿,完好如初)正被最前头那条鲸的上下颚咬得嘎吱作响。他们告诉我,这十年来的任何时候,那人都一直举着那幅画,向一个不肯轻信的世界展示那截残肢。可是为他正名的时候现在到了。他那三条鲸,无论如何,跟曾在瓦平出版的任何好鲸一样好;他那截残肢,也跟你在西部林间空地上能找到的任何残肢一样确凿无疑。然而,尽管永远骑在那截残肢上,这可怜的捕鲸人却从不发表什么“残肢演说”;只是低垂着眼睛,凄凄惨惨地站在那里,端详着自己的截肢。

在整个太平洋,还有在楠塔基特、新贝德福德和萨格港,你都会遇到一些生动的鲸和捕鲸场面的速写,是渔夫们自己刻在抹香鲸牙上的,或是用露脊鲸骨做成、雕着 ladies' busks 的,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水手称为“scrimshander”的物件——那是水手们在海上闲暇时刻,用那粗糙材料精心雕出的许多小巧巧妙的玩意儿。他们有些人带着一盒盒看起来像牙科器械的小工具,专为做这种骨雕活儿。但一般来说,他们只靠自己的折刀干活;凭着水手那把几乎无所不能的工具,凡是一个海员幻想得出的东西,他们都能给你做出来。

长期远离基督教世界和文明,不可避免地会把人恢复到他被上帝放置的那种状态,也就是所谓的野蛮状态。真正地道的捕鲸人,跟易洛魁人一样野蛮。我自己就是个野蛮人,除了食人族的国王之外不效忠任何人;而且随时准备反叛他。

如今,野蛮人在家居时的奇特特征之一,就是他那惊人的刻苦耐心。一件古夏威夷的战棍或矛桨,其雕刻的繁复精细,堪称人类坚韧毅力的一大丰碑,不亚于一部拉丁词典。因为,仅凭一块碎海贝或一颗鲨鱼牙,那奇迹般繁复的木制网纹就做成了;而且耗费了年复一年坚持不懈的工夫。

夏威夷野蛮人如此,白种水手野蛮人也是如此。凭着同样惊人的耐心,凭着同样一颗鲨鱼牙——也就是他那把可怜的折刀——他会给你刻出一件骨雕,虽不十分工致,但其设计的纷繁紧密,不亚于希腊野蛮人阿喀琉斯的盾牌;而且充满野蛮精神,意味深长,一如那位出色的老荷兰野蛮人阿尔伯特·丢勒的版画。

木头的鲸,或者用高贵的南海战木那种深色小木板侧面雕出的鲸,在美国捕鲸船的前甲板里时常可见。其中有些做得相当准确。

在一些古老的、有山墙屋顶的乡下住宅,你会看到黄铜的鲸鱼尾巴挂在路边大门的门上当门环。要是看门人困倦了,那砧头形的鲸鱼最管用。但这些当门环的鲸鱼,很少有称得上忠实的作品。在一些老式教堂的尖顶上,你会看到铁皮鲸鱼安在那里作风向标;但它们位置太高,而且实际上都标着“请勿动手!”,你无法凑近细看,以判断它们的优劣。

在地球上多骨、多肋的地区,在高耸破碎的悬崖脚下,大块岩石散乱地布满平原,形成奇幻的群组,你常常会发现一些形象,仿佛利维坦的石化形态半没在草里,刮风的日子,草便像绿色的浪涛拍打它们。

再者,在多山的国家,旅行者不断被圆形剧场般的高地环绕;这里那里,从某个幸运的视角,你会瞥见鲸的侧影,沿着起伏的山脊勾勒出来。但你必须是个地道的捕鲸人,才看得见这些景象;不仅如此,如果你想再回到这样的景象,你必须确切记下你第一次站立地点的经纬度交点,因为对山丘的这种观察是如此偶然,你先前确切的地点还得费劲重新找出来;就像所罗门群岛,至今仍属未知,尽管高领的门达尼亚曾踏足其上,老菲格拉也曾记载过它们。

当你被主题激发得心胸开阔时,你也不会不在星空里描出大鲸和追击它们的船只;就像东方民族长久充满战争思绪时,会在云中看见两军鏖战。就这样,在北方,我曾随着那些最初为我界定出利维坦的明亮星点的旋转,绕着北极一圈又一圈地追逐利维坦。而在光辉灿烂的南极天空下,我曾登上南船座,加入对那星鲸的追逐,远及水蛇座和飞鱼座最远的边界。

要是我能用一艘三桅战舰的锚作马衔铁,用一束束鱼叉作马刺,我多想骑上那条鲸,跃过最高的天空,去看看那传说中无数帐篷驻扎的天堂,是否真的安营在我凡人的视野之外!

第五十八章

鲸食。

从克罗泽群岛向东北驶去,我们遇到了大片大片的鲸食——那微小的黄色物质,露脊鲸大量以此为食。它在我们周围起伏绵延许多里格,我们仿佛航行在无边无际、成熟金黄的小麦田里。第二天,看见了成群的露脊鲸,它们不怕像“裴廓德号”这样的抹香鲸捕猎者的攻击,张着嘴懒洋洋地在鲸食中游过;鲸食粘附在它们嘴里那奇妙百叶窗边缘的纤维上,就这样与水分离,水从唇边流出。就像早晨的割草人,并肩缓慢而热气腾腾地推着镰刀穿过沼泽草甸长长湿草;这些巨兽也这样游着,发出一种奇特的、像割草般的声响;在黄色的海面上留下 endless 的蓝色割痕。*但让人想起割草人的,只是它们分开鲸食时发出的声音。从桅顶望去,尤其是当它们停住不动一会儿时,它们庞大的黑色形体看上去更像无生命的岩石块,而不是别的什么。就像在印度的大猎场,远方的陌生人有时会在平原上走过卧着的大象而不自知,把它们当作光秃秃、发黑的土丘;第一次看见这种海中利维坦的人,也常常如此。而且即便终于认出来了,它们巨大的体积也让人实在难以相信,这样笨重的过度生长的庞然大物,竟可能浑身都充满与狗或马身上同样的那种生命。

的确,在其他方面,你也很难用看待岸上生物的感情来看待任何深海生物。因为,虽然有些古代博物学家主张,陆地上的一切生物在海里都有其同类;而且从宽泛的一般观点看,这也许很对;但一涉及具体情形,比方说,海洋里有哪种鱼在性情上能比得上狗那种聪慧的仁厚呢?只有那该死的鲨鱼,从任何大类上说,才可说是与他有几分可比。

然而,尽管对于一般陆居者而言,海洋的原生居民向来被视为带着难以言喻的孤僻与排斥之感;尽管我们知道海洋是一片永恒的未知之地,以致哥伦布航行越过无数未知世界,才发现了他的那一个浅表的西方世界;尽管绝大多数情况下,自古以来,所有凡间灾难中最可怕者,不分青红皂白地降临在那些出海之人中的成千上万者身上;尽管只需片刻思索便会明白,无论幼稚的人类如何夸耀自己的科学与技艺,也无论在谄媚的未来中那科学与技艺可能增进多少;然而永远永远,直到末日号角吹响,海洋都将凌辱他、谋杀他,并将他能造出的最雄伟、最坚固的护卫舰碾为齑粉;尽管如此,正是由于这些印象的不断重复,人类已失去了那原本属于海洋的、对其全部可怖性的感知。

我们读到的第一艘船,漂浮在一片大洋之上,那大洋以葡萄牙人的复仇之势吞没了一整个的世界,连一个寡妇都没留下。同一片大洋如今仍在翻滚;同一片大洋摧毁了去年的失事船只。是的,愚蠢的凡人啊,挪亚的洪水尚未退去;它至今仍覆盖着这美好世界的三分之二。

海洋与陆地究竟有何不同,以致施于其一的神迹不算施于另一者的神迹?当可拉及其同伙脚下的活地裂开,将他们永远吞没时,超凡的恐惧降临在希伯来人身上;然而没有一个现代的太阳落下,而不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那活着的海洋吞没船只与船员。

但海洋不仅对与它陌路的人类是如此之敌,它对自身的子嗣也是一个恶魔;比那个谋杀了自己宾客的波斯君主还要恶劣;它不饶过自己产下的造物。如同在丛林中翻滚的凶猛母虎压死自己的幼崽,海洋 likewise 将最强大的鲸鱼猛掷向礁石,将它们留在那里,与劈裂的船只残骸并排而卧。没有怜悯,除了它自身的力量,没有任何力量能控制它。像一匹失去骑手的疯狂战马般喘息喷鼻,那无主的海洋漫过整个地球。

且细想大海的狡黠吧:它最可怖的造物如何在水下滑行,大半不露形迹,阴险地藏匿在最可爱的蔚蓝色调之下。再想想它那些最冷酷无情的族类中,许多有着魔鬼般的灿烂与美丽,一如多种鲨鱼那精致装点的身形。再想一想大海那普遍的同类相食吧;海中万物彼此捕食,自世界肇始便进行着永不停息的战争。

想想这一切;然后转看这绿色、温良、最为驯顺的大地;把两者都想一想,大海与陆地;你难道不觉得它们与你自身中的某种东西有着奇特的类比吗?因为正如这令人惊骇的海洋环绕着葱翠的陆地,在人的灵魂中 likewise 也有一座孤岛般的塔希提,充满和平与欢乐,却被那半已知生命的一切恐怖所包围。愿上帝保佑你!不要离开那岛屿,你一旦离去便再也不能返回!

第五十九章

鱿鱼。

佩阔德号缓缓跋涉过不列颠的草甸,依旧向东北方朝着爪哇岛前进;一阵轻柔的风推动着她的龙骨,于是在周遭的宁静中,她那三根高耸渐细的桅杆温和地向那慵懒的微风摇曳,宛如平原上的三棵柔和的棕榈。而在那银色的夜里,隔着宽阔的间隔,仍能看见那孤独而诱人的水柱。

然而在一个透明的蓝色清晨,当一种近乎超自然的寂静铺展在海面上,却并不伴随任何停滞的平静;当水面上那长长的抛光般的日光照斑,仿佛一根金色的手指横搭在水上,吩咐着某种隐秘;当穿着拖鞋般的波浪一同低语着轻轻流淌;在这可见天地的深沉寂静中,达古从主桅顶看见了一个奇异的幽灵。

远处,一大团白色的东西懒懒地升起,越升越高,从蔚蓝中挣脱出来,最后像一道刚从山丘滑下的雪崩,在我们船首前闪闪发光。它就这样闪烁了片刻,又缓缓沉落、下沉。随后再次升起,无声地闪烁。它似乎不是鲸;然而这是白鲸吗?达古想。那幻影又沉了下去,但当它再次出现时,伴随着一声匕首般的尖叫,惊得每个人从瞌睡中醒来,那黑人喊道——“那儿!又在那儿!她跃出来了!正前方!白鲸,白鲸!”

闻此,水手们冲向帆桁端,正如分蜂时节蜜蜂涌向树枝。阿哈布光着头站在船首斜桅上,在炎热的阳光下,一只手远远伸向身后,准备向舵手挥动命令,急切的目光投向达古那伸出的、一动不动的手臂在高处所指的方向。

那孤寂静止的水柱的倏忽出没,是否渐渐对阿哈布起了作用,使他如今准备把温和与安息的想法同他所追猎的那条特定鲸的初次现身联系起来;无论这是怎么回事,也无论是否他的急切出卖了他;不管怎样,他刚一清楚地辨认出那白色的庞然大物,便以迅疾的强烈劲头立即下令放艇。

四只小艇很快下了水;阿哈布的艇在前,全都迅速划向猎物。不久它沉了下去,我们悬起船桨,等待它重新出现;瞧!就在它沉没的同一处,它又一次缓缓升起。我们一时几乎忘掉了关于白鲸的一切念头,凝望着那隐秘海洋迄今向人类显露的最奇妙的景象。一大团柔软黏滑的庞然之物,长宽各达数弗隆,呈闪烁的奶油色,漂浮在水面上,无数长长的腕足从中心辐射而出,蜷曲扭动,像一窝森蚺,仿佛盲目地要抓住任何够得着的不幸之物。它没有可辨的脸或正面;没有任何可想象的感觉或本能的标志;只是在波涛上起伏着,一个非人间的、无形的、偶然般的生命幻影。

随着一声低低的吮吸声,它又缓缓消失了,斯塔巴克仍凝视着它沉没处那动荡的水面,用狂野的声音喊道——“我几乎宁愿看见白鲸并同他搏斗,也不愿看见你,你这白色的幽灵!”

“那是什么,先生?”弗拉斯克说。

“巨大的活鱿鱼,据说很少有捕鲸船见过它,还能返回港口讲述。”

但阿哈布什么也没说;他调转小艇,驶回大船;其余的人默默跟随。

无论一般抹香鲸捕手对看见此物怀有什么迷信,确定的是,瞥见它如此极不寻常,这一情形已大大使它蒙上了不祥的意味。它被看见得如此罕见,以致尽管他们人人都宣称它是海洋中最大的有生命之物,却很少有人对它的真实本性和形态有任何不模糊的概念;尽管如此,他们相信它供给抹香鲸唯一的食物。因为尽管其他种类的鲸在水面上觅食,可能被人看见进食的动作,但抹香鲸是在水面之下的未知区域获取全部食物的;人们只能通过推断来说出那食物究竟由什么构成。有时,当被紧紧追赶时,它会吐出据认为是鱿鱼脱落的腕足;其中一些展示出来竟超过二三十英尺长。他们猜想这些腕足所属的怪物通常用它们附着在海底;而抹香鲸与其他种类不同,生有牙齿是为了攻击并撕裂它。

似乎有些根据可以想象,主教蓬托波丹那伟大的海妖克拉肯最终可能归结为鱿鱼。主教描述它的方式,说它交替上升和下沉,连同他叙述的其他一些细节,在这一切上两者都相符。但关于他赋予它的那难以置信的庞大躯体,则必须大打折扣。

一些博物学家模糊地听说过此处所说的这种神秘生物的传闻,把它归入乌贼类;的确,在某些外部特征上它似乎属于此类,但只是作为该族类中的亚衲族人罢了。

第六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