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尾巴。

别的诗人曾吟唱过羚羊温柔的眼睛,和那永不栖落的鸟儿可爱的羽毛;我则不那么超凡脱俗,我要歌颂一条尾巴。

估算最大尺寸的抹香鲸的尾巴从躯干上那逐渐收细到约一人腰围之处开始,仅其上面就至少占地五十平方英尺。其根部紧凑的圆形身体扩展为两片宽阔、坚实、扁平的掌状物或尾鳍,逐渐减薄至不足一英寸厚。在分叉处或连接处,这两片尾鳍略微重叠,然后像翅膀一样向两侧后退分离,中间留出宽阔的空隙。在任何生物身上,线条之美都没有比这两片尾鳍的月牙形边缘更精妙地勾勒出来的了。在完全成长的鲸鱼身上,尾巴在其最大展开时,宽度将大大超过二十英尺。

整个部位似乎是一张密布的、由焊接般肌腱组成的蹼床;但切开它,你会发现它由三个不同的层构成:——上层、中层和下层。上下两层的纤维长而水平;中间层的纤维则很短,横向穿行于外层之间。这种三位一体的结构,与任何其他因素一样,赋予了尾巴力量。对于研究古罗马城墙的学生来说,中间层将提供一个奇特的类比,即那些奇妙古代遗迹中总是与石头交替的薄砖层,这无疑对砌体的巨大强度贡献良多。

但是,仿佛这腱质尾巴中巨大的局部力量

还不够似的,利维坦的整个身躯都覆以肌肉纤维和细丝的经纬网络,它们经过腰部两侧向下延伸进入尾鳍,不知不觉地与它们融合,并大大助长了它们的威力;因此在尾巴中,整条鲸鱼汇合的无量力量似乎凝聚于一点。如果物质能够湮灭,这便是能做到那事的东西。

而这——它惊人的力量——也丝毫不妨碍其运动优雅的弯曲;其中一种婴儿般的从容在泰坦般的力量中波动。相反,那些运动正是从这力量中获得其最骇人的美。真正的力量从不损害美或和谐,反而常常赋予它们;在一切令人震撼地美丽的事物中,力量都与那魔力大有关系。拿走那雕刻的赫拉克勒斯身上仿佛从大理石中迸发出来的紧绷肌腱,它的魅力便会消失。当虔诚的艾克曼从歌德赤裸的尸体上掀起亚麻布时,他被那人巨大的胸膛所震撼,那胸膛仿佛一座罗马凯旋门。当安杰洛甚至以人形描绘圣父时,注意那里有何等的健壮。而无论它们在圣子身上揭示了什么神圣之爱,那些柔和的、卷曲的、雌雄同体的意大利画作——他的理念在其中被最成功地体现——这些画作,尽管完全缺乏肌肉感,却丝毫不暗示任何力量,而只是那消极的、女性的顺从与忍耐之力,人们普遍承认,这构成了他教诲的独特实践美德。

我所论述的器官具有如此微妙的弹性,以至于无论是用于嬉戏、认真还是愤怒,无论处于何种情绪,它的弯曲都无一例外地带有超凡的优雅。在这方面,没有哪个复仇女神的手臂能超越它。

有五种伟大的运动为其所特有。第一,当用作前进的鳍时;第二,当在战斗中用作战锤时;第三,用于横扫;第四,用于拍尾;第五,用于翘尾。

第一:由于其位置呈水平状,利维坦的尾巴的作用方式与所有其他海洋生物的尾巴不同。它从不扭摆。在人身上或鱼身上,扭摆是低劣的标志。对鲸鱼而言,他的尾巴是唯一的推进手段。它像卷轴一样在身体下方向前盘卷,然后迅速向后弹开,正是这赋予了怪物在猛烈游动时那种奇异的冲刺、跳跃式运动。他的侧鳍只用于掌舵。

第二:有一点颇值得注意:虽然一条抹香鲸只用自己的头和颌与另一条抹香鲸搏斗,然而,在与人的冲突中,他主要且轻蔑地使用他的尾巴。在攻击小船时,他迅速地将尾鳍从船旁弯开,打击仅由回弹造成。如果这一击在无阻碍的空气中发出,尤其是如果它向下落到目标上,那么这一击简直不可抗拒。人或船的肋骨都承受不住。你唯一的生路在于躲开它;但如果它从侧面穿过对面的水而来,那么部分由于救生鲸鱼小船的轻浮力和其材料的弹性,一根断裂的肋骨或一两块被击碎的船板,一种侧面的缝合,通常就是最严重的后果。这些水下的侧击在渔业中如此频繁地遭受,以至于被视为儿戏。有人脱下一件外衣,洞就被堵住了。

第三:我无法证明,但在我看来,在鲸鱼身上,触觉集中于尾巴;因为在这方面,它有一种精细,只有大象鼻子的灵巧才能与之相比。这种精细主要表现在横扫的动作中,此时鲸鱼以少女般的温柔,带着某种轻柔的缓慢,将巨大的尾鳍在海面上从一侧移到另一侧;如果它只感觉到一个水手的胡须,那个水手就遭殃了,胡须和一切。那预备性的触碰中蕴含着何等的温柔!如果这尾巴有任何抓握能力,我会立刻想起达尔莫诺德斯的那头大象,它如此频繁地光顾花市,低声致意地向少女们献上花束,然后抚摸她们的腰带。不止一个方面,遗憾的是鲸鱼的尾巴不具备这种抓握能力;因为我还听说过另一头大象,它在战斗受伤时,卷起鼻子拔出了箭。

第四:在孤寂海域中央那想象中的安全中不知不觉地靠近鲸鱼,你会发现他从其尊严的庞大肥胖中舒展下来,像小猫一样在海洋上嬉戏,仿佛那是炉边。但你仍然在他的嬉戏中看到他的力量。他尾巴宽阔的掌状物高高飞入空中;然后击打水面,雷鸣般的震荡回响数英里。你几乎会以为是大炮发射了;如果你注意到他另一端呼吸孔冒出的轻烟圈,你会以为那是从炮门冒出的烟。

第五:在利维坦平常的漂浮姿态中,尾叶远低于背脊的水平线,因而完全隐没在水面之下,不见踪影;但当他即将潜入深渊时,整副尾叶连同至少三十英尺长的身躯便猛然竖立在空中,就这样颤动片刻,直至向下射出视野之外。除了那壮丽的跃出水面的场面——将在别处描述——这鲸尾的高耸,也许是整个有生命的自然界中所能见到的最宏伟的景象。从那无底的深渊中,那巨大的尾巴仿佛痉挛般地抓取着至高无上的苍穹。如此,在梦境中,我曾见威严的撒旦从地狱的烈焰波罗的海中伸出他那受尽折磨的庞大巨爪。但在凝视此类景象时,一切全在于你处于何种心境;若在但丁式的心境中,你便会想到魔鬼;若在以赛亚式的心境中,你便会想到天使长。有一次,在日出将天空与海面染成绯红的时刻,我站在我船的桅顶,望见东方一大群鲸,全都朝着太阳行进,尾叶高耸,一时间齐声颤动。就我当时所感,如此宏伟的对诸神的崇拜化身,即使在波斯——拜火教徒的故乡——也从未有人目睹过。正如托勒密·菲洛帕托尔为非洲象作证那样,我那时也为鲸作证,宣称他是万物中最虔诚的存在。因为据朱巴王所言,古代的战象常常在至深的寂静中高举象鼻向清晨致敬。

本章中这番偶然的比较——就鲸尾与象鼻的某些方面而言——不应使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器官等量齐观,更不应使它们各自所属的造物等量齐观。因为最强大的大象对利维坦而言不过是一只小猎犬,所以,与利维坦的尾巴相比,他的象鼻不过是一株百合的茎秆。象鼻最凶猛的一击,与抹香鲸沉重尾叶那无可估量的碾压与轰击相比,也不过如扇子的嬉戏轻拍;那尾叶一再地将整条整条的船只连同全部桨橹和船员逐一抛向空中,活像印度杂耍艺人抛掷他的球。*

我越是思索这强大的尾巴,就越发悲叹自己无力将其表达。它有时会做出一些姿态,虽足以媲美人类的手,却全然令人费解。在一大群鲸中,这些神秘的姿态有时如此引人注目,以至于我曾听猎人们宣称,它们类似于共济会的暗号和符号;鲸确实通过这些方式在与世界进行有智识的交流。鲸在其整体身躯上也不乏其他动作,充满奇异,连他最有经验的攻击者也无法解释。那么,无论我怎样解剖他,我不过是触及皮毛;我不了解他,也永远不会了解。但倘若我连这鲸的尾巴都不了解,又如何理解他的头?更何况,如何理解他的脸,既然他根本没有脸?你只能看到我的背部和我的尾巴,他似乎这样说,但我的脸不可见。然而我连他的背部也无法完全辨认清楚;无论他关于自己的脸暗示什么,我再说一遍,他没有脸。

第八十七章

庞大的舰队

狭长的马来半岛从缅甸领土向东南延伸,构成整个亚洲最南端的尖角。从那个半岛开始,苏门答腊、爪哇、巴厘和帝汶等长条岛屿连成一线,与许多其他岛屿一起构成一道巨大的防波堤或城墙,纵向连接亚洲与澳大利亚,把绵长不断的印度洋与星罗棋布的东方群岛分隔开来。这道城墙开了几个便于船只和鲸鱼通行的出口,其中引人注目的是巽他海峡和马六甲海峡。从西方驶往中国的船只,主要通过巽他海峡进入中国海域。

那道狭窄的巽他海峡把苏门答腊与爪哇分隔开来;它位于那道由岛屿构成的巨大城墙的中段,背靠着那座被海员称为爪哇角的险峻绿色海岬;它颇像通往某个巨大设防帝国的中央大门:考虑到那片东方海域的千岛之上蕴藏着无穷无尽的香料、丝绸、珠宝、黄金和象牙,这似乎是自然的一项意味深长的安排——凭借陆地的形成本身,这些财富至少在外表上得到了保护,尽管这种保护形同虚设,免遭那贪得无厌的西方世界的觊觎。巽他海峡两岸并没有那些守卫地中海、波罗的海和普罗庞提斯海峡入口的威风凛凛的堡垒。与丹麦人不同,这些东方人并不要求那川流不息、顺风而来的船只降下中桅帆以示恭顺——几百年来,这些船只日夜穿行于苏门答腊岛与爪哇岛之间,满载着东方最昂贵的货物。然而,尽管他们大方地放弃了这样的礼节,却绝不放弃索取更实惠的贡品。

自古以来,马来人的海盗船就潜伏在苏门答腊那些低矮阴蔽的小湾和小岛之间,伺机袭击驶过海峡的船只,端着长矛凶猛地索取贡品。虽然由于欧洲巡洋舰屡次给予他们血腥的惩罚,这些海盗的胆量近来有所收敛;然而,即使在今天,我们偶尔仍会听说英国和美国的船只在那一带水域被无情地登船抢劫。

这时,裴廓德号正乘着清爽的顺风驶近这些海峡;亚哈打算穿过海峡进入爪哇海,然后向北巡航,驶过那些已知常有抹香鲸出没的水域,沿着菲律宾群岛近岸扫过,再抵达遥远的日本海岸,赶上那里盛大的捕鲸季节。通过这条路线,环航中的裴廓德号将在驶入太平洋赤道之前,几乎扫遍世界上所有已知的抹香鲸巡游场;亚哈虽然在其他地方追逐屡屡落空,却坚信能在那个最常出没的海域、在那个最有可能 presumed 它出没的季节,与莫比·迪克决一死战。

可是且慢?在这次环带式的远征中,亚哈难道不靠岸吗?他的船员难道喝空气吗?他当然要停下来取水。不。如今,那绕圈奔跑的太阳早已在自己的火圈内奔驰了许久,除了自身所有的之外,无需任何补给。亚哈也是如此。也请注意捕鲸船的这一特点。别的船体装满了外来的货物,要运往异国的码头;而这艘漫游世界的捕鲸船,除了她自己和船员、他们的武器和他们的需求之外,不载任何货物。她的巨大货舱里装着一整湖的水。她以实用之物压舱;并非全用无用的铅块和铁锭。她载着够用几年的水。清澈的陈年优质楠塔基特水;在海上漂泊三年之后,楠塔基特人在太平洋上宁愿喝这种水,也不愿喝昨天才从秘鲁或印度河流用木桶运来的那种带咸味的水。因此,别的船也许从纽约到中国再回来,沿途停靠二十个港口,而捕鲸船在整整那段时间里,可能连一粒泥土都没见过;她的船员除了像他们自己一样漂在海上的水手之外,没见过任何人。所以,如果你告诉他们又发生了一次大洪水,他们只会回答——“好啊,伙计们,方舟在这儿呢!”

且说,由于在爪哇西海岸附近、巽他海峡近旁曾捕获过许多抹香鲸;事实上,周围大部分海域普遍被渔民公认为极佳的巡游场;因此,当裴廓德号越来越靠近爪哇角时,瞭望手一再被呼叫,并被告诫要保持高度警觉。然而,尽管那片陆地上绿色的棕榈悬崖很快就隐隐出现在右舷船头,令人愉悦地闻到空气中新鲜的肉桂香气,却连一股水柱也没发现。船只几乎要放弃在附近碰上猎物的念头,眼看就要进入海峡了,这时,桅顶上传来惯常的欢呼声,不久,一幅无比壮丽的景象便呈现在我们眼前。

但这里须先说明,由于近来人们在四大洋上不知疲倦地追猎抹香鲸,它们如今不再像从前那样几乎总是结成小股分散的群体游弋,而是常常成群结队地出现,有时数量之多,几乎令人觉得仿佛许多个抹香鲸国家已庄严结盟立约,互助互保。抹香鲸聚集成如此庞大的队伍,或许可以解释这样一个现象:即使在最好的巡游场,你现在有时也会一连航行数周乃至数月,都遇不到一股水柱;然后突然又受到有时看似成千上万股的迎接。

在两侧船头正前方,距离大约两三英里处,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囊括了半个平坦的地平线,一连串鲸鱼水柱在正午的空气中不断喷涌、闪烁。与露脊鲸那笔直垂直的双股水柱不同——那种水柱在顶端分开,像柳树劈开的下垂枝条一样分成两股落下——抹香鲸那单一的向前倾斜的水柱呈现为一丛浓密卷曲的白雾,不断升起又向下风处消散。

那么,从裴廓德号的甲板上望去,当船随着海上的高丘升起时,这一大片蒸汽般的水柱,各自卷曲着升入空中,透过蓝蒙蒙的混合大气看去,就像某个浓密的大都市里千百个欢快的烟囱,在芬芳的秋日早晨被一位骑马者从高处眺望所见。

正如行进的军队在接近山中一处不友好的隘口时会加快步伐,急切地想把那危险的通道抛在身后,再次在相对安全的平原上展开;同样,这一大群鲸鱼此刻似乎正匆匆穿过海峡;它们逐渐收拢半圆形的两翼,继续向前游去,形成一个坚实但仍呈新月形的中心。

裴廓德号扯满所有的帆追赶它们;鱼叉手们握紧武器,站在仍然悬吊着的艇头上大声欢呼。只要风势保持,他们几乎不怀疑,被追赶穿过这巽他海峡的庞大鲸群,只会在东方海域展开阵形,让他们目睹其中不少同伴被捕获。谁又能说,在那聚集的庞大队伍中,莫比·迪克本人也许不会暂时随行游动,就像暹罗加冕游行中那头受人膜拜的白象一样呢!于是,我们一层又一层地加上副帆,一路航行,把这些海中巨兽赶在前面;这时,突然听到塔什特戈的声音,大声提醒大家注意我们船尾后面的什么东西。

与我们前方的新月形相对应,我们看到船尾后面也有另一个新月形。它似乎由分散的白色蒸汽组成,忽升忽降,有点像鲸鱼的水柱;只是它们并不那么完全地来去,因为它们不断盘旋,始终不最终消失。亚哈把望远镜对准这一景象,迅速在桅座孔里转过身来,喊道:“上头的人,准备绳索和水桶把帆打湿;——先生们,是马来人,追我们来了!”

这些亚洲流氓仿佛在岬角后面潜伏得太久了,一直等到裴廓德号完全进入海峡,现在才猛烈追赶上来,以弥补他们过于谨慎的耽搁。可是,当迅捷的裴廓德号乘着强劲的领航风,本身也在猛烈追击时;这些黄褐色的慈善家们来帮忙催促她奔向自己选定的追猎目标,真是何等好心啊——对他们来说,他们不过是她的马鞭和马刺罢了。亚哈腋下夹着望远镜,在甲板上来回踱步;向前转身时看见他所追逐的怪物,向后转身时看见那些嗜血的强盗在追赶他;他心中似乎正转着诸如此类的念头。当他瞥见船只当时正航行其中的那水道隘口的绿色墙壁,想到穿过那道大门便是通往他复仇之路,又看到自己此刻正穿过同一道大门,既在追逐又在被追逐,奔向自己致命的结局;不仅如此,还有一群无情的野蛮海盗和不信神的恶魔正用咒骂在地狱般地为他助威;——当所有这些幻想在他脑中掠过之后,亚哈的额头变得枯瘦而嶙峋,就像暴风雨的潮水啃噬过却无法把那坚实之物从原处拖走的黑色沙滩。

但是,这样想的,在那些鲁莽的船员中风毛麟角;当那艘“裴廓德号”不紧不慢地把那些海盗抛在船后,最后驶过苏门答腊一边那个翠绿的凤头鹦鹉角,终于出现在外边的广阔海面上时;这时候,那些鱼叉手们似乎更为惋惜那些疾游的鲸鱼本来一直在赶上船来,而不是高兴这条船那么胜利地赶上那些马来人。不过,他们还是继续在鲸鱼的后面猛赶直追,最后它们似乎减低了速度;船渐渐逼近它们;风现在已渐渐静止,于是传下话去,准备放艇。可是,那群鲸鱼凭某种大家认为是抹香鲸的不可思议的本能,一发觉有三只小艇在追赶它们——虽然还落在它们后面一英里——它们就又重新聚拢起来,排成密集的队伍和阵式,这么一来,它们喷出的水柱看起来就像是一列列闪闪发光的架好的刺刀,以加倍的速度继续前进。

我们脱得只剩件衬衫和一条衬裤,就纵身跳上那白色的小艇,划了好几个钟头,大家都几乎不想再追了,这时,鲸鱼群中起了一阵普遍的停止活动的骚动,这是令人兴奋的迹象,说明它们现在终于受到那种奇怪的、惰性的、犹豫不决的惶惑状态的影响,这种状态,渔夫们一看到鲸鱼有了这种表现,他们就说它“惊了”。它们迄今为止一直又迅速又稳定地游着的那种紧密的战斗队列,现在一下子溃不成军;它们就像波鲁斯王的象队在同亚历山大作战的印度战役中那样,似乎惊惶得发狂了。它们向四面八方散开,形成无数不规则的巨大圈子,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凭它们那又短又粗的喷水,清楚地暴露出它们已惊慌得昏了头。尤其奇怪的是,它们中间有些鲸鱼,仿佛完全瘫痪了,无可奈何地浮在海面上,活像一些浸透了水、丢了桅樯的船。即使这些庞然大物只是一群单纯的绵羊,在牧场上被三只恶狼追赶,它们也不可能表现出如此过度的惊慌。不过,这种偶尔发生的胆怯,几乎是所有群居动物的特性。西部那些鬃毛像狮子的野牛,虽然成千上万地成群结队,却会在一名孤零零的骑手面前逃跑。人类也是一样,请看看吧,当他们成群地挤在戏院正厅这个羊栏里的时候,只要一有火警的轻微惊动,他们就会狼狈不堪地奔向各出口处,你推我挤,乱踩乱踏,毫不留情地把彼此挤死踩死。因此,最好是对我们面前这些奇怪地受惊的鲸鱼,不必表示什么惊异,因为陆地上任何野兽的蠢事,都远远及不上人类的疯狂。

尽管如前所述,许多鲸鱼处于剧烈的运动中,但应当观察到,整体而言,鲸群既未前进也未后退,而是集体停留在同一处。按照此类情况下的惯例,小艇立刻分散开来,各自冲向鲸群外围某一条孤立的鲸鱼。大约三分钟光景,魁魁格的鱼叉掷了出去;被击中的鱼向我们脸上喷射出令人目眩的水雾,然后像光一样拖着我们飞奔,径直冲向鲸群的中心。虽说在如此情形下被击中的鲸鱼做出这样的举动绝非没有先例;而且确实几乎总是或多或少可以预料得到;然而它却呈现出捕鲸业中较为危险的变数之一。因为当这迅捷的巨兽把你越拖越深地拽入疯狂的鲸群之中,你便告别了谨慎审慎的生活,只在狂乱的脉搏中存续。

那鲸鱼盲目前冲,仿佛单凭速度的力量就要摆脱那紧附于身的铁蚂蟥;我们就这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裂口,疾驰之际四面受着那些疯狂生灵的威胁,它们在我们周围来回冲撞;我们这只被困的小艇犹如暴风雨中被冰山群围困的船只,奋力在它们错综复杂的通道和海峡中穿行,不知何时便会被锁住碾碎。

但魁魁格丝毫不惧,英勇地为我们掌舵;时而偏转方向避开前方正挡在我们航线上的那头巨兽;时而闪避另一头——它那巨大的尾鳍悬在我们头顶——与此同时,斯塔巴克始终站在船头,手持长矛,凡是够得着的鲸鱼便用短刺一一戳开,因为已没有时间做长距离的投掷了。桨手们也并非完全闲着,尽管他们惯常的职责此刻已完全免除。他们主要负责呐喊助威的那部分活儿。“让开,司令官!”一个人冲着一头突然整体浮出水面、一时似要将我们淹没的巨大“单峰驼”喊道。“把你的尾巴使劲往下压,那儿!”另一个人冲另一头喊道——那鲸鱼紧贴我们的船舷,似乎正悠闲地用自己的扇状尾鳍给自己扇风纳凉。

所有捕鲸小艇都携带着某种奇巧的装置,最初由南塔克特印第安人发明,称为“德勒格”。两块大小相等的厚方木牢牢钉在一起,使二者的木纹呈直角交叉;然后在这木块中央系上一根相当长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打上活结,片刻之间便可系在鱼叉上。这种德勒格主要用于已被激怒的鲸群之中。因为那时,你周围聚集的鲸鱼多得你一次根本无法全部追击。但抹香鲸并非每天都能遇到;既然遇上了,那就必须尽可能多杀。倘若不能一次全部杀死,那就必须先把它们“伤翅”,以便日后从容捕杀。因此,在这种时候德勒格便派上了用场。我们的小艇配备了三副。第一副和第二副都成功掷出,我们看见那些鲸鱼踉踉跄跄地逃开,被拖曳的德勒格所产生的巨大侧向阻力束缚着。它们就像戴着铁链和铁球的囚犯一样举步维艰。但掷第三副时,在把那笨重的木块抛向船外的当口,它卡在了小艇的一个座位下面,瞬间把座位连根拔出并带走了,那桨手因座位从身下滑脱而跌倒在船底。海水从两侧破损的船板涌入,但我们塞进了两三条抽屉和衬衫,暂时堵住了漏洞。

若非我们在向鲸群推进时,那条被叉中的鲸鱼的速度大为减慢;加之我们越走越远,离开那骚动外围,那可怕的混乱似乎逐渐减弱——否则要掷出这些带德勒格的鱼叉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当最后那猛拽的鱼叉拔出,拖曳的鲸鱼侧身消失之时;我们便借着他离去时逐渐减弱的冲力,从两条鲸鱼之间滑入了鲸群最深处的心脏,仿佛从山间的激流滑入了一片宁静的山谷湖泊。在这里,外层鲸鱼之间那咆哮峡谷中的风暴,只听得见却感受不到。在这中央的开阔水域,海面呈现出那光滑如缎的表面,称为“鲸静”,是由鲸鱼在较为平静的心境下散发出的微细湿气所造成的。是的,我们此刻正置身于那传说中的迷人宁静之中——据说这种宁静潜藏在每一次骚动的核心。而在远处仍然纷乱的地方,我们望见外围同心圆中的喧嚣,看到一群接一群的鲸鱼,每群八九条,像无数匹马在环形跑道上疾速转圈;它们肩并肩挨得如此紧密,即便一个泰坦级的马戏骑手也能轻易地跨越中间那些鲸鱼的脊背,在它们背上绕行一圈。由于那些静卧的鲸鱼密密匝匝地聚集在鲸群内凹的轴心周围,我们目前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我们必须等待那围困我们的活墙出现缺口;那堵墙放我们进来只是为了把我们关在里面。我们保持在湖心,不时有小而温顺的母鲸和幼鲸前来造访;它们是这支溃败大军中的妇孺。

此刻,算上旋转的外层圆圈之间偶尔出现的宽阔间隔,以及其中任何一个圆圈内各鲸群之间的空隙,这整个被鲸群占据的区域,此时必定至少有两三平方英里。无论如何——尽管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判断或许并不可靠——从我们低矮的小艇上可以望见远处喷出的水柱,似乎几乎从地平线的边缘升起。我提到这个情况,是因为那些母鲸和幼鲸仿佛被有意关在这最内层的圈子里;而鲸群如此广阔的幅员似乎使它们迄今无法得知鲸群停下的确切原因;或者,也可能因为它们如此年幼、天真无邪,在各方面都纯真而缺乏经验;不管怎样,这些较小的鲸鱼——不时从湖的边缘游到我们静止不动的小艇旁——表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无所畏惧和信任,或者是一种仍然着迷般的惊慌,令人不禁啧啧称奇。它们像家犬一样凑到我们身边嗅来嗅去,一直贴近我们的船舷,触碰着船舷;以至于几乎让人觉得某种法术突然将它们驯化了。魁魁格拍拍它们的额头;斯塔巴克用长矛挠挠它们的脊背;但因担心后果,暂时忍住没有投掷。

但在这奇妙的水面世界之下很远的地方,当我们从船舷俯视时,另一个更加陌生的世界映入眼帘。因为在那水下的穹隆中,悬浮着鲸鱼哺乳母亲的身影,还有那些以其巨大腰围看来即将成为母亲的鲸鱼。这湖,正如我所暗示的,在相当的深度上极其透明;正如人类的婴儿在吮乳时会平静而专注地凝视着远离乳房的方向,仿佛同时过着两种不同的生活;在汲取凡俗营养的同时,仍在精神上享用着某种超凡的回忆——这些鲸鱼的幼崽也正是如此,似乎抬头望着我们,却并非看着我们,仿佛在它们新生的视野中我们不过是一点马尾藻。母亲们侧身浮着,似乎也在静静地注视着我们。其中一头小幼鲸,从某些奇特的迹象看似乎出生还不到一天,身长可能已有约十四英尺,腰围约六英尺。它颇为活泼;不过它的身体似乎尚未从最近在母体“ reticulum”中所占据的那个别扭姿势中完全恢复过来;在那里面,未出生的鲸鱼尾对头、蓄势待发,像鞑靼人的弓一样弯着。它那精致的侧鳍和尾鳍的掌面,仍然新鲜地保留着婴儿耳朵刚从异地降生时那种皱褶蜷缩的样子。

“绳子!绳子!”魁魁格望着船舷外喊道;“它缠住了!缠住了!——谁叉的!谁打中的?——两条鲸!一大一小!”

“你怎么了,伙计?”斯塔巴克喊道。

“看这里,”魁魁格指着下面说。

正如被击中的鲸鱼从桶中放出数百英寻的绳索;正如它深潜之后又浮上来,将那松弛卷曲的绳索轻快地升起、盘旋着升向空中;此刻,斯塔巴克看见利维坦夫人那长长的脐带盘绕成一圈圈,小鲸似乎仍被系在母鲸身上。在追逐的急速变故中,这条天然的绳索,母体一端松脱,常常与麻绳缠在一起,小鲸便因此被困。在这迷人的池塘里,海洋的一些最微妙的秘密似乎向我们泄露了。我们看到了深海之中年轻的利维坦的恋情。*

于是,尽管被一圈又一圈的惊惶与恐惧所包围,这些居于中心的不可思议的生灵却自由而无畏地沉湎于一切安宁的关切之中;是的,安详地纵情于嬉戏与欢愉。但即便如此,在我灵魂那龙卷风肆虐的大西洋之中,我自己仍然永远在中心处静默地嬉游;当沉重的忧患之星在我周围旋转不去,在深深的下方和深深的内陆,我依然沐浴在永恒温柔的喜悦之中。

与此同时,我们就这样神魂颠倒地躺着,远处偶尔突然出现一阵狂乱的景象,表明其他小艇仍在活动,仍在鲸群的外围给那些鲸鱼下药;或者也许是在第一圈之内进行着战斗,那里有充裕的空间和一些方便的退路。但是,那些被下了药的狂怒鲸鱼不时盲目地穿梭于各个圆圈之间的景象,与我们最终目睹的情景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有时候,当捕到一头格外强壮和警觉的鲸鱼时,习惯做法是设法切断或残害它那巨大的尾腱,可以说就是使它瘸腿。做法是投掷一把短柄切削铲,铲上系着一根绳子以便把它拉回来。一头鲸鱼(我们后来得知)在这个部位受了伤,但似乎并未致命,它挣脱了小艇,带走了半截鱼叉绳;在伤口带来的极度痛苦中,它此刻正冲撞于旋转的圆圈之间,就像萨拉托加战役中单骑的亡命徒阿诺德一样,所到之处无不散播惊恐。

但是,尽管这头鲸鱼的伤口令人痛苦,无论如何都是一幅骇人的景象;然而它似乎给其余鲸群带来的那种特殊的恐惧,却是由于一个起初因距离遥远而使我们看不清的原因。但最终我们看出,由于捕鲸业中某种难以想象的意外事故,这头鲸鱼被它拖曳的鱼叉绳缠住了;它还带着扎在身上的切削铲逃走了;而那武器上所系绳子的自由端,永久地缠在了它尾巴周围鱼叉绳的圈套中,切削铲本身则已从它的肉里松脱出来。于是,它被折磨得发了狂,此刻正在水中翻搅,用那柔韧的尾巴猛烈鞭打,把锋利的铲子甩来甩去,伤杀着自己的同伴。

这庞然大物似乎把整个鲸群从它们那静止的惊恐中唤醒了过来。首先,构成我们这湖泊边缘的鲸鱼开始略微拥挤起来,相互碰撞翻滚,仿佛被远处涌来的半消歇的巨浪掀起;接着,湖水本身也开始微微起伏膨胀;海底的新婚洞房和育婴室消失了;在越来越收缩的轨道上,处于更中心圈子的鲸鱼开始以更密集的集群游动。是的,长久的平静正在消退。不久便听到一种低沉的、逐渐逼近的嗡嗡声;然后,就像春天哈德逊大河解冻时那翻滚的巨大浮冰块一样,整群鲸鱼向着它们的内圈中心翻滚而来,仿佛要将自己堆积成一座共同的大山。星巴克和魁魁格立刻交换了位置;星巴克掌舵。

“划桨!划桨!”他紧张地低声喊道,一把抓住舵柄——“握紧你们的桨,抓紧你们的灵魂,快!天哪,伙计们,稳住!把他推开,你,魁魁格——那条鲸鱼!——刺他!——打他!站起来——站起来,稳住!跳啊,伙计们——拉啊,伙计们;别管他们的背——蹭过去!——蹭过去!”

小船这时几乎被夹在两个巨大的黑色躯体之间,在它们长长的身躯之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达达尼尔海峡。但经过拼死的努力,我们终于冲进了一个暂时的缺口;随即迅速划开,同时急切地寻找另一个出口。经过多次类似的千钧一发的脱险之后,我们终于迅速滑入了刚才还是外圈之一的地方,但现在被散乱的鲸鱼横穿而过,它们全都猛烈地冲向一个中心。这次幸运的得救是以魁魁格失去帽子为代价廉价换来的——他当时站在船头去刺那些逃窜的鲸鱼,附近一对宽大的尾鳍突然翻动所形成的气旋,把他头上的帽子干干净净地卷走了。

尽管这普遍的骚动此时狂暴而混乱,但它很快就自行归结为一种似乎有系统的运动;因为终于聚成一团密集的整体之后,它们便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开始了向前的奔逃。继续追逐已无用处;但小船们仍在它们的尾迹中徘徊,捡拾那些可能被落在船尾的昏醉的鲸鱼,同时也去收取弗拉斯克杀死并插了标杆的一条。标杆是一根带三角旗的长杆,每条小船都带有两三根;当手边另有猎物时,便将它们竖直插入死鲸的浮尸中,既在海面上标记其位置,也作为先占权的标志,以防其他船只靠近。

这次降下小艇的结果,多少印证了渔业中那句精辟的俗话——鲸鱼越多,捕鱼越少。在所有昏醉的鲸鱼中只捕获了一条。其余的暂时设法逃脱了,但正如以后将会看到的,只是被别的船只而非裴廓德号捕获罢了。

第八十八章

群与群主

前一章记述了一个巨大的抹香鲸群体或鲸群,当时也给出了导致那些庞大聚集的可能原因。现在,虽然这样的大群体有时会遇到,但正如人们必定已经看到的那样,即使在当今,也偶尔会观察到小型的分离群体,每群包含二十到五十头个体。这样的群体被称为“群”。它们一般有两种:一种几乎全由雌性组成,另一种则只聚集年轻强壮的雄性,或俗称的“公牛”。

在殷勤陪伴雌鲸群时,你总会看到一头体格完全长成但不算年老的雄性;一旦有任何警报,他便以骑士风度表明自己的英勇,落在后方掩护他的女士们逃跑。说实话,这位先生是个奢侈的奥斯曼土耳其苏丹,在水世界里游来游去,周围伴随着后宫的一切慰藉与宠爱。这位奥斯曼与他那些妃嫔之间的对比是惊人的;因为他总是有着最大的利维坦式体格,而女士们即使完全长成,也不超过普通体型雄性体积的三分之一。她们确实比较娇小;我敢说,腰围不超过六码。然而,不可否认,总的来说,她们天生就有丰满的资格。

观察这后宫及其君主在懒洋洋的漫游中是非常奇特的。像时尚人士一样,他们永远在悠闲地移动,寻找变化。你会在赤道线上遇到他们,恰逢赤道海域觅食季节的全盛期,他们也许刚从北海度过夏天回来,从而避开了夏天一切令人不快的疲倦和炎热。等他们在赤道的散步道上闲逛了一阵之后,便启程前往东方海域,预期那里的凉爽季节,从而避开一年中另一种过度的气温。

当安详地行进在其中一次旅程中时,如果看到任何奇怪的、可疑的景象,鲸老爷便警惕地注视着他那有趣的家族。如果有任何无礼放肆的年轻利维坦从那里经过,胆敢亲昵地靠近某位女士,这位帕夏会以多么惊人的狂怒攻击他,把他赶走!真是热闹非凡,如果像他那样肆无忌惮的年轻浪子被允许侵入家庭幸福的神圣领域;然而任凭帕夏怎么做,他也无法阻止最臭名昭著的好色之徒进入他的床榻;因为,唉!所有的鱼都共用床铺。正如在岸上,女士们常常在她们的仰慕者之间引起最可怕的决斗;鲸鱼也是如此,它们有时会为爱进行殊死搏斗。它们用长长的下颚互相击剑,有时交错锁在一起,像麋鹿那样警告性地交织鹿角来争夺霸权。不少被捕获的鲸鱼身上带有这些遭遇的深深伤疤——沟壑纵横的头、断掉的牙齿、扇贝状的鳍;在某些情况下,还有扭歪脱臼的嘴。

但是,假设那个侵入家庭幸福的家伙在后宫之主的第一波冲击下就逃走了,那么观察这位君主就非常有趣了。他温和地将庞大的身躯重新挤入她们中间,在那里狂欢一会儿,仍然在令人难耐的近距离内靠近年轻的洛塔里奥,像虔诚的所罗门在他的千名妃嫔中虔诚地崇拜。如果视野内还有其他鲸鱼,渔夫们很少会去追逐这些“大土耳其人”之一;因为这些大土耳其人太滥用他们的力量,因此他们的油脂很少。至于他们生育的儿女,那么,那些儿女必须自己照顾自己;至少,只有母亲的帮助。因为像某些其他可以提到的杂食性漫游情人一样,鲸老爷对育婴室没有兴趣,无论对闺房多么有兴趣;因此,作为一个伟大的旅行者,他把他的匿名婴儿留遍全世界;每个婴儿都是异乡客。然而,及时地,随着青春的激情消退;随着年岁和忧郁的增加;随着反思带来她庄严的停顿;简而言之,当一种普遍的疲倦袭上厌倦的土耳其人时;那么对安逸和美德的热爱取代了对少女的热爱;我们的奥斯曼进入了无能为力、悔悟、劝诫的人生阶段,发誓放弃,解散后宫,长成一个模范的、闷闷不乐的老灵魂,独自在子午线和纬线之间走来走去,念着他的祈祷,警告每一头年轻的利维坦不要犯他那样的多情错误。

现在,正如鲸鱼的后宫被渔夫们称为“群”,那个群的主人也按术语被称为“群主”。因此,尽管非常讽刺,但在他自己上过学之后,再到国外去灌输的不是他在那里学到的东西,而是它的愚蠢,这并不严格符合他的性格。他的头衔“群主”很自然地似乎源自给予后宫本身的名称,但有些人猜测,第一个这样称呼这种奥斯曼鲸鱼的人,一定读过维多克的回忆录,了解那位著名的法国人年轻时是怎样一位乡村学校教师,以及他灌输给某些学生的那种神秘课程的性质。

群主鲸在晚年所采取的同样的隐居和孤立,对所有年老的抹香鲸来说都是如此。几乎普遍地,一头孤独的鲸鱼——孤独的利维坦就是这样称呼的——证明是一头古老的鲸鱼。像可敬的长满苔藓胡须的丹尼尔·布恩一样,他不要任何人靠近他,只要大自然本身;他在水域的荒野中娶她为妻,她是最好的妻子,尽管她保守着那么多阴郁的秘密。

前面提到的只由年轻强壮的雄性组成的群,与后宫群形成强烈的对比。因为那些雌鲸特征是胆怯的,而年轻的雄性,或他们所称的“四十桶公牛”,是所有利维坦中迄今最好斗的,并且众所周知是最危险的交手对象;除了那些奇妙的灰头灰脑的鲸鱼,有时会遇到,这些家伙会像被惩罚性痛风激怒的冷酷恶魔一样与你搏斗。

四十桶公牛群比后宫群更大。像一群年轻大学生,他们充满战斗、欢乐和邪恶,以如此鲁莽、欢闹的速度在世界各地翻滚,以至于没有谨慎的保险商愿意为他们承保,就像他不愿为耶鲁或哈佛的骚乱青年承保一样。不过他们很快就放弃这种骚动,当大约长成四分之三时,便解散,分别去寻找定居点,也就是后宫。

男女两校之间的另一点差异,更能显出两性的特征。比方说,你击中一条四十桶级的大鲸——可怜的倒霉鬼!它所有的同伴都弃它而去。可是,如果你击中的是那所后宫学校的一员,它的女伴们就会围着它游来游去,表现出种种关切的迹象,有时还在它附近徘徊得那么近、那么久,以至于她们自己也成了牺牲品。

第八十九章

快鱼与散鱼。

前上一章提到失主鱼和失主标杆,这就不得不对捕鲸业的法规和条例作一番说明,其中失主鱼可被视为最重要的象征和标志。

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当几艘船结伴巡航时,一条鲸可能被一艘船击中,随后逃脱,最终被另一艘船杀死并捕获;这里面间接包含了许多次要的偶然情况,全都具有这一主要特征。例如——在经历一番疲惫而危险的追逐并捕获一条鲸之后,鲸体可能因一场猛烈的风暴而从船上松脱;它远远漂到下风处,被第二艘捕鲸船重新捕获,那艘船在风平浪静时稳稳地把它拖到船边,既无生命之险,也无绳索之虞。因此,若不是有某种成文或不成文、普遍适用、无可争议的法律适用于所有情况,渔民之间往往会爆发最令人恼火、最激烈的争端。

perhaps the only formal whaling code authorized by legislative enactment was that of Holland. It was decreed by the States-General in A.D. 1695. But though no other nation has ever had any written whaling law, yet the American fishermen have been their own legislators and lawyers in this matter. They have provided a system which for terse comprehensiveness surpasses Justinian's Pandects and the By-laws of the Chinese Society for the Suppression of Meddling with other People's Business. Yes; these laws might be engraven on a Queen Anne's farthing, or the barb of a harpoon, and worn round the neck, so small are they.

I. 系铃之鱼属于系铃的一方。

II. 脱缰之鱼,谁最先捕获便归谁,人人可得而取之。

然而,这套精妙法典的麻烦之处,恰恰在于它那令人叹服的简洁,因而势必需要卷帙浩繁的注释来加以阐发。

首先:何谓系铃之鱼?无论死活,一条鱼在技术上即属系铃状态——只要它通过任何可由占有人控制的媒介,与一艘有人占据的船相连,桅杆也好,船桨也好,九英寸缆绳也好,电报线也好,乃至一缕蛛丝也好,全都一样。同样,一条鱼若带有标记,或任何其他公认的占有符号,在技术上亦属系铃状态——只要标记的一方明确表明其随时有能力将其取回船上,并有意如此行事。

以上是科学性的注释;但捕鲸者自己的注释有时则由恶语和更恶的拳脚构成——拳头上的科克评利特尔顿。诚然,在较为正直体面的捕鲸者之间,对于特殊情形总是有所通融的——若一方声称占有另一方便已追击或杀死的鲸鱼,那便是骇人听闻的道德不公。但另一些人则远没有这般审慎。

约五十年前,英国曾审理过一桩奇特的鲸鱼追回诉讼案。原告陈述称,他们在北方海域艰辛追击一条鲸鱼之后,并且确实已成功用鱼叉叉中了那鱼,最终却因性命之忧,不得不不仅弃掉绳索,连自己的小船也一并舍弃。最终,被告(另一艘船的船员)赶上了那条鲸鱼,叉中、杀死、捕获,并终而在原告眼皮底下将其据为己有。而当原告向那些被告提出抗议时,被告的船长朝原告龇牙弹指,并扬言说,作为对他所行之事的赞美诗,他如今还要扣留他们的绳索、鱼叉和小船——这些东西在捕获之时仍附着在鲸鱼身上。因此,原告如今起诉,要求赔偿其鲸鱼、绳索、鱼叉和小船的价值。

厄斯金先生为被告辩护;埃伦伯勒勋爵主审。在辩护过程中,机智的厄斯金援引了一桩近期的通奸案来阐明自己的立场:案中一位绅士在徒劳地试图约束妻子恶行之后,最终在人生的大海上将她抛弃;但数年之后,他悔悟此举,便提起诉讼要求重新占有她。厄斯金在该案中站在另一方;他当时支持己方立场说道:尽管那位绅士最初叉中了那位女士,并且一度将她系住,仅因其恶性扑腾的巨大压力才最终弃她而去;然而他终究是抛弃了她,于是她便成了一条脱缰之鱼;因此当后来另一位绅士重新叉中她时,这位女士便成了那位后来绅士的财产,连同可能发现插在她身上的鱼叉一并归他所有。

如今在本案中,厄斯金主张鲸鱼与女士两例互为佐证。

双方诉辩 duly 听取之后,博学多闻的法官正式裁定如下:至于小船,判归原告,因为他们弃船仅为保全性命;但关于争议中的鲸鱼、鱼叉和绳索,则归被告所有——鲸鱼归被告,因为它在最终捕获之时乃是一条脱缰之鱼;鱼叉和绳索归被告,因为当鱼带着它们逃去时,它(那鱼)便取得了对这些物品的所有权;因此此后任何捕获该鱼的人都有权拥有它们。既然原告后来捕获了该鱼,那么上述物品便归他们所有。

一个普通人看到这位博学法官的判决,或许会提出异议。但若深挖至事物的原生岩层,前文所引的两条捕鲸法则——经埃伦伯勒勋爵在上述案例中运用并阐明——其所确立的两大原则,我说,细加思索便会发现,正是全部人类法理学的根基;因为尽管法律之殿雕饰繁复,它一如非利士人的神庙,仅有两根支柱撑持。

难道不是人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么:占有乃法律之半——也就是说,不论事物如何被占有?但往往占有便是法律的全部。俄国农奴和共和制奴隶的筋骨与灵魂,若不是系铃之鱼又是什么?对之占有便是法律的全部。对贪婪的地主而言,寡妇的最后一文钱,若不是系铃之鱼又是什么?那边那位未被察觉的恶棍的大理石宅邸,门上挂着名牌以为标记;那若不是系铃之鱼又是什么?放债人末底改从可怜的破产者沃贝贡那里,为使其家人免于饿死而放贷所收取的毁灭性折扣,那若不是系铃之鱼又是什么?救灵大主教从数十万脊背佝偻的劳动者微薄的面包和奶酪中攫取的一万镑年入(这些人全都无需救灵大主教的帮助便可稳进天堂)——那圆滚滚的一万镑若不是系铃之鱼又是什么?邓德公爵的世袭城镇村落,若不是系铃之鱼又是什么?对那位令人敬畏的鱼叉手约翰牛而言,可怜的爱尔兰若不是系铃之鱼又是什么?对那位使徒式的长矛手乔纳森兄弟而言,德克萨斯若不是系铃之鱼又是什么?而关于这一切,难道占有不就是法律的全部么?

但倘若系铃之鱼的教义已相当普遍适用,那么与之同源的脱缰之鱼教义则更为广泛——它是国际性的、普世性的。

1492年的美洲,若不是一条脱缰之鱼又是什么?哥伦布在那鱼身上插下西班牙旗帜,以此为他的国王和王后陛下立标占有。波兰对沙皇而言是什么?希腊对土耳其人而言是什么?印度对英国而言是什么?墨西哥最终对美国而言又将是什么?全都是脱缰之鱼。

人权与世界自由,若不是脱缰之鱼又是什么?所有人的思想和意见,若不是脱缰之鱼又是什么?其中的宗教信仰原则,若不是脱缰之鱼又是什么?对炫耀卖弄的空谈家而言,思想者的思想若不是脱缰之鱼又是什么?这伟大的地球本身,若不是脱缰之鱼又是什么?而读者你,若不是一条脱缰之鱼,同时也是一条系铃之鱼,又是什么呢?

第九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