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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象限仪

赤道季节终于临近了;每天亚哈从舱里出来,抬眼望天的时候,那个警觉的舵手就故意摆弄起舵柄来,那些急不可耐的水手也连忙跑到转帆索那里,站在那里,所有的眼睛都直盯着钉在桅杆上的那个金币;急于等候命令把船头指向赤道。命令及时下达了。时间已近正午;亚哈坐在他那高高吊起的艇头,正要照例每天观测一次太阳,以测定他的纬度。

且说,在那个日本海里,夏季的白天就像一道道倾泻的光流。那轮一眨也不眨的耀眼的日本太阳,似乎就是这面光滑如镜的大洋上那无限大的火镜的炽烈焦点。天空看上去像涂了漆;一丝云也没有;地平线在浮动;这种毫无遮掩、毫无变化的辉煌,就像上帝宝座前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光华。幸亏亚哈的象限仪装有各色玻璃,可以用来观看那团太阳之火。于是他随船身摇摆着坐姿,把那个占星术士模样的仪器凑到眼睛上,保持这种姿势好一会儿,以便捕捉太阳恰好到达子午线的那一刻。 meanwhile,当他全神贯注的时候,那个帕西人正跪在他下面的甲板上,像亚哈一样仰起脸,跟他一同注视着同一个太阳;只是他的眼睑半遮着眼珠,他那张狂野的脸收敛成一种尘世般的无动于衷。终于,所期望的观测完成了;亚哈随即用铅笔在他的象牙腿上计算,算出他在那一刹那的纬度该是多少。然后他陷入片刻的沉思,又抬头望望太阳,喃喃自语:“你这海上的标记啊!你这崇高而威严的领港人啊!你如实地告诉我我在哪里——可是你能不能给我一丁点儿暗示,我将在哪里呢?或者,你能不能告诉我,除我之外,此刻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活着?莫比-迪克在哪里?此刻你一定在注视着它。我这双眼睛正望进那双此刻正在注视着它的眼睛;是啊,也望进那双此刻同样在注视着你那边未知事物的眼睛,太阳啊!”接着他凝视着他的象限仪,一一摆弄着它那些玄妙的装置,又沉思起来,咕哝道:“愚蠢的玩具!傲慢的海军上将、海军准将和船长们的娃娃玩意儿;世人都夸耀你,夸耀你的精巧和威力;可是你究竟能做什么呢,无非是告诉这个可怜、可鄙的点儿,说你自己碰巧在这广阔行星上的什么地方,以及那只拿着你的手在什么地方:不!连一丁点儿也多不了!你无法说明天中午一滴水或一粒沙会在哪里;可是你竟以你的无能来侮辱太阳!科学啊!诅咒你,你这虚荣的玩具;诅咒一切把人的眼睛抬向那重天的东西,那重天的鲜活光辉只会灼伤他,就像我这双老眼此刻正被你的光灼伤一样,啊,太阳!人的目光天生是平对这大地的地平线的;不是从他头顶上射出去的,仿佛上帝要让他凝视他的苍穹似的。诅咒你,你这象限仪!”他把它猛掷到甲板上,“我再也不靠你来指引我尘世的道路了;平放着的船用罗盘,以及平放着的、靠计程仪和测深绳的航位推算法;这些将指引我,告诉我我在海上的位置。是啊,”他从艇里跳到甲板上,“我就这样践踏你,你这徒然指向高处的无价值的东西;我就这样把你劈开、毁掉!”

这个狂乱的老头子这样说着,这样用他有生命的脚和假脚踏着的时候,一种似乎针对亚哈的讥讽的得意,和一种似乎针对他自己的宿命论的绝望——这两种神情掠过了那个沉默不动的帕西人的脸。他悄悄地站起身来,滑走了;而水手们被他们指挥官的神态吓得敬畏不已,都聚集在艏楼上,直到亚哈因在甲板上踱来踱去而烦躁起来,大声喊道——“到转帆索那里去!转舵向上!——迎风!”

转眼间帆桁就转动了;船身半转过来,以脚跟为轴一转,那三根稳稳坐着的优雅桅杆笔直地矗立在她那长长的、有肋骨的船壳上,仿佛三个贺拉提乌斯在一匹足够的好马上旋转。

斯塔巴克站在两个骑士头之间,注视着“裴廓德号”那纷乱的航迹,也注视着亚哈,看他沿着甲板蹒跚走去。

“我曾坐在熊熊的煤火前,看着它烧得通红,充满它那受折磨的火焰的生命;我也曾看到它终于衰微下去,衰微下去,化为最死寂的灰烬。海洋老人啊!在你这全部火焰般的生命中,最终还能剩下什么呢,不过是一小堆灰烬罢了!”

“是啊,”斯塔布嚷道,“可是那是海煤的灰——你记住这一点,斯塔巴克先生——是海煤,不是你们普通的木炭。好吧,好吧;我听见亚哈咕哝过,‘这里有人把这些牌塞进我这双老手里;硬要我只能打这些牌,不能打别的。’见鬼,亚哈,你做得对;活着就玩这局牌,死了也玩这局牌!”

第一百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