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裴廓德号”遇见“拉吉号”
第二天,望见一艘大船,那船直对着“裴廓德号”驶来,所有的桅杆上都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人。当时“裴廓德号”正在破浪疾驶;可是,当那艘张着大翼的上风来船逼近它时,那些自夸的帆篷全都一下子瘪了,像泄了气的空囊,那被击打的船体也仿佛生机全无。
“坏消息;她带来了坏消息,”那老曼克斯人咕哝道。可是,还没等那船长——他站在艇里,把传声筒凑在嘴上——满怀希望地招呼,亚哈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你们看见白鲸了吗?”
“看见了,昨天。你们看见一只漂流的捕鲸小艇吗?”
亚哈按捺住喜悦,对这不曾料到的问题作了否定的回答;他本欣然想登上那陌生船,这时那陌生船长已停住自己的船,只见他从船舷下来。几下利索的划桨,他的艇钩很快就钩住了“裴廓德号”的主链,他跳上了甲板。亚哈立刻认出他是一个认识的南塔克特人。可是双方并未正式寒暄。
“它在哪儿?——没给杀死吧!——没给杀死吧!”亚哈叫着,逼近上前。“怎么回事?”
事情似乎是这样的:前一天下午较晚的时候,那陌生船的三只小艇正追赶一群鲸,那群鲸把它们引到离船四五英里远的地方;它们还在很快地向上风追去,这时,莫比·迪克那白色的峰背和脑袋突然从蓝色的海水中耸现出来,就在下风不远处;于是,第四只备用的艇立刻放下追赶。这只第四号艇——龙骨最快的一条——在顺风疾驶一阵之后,看来已经扎上了,至少,桅顶瞭望的人所能判断的就是如此。他远远看见那越来越小的艇影;接着是一道翻滚白水的急闪;此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由此推断,那被击中的鲸准是拖着他的追赶者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是常有的事。大家有些担心,但还没有确切惊慌。召回信号挂上了帆索;夜幕降临;船不得不先迎回那远在上风的三只艇——然后才能到正好相反的方向去找那第四只艇——这样,那船不仅不得不把那只艇丢下,听天由命,直到将近午夜,而且在这段时间里还不得不加大与它之间的距离。等其余船员终于平安上船后,它便张满所有的帆——翼帆接翼帆——去追那失踪的艇;在炼油锅里燃起火来作烽火;又派每一个人都上桅顶瞭望。可是,虽然它这样驶了足够远的距离,到达据推测是失踪者最后被看见的地方;虽然它然后停下来,放下备用艇在四周划寻;什么也没找到,又猛冲向前;又停下来,放下小艇;虽然它就这样一直做到天亮;却始终没看见那失踪艇影的一丝踪影。
话讲完后,那陌生船长立刻说明他登上“裴廓德号”的目的。他希望这条船和他的船联合起来搜索;两船平行前进,相隔四五英里,像这样扫视一个双重的水平线。
“我现在敢打赌,”斯达布低声对弗拉斯克说,“那失踪的艇上准有人穿走了这位船长最好的一件上衣;也许还有他的表——他这么拼命想把它找回来。谁听说过两条虔诚的捕鲸船在捕鲸旺季去追寻一只失踪的捕鲸小艇?瞧,弗拉斯克,你瞧他脸色多苍白——连眼睛的瞳仁都发白了——瞧——不是上衣——准是那——”
“我的孩子,我自己的孩子就在他们中间。看在上帝份上——我求您,我恳求您”——说到这里,陌生人船长对亚哈大声呼喊,而亚哈到目前为止一直冷淡地听着他的请求。“让我租用您的船四十八小时——我愿意付钱,而且会付一大笔钱——如果没有别的办法的话——只要四十八小时——就这一件事——您必须,哦,您必须,而且您一定要做这件事。”
“他的儿子!”斯塔布喊道,“哦,他失去的是他的儿子!我收回外套和手表——亚哈怎么说?我们必须救那个孩子。”
“他昨晚和其余的人一起淹死了,”站在他们身后的老曼克斯水手说;“我听到了;你们全都听到了他们的鬼魂。”
25*
不久之后事情弄清楚了,使这桩‘拉结号’事件更加悲惨的是这样一个情况:失踪的那只小艇的船员当中不仅有船长的一个儿子;而且与此同时,在另一只小艇的船员当中,在追击的黑暗变故中与船分离的,还有另一个儿子;因此有一段时间,这个可怜的父亲陷入了最残酷的困惑深渊;最后还是他的大副本能地采取了捕鲸船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的惯常做法,才为他解开了这个难题——也就是说,当处在几只小艇都遭遇危险但彼此分散的情况下,总是先救起大多数。但船长由于某种不明的原因,一直没有提及这一切,直到被亚哈的冷淡所迫,他才提到他那个仍然失踪的孩子;一个小家伙,才十二岁,他的父亲以楠塔基特人父爱的那种诚挚而不容置疑的刚毅,就这样早早地设法让他开始体验一种几乎自古以来就是他那族类命中注定的职业的种种危险与奇妙。而且不时发生这样的情况:楠塔基特的船长们会把这样年幼的儿子送到别的船上,一去就是漫长的三四年航程,而不是留在自己的船上;这样他们对捕鲸人生涯的最初认识就不会因为一位父亲自然的但不合时宜的偏爱,或过度的忧虑和关切而变得软弱无力。
与此同时,那陌生人仍在向亚哈苦苦哀求他那可怜的恩惠;而亚哈依然像铁砧一样站着,承受每一次冲击,自己却丝毫不为所动。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陌生人说,“你处在我的位置,希望别人怎样待你,你就怎样待我吧。因为你也有一个孩子,亚哈船长——虽然还只是个娃娃,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偎在家里——也是你老年得的孩子啊——对,对,你心软了;我看出来了——快去,快去,伙计们,快去准备把帆桁转到顺风位。”
“住手,”亚哈喊道——“一根绳索都不许碰;”接着用一种把每个字都拖长揉捏的腔调说——“加迪纳船长,我不干。就是现在我也在耽误时间。再见,再见。上帝保佑你,老兄,愿我能原谅我自己,但我必须走了。斯塔巴克先生,看看罗经柜旁的钟,从现在这一刻起三分钟内,把所有外客都打发走;然后重新转桁向前,让船照原样行驶。”
他匆匆转身,别过脸去,下到自己的舱里,留下那位陌生的船长被这对他如此恳切请求的无条件和彻底拒绝惊得呆立当场。但加迪纳从迷怔中醒过神来,默默地急忙赶到船舷;与其说是走下,不如说是跌进了他的小艇,回到自己的船上。
不久,两条船的尾迹便分道扬镳;那陌生船在视线所及之久,只见它对着海面上每一个黑点,无论多么小,都要忽左忽右地偏航。它的帆桁这边那边地转来转去;右舷左舷,它不停地抢风调向;一会儿迎着逆浪而上;一会儿又被浪推着走;而自始至终,它的桅杆和帆桁上都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人,就像三棵高大的樱桃树,孩子们正在枝头摘樱桃似的。
但从它那一直踌躇不前的航向和迂回曲折、凄凄惨惨的行迹,你可以清楚地看出,这条如此洒泪般溅着浪花的船,依然得不到安慰。她就是拉结,为她的孩子们哭泣,因为他们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