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骑士与侍从。
斯塔布是二副。他是科德角人;因此,按照当地的习惯,被称为科德角人。一个乐天派;既不怯懦也不英勇;面对危险来临时以满不在乎的神气处之;而在追猎最危急的关头,仍埋头苦干,平静沉着得像一个按年雇用的木匠帮工。他性情温和、随和、无忧无虑,掌管着他的捕鲸小艇,仿佛最致命的遭遇不过是一场晚宴,而他的船员全是受邀的宾客。他对自己那一部分小艇的舒适布置极为讲究,就像老马车夫对驾驶座整洁的讲究一样。当靠近鲸鱼,正值搏斗的死缠之际,他冷静而随意地操着那无情的鱼叉,如同一个吹着口哨的补锅匠挥动锤子。他会一边与最激怒的巨兽并排并肩,一边哼着他那些老掉牙的里加迪格曲调。长久的习惯,对这个斯塔布来说,已把死亡之口变成了一把安乐椅。他对死亡本身怎么想,无从得知。他究竟有没有想过死亡,或许是个问题;但是,如果他偶尔在舒畅的晚餐之后当真把心思转到那方面去,毫无疑问,像一个好水手那样,他会把它看作某种值更的召唤,要爬上桅杆去,在那里忙活起来,至于忙些什么,等他服从了命令才会发现,绝不会更早。
或许,正是由于某些别的原因,使斯达布成为如此随和、无所畏惧的人,如此愉快地背负着生活的重担,行走在一个满是严肃小贩、个个弯腰驼背、被包袱压得直不起腰的世界里;促成他那近乎不敬的乐观脾气的,想必是他的烟斗。因为,就像他的鼻子一样,他那支又短又黑的小烟斗也是他脸上固定特征之一。你几乎可以指望他不带鼻子就从铺位上爬起来,正如指望他不带烟斗一样。他在那儿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排装好烟丝的烟斗,插在烟架上,伸手可及;每当他上床睡觉时,他就一支接一支地把它们全部抽完,一支接一支地点燃,直到最后一章;然后又重新装好,以备再用。因为斯达布穿衣时,不是先把腿伸进裤子,而是先把烟斗塞进嘴里。
我说这种不断的抽烟,至少必定是他那独特性情的一个原因;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尘世的空气,无论岸上还是海上,都可怕地感染着无数死者的无名苦难——那些死者呼出这空气后便死去了;正如霍乱流行时,有些人随身带着浸过樟脑的手帕掩住口鼻;同样,面对一切凡人的磨难,斯达布的烟草烟雾也许起了一种消毒剂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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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副是弗拉斯克,马撒葡萄园岛蒂斯伯里人。一个矮壮、红润的年轻人,对鲸鱼非常好斗,不知怎的似乎认为那些巨大的利维坦亲自并世袭地冒犯了他;因此,无论何时遇到它们,消灭它们对他来说是一种荣誉攸关的事。他对它们威严身躯和神秘行径的诸多奇迹完全失去了敬畏之感;对遭遇它们可能带来的任何危险也毫无觉察;在他那可怜的见解中,奇妙的鲸鱼不过是一种放大了的老鼠,或者至少是水老鼠,只需稍微绕点弯子,花点时间和麻烦就能杀死并熬油。这种无知、无意识的无所畏惧,使他在对待鲸鱼的事情上有点滑稽;他追赶这些鱼只是为了好玩;绕合恩角三年的航行,不过是一个持续那么久的快活笑话。正如木匠的钉子分为锻钉和切钉;人类也可以类似地划分。小弗拉斯克是锻钉那一类;造得紧紧咬合,经久耐用。在“裴廓德号”上,他们叫他“中柱”;因为在形状上,他可以很好地比作北极捕鲸船中那种以该名著称的短方木料;那种木料通过许多辐射状侧木插入其中,起到了支撑船体抵御那些猛击海浪的冰寒冲击的作用。
现在这三位副手——斯达巴克、斯达布和弗拉斯克,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正是他们按照普遍规定,作为标枪手指挥“裴廓德号”的三艘小艇。在亚哈船长可能部署他的部队向鲸鱼进攻的那场宏大战役序列中,这三位标枪手犹如连长。或者,手持他们那长而锋利的捕鲸矛,他们就像精选的三名长矛骑兵;正如鱼叉手们是标枪的手指。
而且,在这个著名的渔业中,每个副手或标枪手,像古老的哥特骑士一样,总是由他的艇舵手或鱼叉手陪同,后者在某些情况下为他提供一支新矛,当前一支在攻击中被严重扭弯或折断时;此外,两人之间通常存在着密切的亲密和友谊;因此,在此处我们应当记下“裴廓德号”的鱼叉手是谁,以及他们各自属于哪位标枪手。
首先是魁魁格,大副斯达巴克选他作为自己的侍从。但魁魁格已经为人所知了。
其次是塔斯蒂哥,一个纯血印第安人,来自盖伊角,马撒葡萄园岛最西端的海岬,那里至今仍存在着一个红人村庄的最后残迹,长期以来为邻近的楠塔基特岛提供了许多她最勇敢的鱼叉手。在渔业中,他们通常以“盖伊角人”这个通称来称呼。塔斯蒂哥那又长又瘦、乌黑发亮的头发,高耸的颧骨,以及黑色圆润的眼睛——对印第安人来说,那眼睛大得像东方人,但闪烁的神情却像南极人——这一切充分表明他是那些骄傲的武士猎人的未曾活化血液的继承者,那些猎人手持弓箭,在新英格兰大麋鹿的追寻中,曾搜遍了大陆的原始森林。但塔斯蒂哥不再嗅闻林地野兽的踪迹,如今追逐的是大海中的大鲸;儿子那不会失手的鱼叉恰当地取代了父辈那不会落空的箭。看着他那时而柔软、蛇一般四肢的黄褐色肌肉,你几乎会相信早期某些清教徒的迷信,半信半疑这个野蛮印第安人是空中掌权者王子的儿子。塔斯蒂哥是二副斯达布的侍从。
鱼叉手中的第三个是达古,一个巨大的、煤黑色的黑人野人,步履如狮——看上去像一位亚哈随鲁。他耳朵上悬挂着两个金环,大得水手们称之为螺栓环,还谈论着要把顶帆升降索系在上面。达古年轻时自愿上了一艘停泊在他故乡海岸一个偏僻海湾的捕鲸船。他除了非洲、楠塔基特和捕鲸人最常去的异教港口之外,从未到过世界任何地方;如今在许多年里,在那些对招募何种人特别留心的船东的船上,过着大胆的渔业生活;达古保留了他所有的野蛮美德,像长颈鹿一样挺拔,穿着袜子身高六英尺五英寸,威风凛凛地在甲板上走动。仰视他时,会产生一种肉体上的谦卑感;一个白人站在他面前,就像一面白旗前来向一座堡垒求和。说来奇怪,这个帝王般的黑人,亚哈随鲁·达古,竟是小弗拉斯克的侍从,后者站在他旁边就像一个棋子。至于“裴廓德号”其余船员,应该说,在当今美国捕鲸业中成千上万的前桅水手当中,两个里没有一个是在美国出生的,尽管几乎所有的军官都是。在这方面,美国捕鲸业与美国陆军、军事和商船海军,以及受雇于美国运河和铁路建设的工程队伍是一样的。我说一样,因为在所有这些情况下,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慷慨地提供头脑,世界其他地方则同样慷慨地提供肌肉。这些捕鲸水手中有不少属于亚速尔群岛,从楠塔基特出航的捕鲸船经常在那里停靠,从那些岩石海岸的强悍农民中补充船员。同样,从赫尔或伦敦出航的格陵兰捕鲸船,会在设得兰群岛停靠,以补足他们的船员编制。在返航途中,他们又在那里把他们放下。不知怎的,岛民似乎是最好的捕鲸人。“裴廓德号”上几乎全是岛民,我也称他们为“孤岛人”,他们不承认人类共有的陆地,每个孤岛人都生活在自己的独立大陆上。然而现在,沿着同一条龙骨联合在一起,这些孤岛人是怎样的一群啊!一个来自所有海洋岛屿和地球所有角落的阿纳卡西斯·克洛茨代表团,陪同老亚哈乘坐“裴廓德号”,要把世界的冤屈提交到那个法庭,而从那里他们中很少有人回来。小黑皮普——他从未回来——哦,不!他先走了。可怜的阿拉巴马男孩!在阴森的“裴廓德号”前甲板上,你不久就会看到他,敲着他的手鼓;预示着永恒时刻的序曲,当他被召到天上那伟大的后甲板时,他被吩咐与天使们合奏,在荣耀中敲响他的手鼓;在这里被称为懦夫,在那里被欢呼为英雄!
第二十八章
亚哈。
离开楠塔基特后的好几天里,舱面上看不到亚哈船长的踪影。副手们按班次轮流值班,从表面上看,他们似乎是这艘船唯一的指挥官;只是他们有时从船舱里出来,发出的命令如此突然和专横,以至于归根结底很明显,他们不过是代为指挥。是的,他们至高无上的主子和独裁者就在那里,尽管迄今为止,任何未被允许进入如今已成神圣 retreat 的船舱的眼睛都未曾见过他。
每当我从下面值班上来,登上甲板,便立刻朝船尾凝望,看有没有见到陌生的面孔;因为我最初对那位未知的船长隐隐感到的不安,如今在这茫茫大海的幽寂之中,几乎变成了一种心绪不宁。以利亚那些支离破碎、魔鬼般的疯言疯语,带着一种我以前无法想象的微妙力量,不请自来地在我脑中反复浮现,更是奇怪地加剧了这种不安。但我难以抵挡它们,尽管在别的心境下,我几乎要对那个码头上的古怪预言者那副一本正经的怪诞姿态发笑了。然而,无论我感到的是恐惧还是不安——姑且这么说吧——每当我在船上环顾四周,总觉得怀有这种情绪是毫无根据的。因为,尽管那些标枪手连同大部分船员,比我以往经历中所熟悉的任何温和的商船船员都要野蛮、异教气十足、五光十色得多,可我仍然把这一点——而且正确地归因于——我所毅然投身的那种狂野的斯堪的纳维亚式职业本身那种强烈的独特性。但尤其是船上三位主要长官——大副们的仪表,最能有力地消除这些无形的疑虑,并在航程的每一个景象中激发信心和欢快。三个更好、更得力的海上军官和汉子,各具独特风格,实难轻易找到,而且他们个个都是美国人:一个楠塔基特人,一个葡萄园人,一个海角人。话说当时正值圣诞节,船驶出港口,有一阵子我们遭遇了刺骨的极地严寒,尽管我们一直向南逃去;随着我们航行的每一度每一分纬度,渐渐把那无情的寒冬及其所有难以忍受的天气抛在身后。那是一个不那么阴沉、却仍然灰暗阴郁的过渡期早晨,船借着一阵顺风,带着一种复仇般的跳跃和忧郁的迅疾冲过水面;就在我听到午前值班的呼唤登上甲板时,我刚把目光投向船尾栏杆,预感的寒颤便传遍全身。现实超越了忧虑;亚哈船长站在他的后甲板上。
他身上似乎没有任何普通身体疾病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康复的痕迹。他看上去像是一个从火刑柱上被割下来的人,大火过度地烧尽了他的四肢,却没有将它们吞噬,也没有从他紧凑的苍老健壮中夺去一丝一毫。他那高大宽阔的整个身形,仿佛是用实心青铜铸成,在一个不可更改的模子里塑造出来,就像切利尼铸造的珀耳修斯。从他灰白的头发中蜿蜒而出,沿着他那焦黄晒黑的脸颊和脖子的一侧一直向下,直到消失在衣服里,你可以看到一条细长的、棍棒状的痕迹,青白色。它像是一棵高大笔直的树干上有时出现的那道垂直裂缝——当上方的闪电撕裂般地劈下,没有扭断一根细枝,却从头到底剥开并刻出树皮,然后窜入泥土,留下那棵树依然青翠地活着,但已被打上烙印。那道痕迹究竟是天生的,还是某种绝望创伤留下的疤痕,没有人能确切地说。出于某种默契,整个航程中几乎没有人提及它,尤其是大副们。但有一次,塔什特戈的一位前辈,船员中一个年老的盖伊角印第安人,迷信地断言,亚哈直到满四十岁才被那样打上烙印,而且那并非来自任何人间搏斗的狂怒,而是来自海上的一场自然元素的争斗。然而,这个狂野的暗示似乎被一个灰色马恩岛人含沙射影的话间接否定了——那是个阴森如坟墓的老人,他此前从未从楠塔基特出航过,也从未在此前见过狂野的亚哈。尽管如此,那些古老的海上传统、那些远古的轻信,使人们普遍认为这个老马恩岛人具有超自然的洞察力。因此,当他说道,如果有一天亚哈船长平静地被收殓——他低声嘟囔着说这恐怕难以实现——那么,无论谁为他做那最后的丧葬之事,都会发现他从头顶到脚底都有一块胎记,这时,没有一个白种水手认真地反驳他。
亚哈那整个阴沉的外貌,以及上面那道青灰色的疤痕,对我的影响如此强烈,以至于最初片刻我几乎没注意到,他这种压倒性的阴沉神色,颇有一部分要归因于他部分倚立其上的那条野蛮的白腿。我先前已听说,这条象牙腿是海上用抹香鲸颌骨磨光的骨头制成的。“是啊,他是在日本附近折了桅杆的,”那个年老的盖伊黑德印第安人有一次说,“但就像他那艘折了桅的船一样,他没回家就另装了一根桅杆。他有一筒子这样的桅杆呢。”
他保持的那种奇特姿势令我震惊。在“裴廓德号”后甲板的两侧,紧靠后桅索具的地方,各有一个用螺旋钻在船板上钻出的约莫半英寸的孔。他的骨腿稳稳插在那个孔里;一条手臂高举,抓住一根侧支索;亚哈船长笔直站着,目光直直望向船外那永远颠簸的船首之外。那凝视中那种坚定无畏、向前专注的劲头,蕴含着无穷的、最坚定的刚毅,一种决绝的、绝不屈服的执拗。他一言不发;他的副手们也不对他说什么;不过从他们所有最细微的姿态和表情上,都明白无误地显出那种不安、甚至痛苦的意识:他们正处在一位烦扰不安的主人的眼睛之下。不仅如此,愁闷受创的亚哈还带着一脸钉上十字架的神情站在他们面前;那神情带着某种莫大悲哀所具有的一切无名、威严、压倒性的尊严。
不久,他初次到甲板上呼吸空气之后,便退回了自己的舱房。但那天早晨以后,他每天都让船员们看得见;或是站在他那孔里,或是坐在他的一只象牙凳上,或是在甲板上沉重地踱步。天色渐渐不那么阴沉;的确,开始变得有点温和了,他也越来越不再深居简出;仿佛船从家乡驶出时,只是海上那死寂冬日的荒凉使他如此与世隔绝。渐渐地,事情竟成了这样:他几乎不断地待在露天里;然而,尽管如此,就他在那终于阳光明媚的甲板上所说或明显所做的一切而言,他在那里似乎像另一根桅杆一样多余。但“裴廓德号”现在只是在航行;并非按常规巡游;几乎一切捕鲸准备工作都需要监督,而副手们完全胜任,所以现在几乎没有什么、或根本没有他自身之外的事来雇用或激动亚哈;于是,就在那一段间歇里,驱散了层层堆叠在他眉间的乌云——正如一切乌云总爱把自身堆叠在最高的山峰上一样。
然而,不久之后,我们迎来的那愉快、节日般的天气所具有的温暖、婉转的说服力,似乎渐渐把他从那种心境中引了出来。因为,正如当红颊的舞女四月和五月蹦跳着回到那阴郁、厌世的林中时;即便最光秃、最崎岖、最被雷电劈裂的老橡树,也至少会发出几枝绿芽,来欢迎这样欢欣的来访者;所以亚哈最终也稍稍回应了那少女般空气的嬉戏诱惑。他不止一次露出那隐约的花苞般的神情,这在任何别人脸上,本会很快绽放成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