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贴心知己。
从礼拜堂回到喷水客栈,我发现魁魁格独自在那里;他在祝福之前好一会儿就离开了礼拜堂。他坐在炉火前的一条长凳上,双脚搁在炉灶的炉边,一只手把那个小黑木偶像紧紧举到脸前;使劲盯着它的脸看,同时用一把折刀轻轻削着它的鼻子,嘴里还用自己的异教方式哼着歌。
但如今被打断了,他便收起偶像;不多久走到桌边,拿起那里的一本大书,放在膝上,开始不慌不忙、有板有眼地数起页数来;每数到第五十页——我猜想——就停一会儿,茫然地四下张望,发出一声拖得长长的、咕噜噜的惊奇口哨。然后他又从下一个五十开始数;似乎每次都从第一数起,仿佛他数不过五十,只是靠着这么多个五十凑在一起,才激起他对页数之多的惊奇。
我兴致勃勃地坐着看他。尽管他是个野蛮人,脸上又有可怕的伤残——至少不合我的口味——他的面容里却有一种绝不令人不快的东西。你无法掩藏灵魂。透过他满身那些超凡脱俗的刺青,我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纯朴诚实之心的痕迹;在他那又大又深的眼睛里,炽烈、乌黑而大胆,似乎有着某种敢于挑战一千个魔鬼的精神的标记。除此之外,这异教徒身上还有一种高贵的风度;就连他的粗野也无法将其完全损害。他看上去像是一个从不谄媚、也从未有过债主的人。也许还因为他的头剃光了,额头显得更舒展、更明亮,看起来比否则会更宽阔,这一点我不敢妄断;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头从颅相学上说是一颗极好的头。说来也许可笑,但它让我想起人们常见的那种华盛顿将军半身像上的头。它同样有那种从眉毛上方开始的、长长而规则递降的后倾坡度,眉毛也同样非常突出,像两道顶上林木茂密的长长岬角。魁魁格是食人生番式发展出来的乔治·华盛顿。
我这样仔细打量他时,一边还半假装从窗扉向外张望风暴,他却从不理会我在场,连一眼都懒得费心看;似乎完全专注于数那本奇书的页数。想想我们前一晚还那么亲热地睡在一起,尤其想想早晨醒来时我发现那条亲热的手臂搭在我身上,我觉得他这种冷淡非常奇怪。但野蛮人就是奇怪的生物;有时候你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们。起初他们令人敬畏;他们那种平静自持的单纯似乎是一种苏格拉底式的智慧。我还注意到,魁魁格在客栈里根本不和别的船员来往,或者往来极少。他绝不主动接近任何人;似乎没有扩大交游圈的愿望。这一切都让我觉得非常奇特;然而再一想,其中又有一种几乎崇高之处。这里有一个人,离家约两万里,还是取道合恩角来的,也就是说——那是他唯一能到那里的路——被抛在一群对他陌生得如同他到了木星上的人中间;然而他看起来完全怡然自得;保持着极度的沉静;满足于自己的陪伴;始终与自己相称。这无疑是某种精妙哲学的一抹痕迹;尽管他无疑从未听说过世上有这么一种东西。但也许,要成为真正的哲学家,我们凡人就不该意识到自己是这样生活或这样奋斗。我一听说某某人自称哲学家,就断定他一定像那个消化不良的老妇人一样,“把消化器弄坏了”。
我坐在那如今空荡荡的房间里;炉火低低地烧着,正处在那种温和的阶段:最初的炽烈已经把空气烘暖,如今只是发着光供人观看;暮色和幻影聚拢在窗扉周围,窥视着我们这两个沉默、孤独的人;外面的风暴在庄严的涌浪中隆隆作响;我开始感到一些奇异的情绪。我觉得自己内心在融化。我那破碎的心和狂乱的手不再与这狼一般的世界为敌了。这个抚慰人的野蛮人把它赎了回来。他坐在那里,他那份漠然本身就说明了一种天性,其中潜伏着文明人的虚伪和温和的欺骗。他野性十足;是奇观中的奇观;然而我开始感到自己被神秘地吸引向他。而那些在大多数人身上会把人吓退的东西,恰恰就是吸引我的磁石。我要试一试一个异教朋友,我想,既然基督徒的仁慈已被证明不过是空洞的客套。我把长凳挪近他,做了一些友好的手势和暗示,同时尽力同他交谈。起初他几乎没注意这些接近;但不久,当我提到他昨晚的款待时,他设法问我我们是否还要再做同床人。我告诉他是的;我觉得他看上去很高兴,也许还有点受宠若惊。
于是我们一起翻看那本书,我努力向他解释印刷的用途,以及书中那几幅图画的意思。这样我很快引起了他的兴趣;从那里我们又开始尽可能结结巴巴地谈论这座著名城镇里能见到的各种外面景象。不久我提议一起抽一袋烟;他拿出烟袋和战斧,安静地请我吸一口。于是我们坐在那里,用他那支野蛮的烟斗轮流吸烟,规则地在我们之间传递。
如果这异教徒胸中还潜伏着任何对我冷淡的冰霜,我们这次愉快而亲切的吸烟也很快把它融化了,使我们成了密友。他似乎十分自然地、不待招呼地喜欢上我,正如我喜欢上他一样;我们吸完烟后,他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搂住我的腰,说从今以后我们结婚了;用他家乡的话说,意思就是我们是贴心知己;如有需要,他甘愿为我而死。在一个同乡身上,这种友谊的骤然火焰会显得太早熟,是件很该怀疑的事;但在这个纯朴的野蛮人身上,那些老规矩并不适用。
晚饭后,又进行了一次亲热的闲聊和吸烟,我们一起回到房间。他把他那保存好的头颅送给我;掏出他那只巨大的烟草袋,在烟草下面摸索,取出约莫三十块银元;然后把它们铺在桌上,机械地分成两份相等的份儿,把其中一份推给我,说这是我的。我正要反对;可他把它们倒进我的裤袋里,让我不再作声。我就让它们留在那里。然后他做他的晚祷,取出他的偶像,把纸炉板移开。从某些迹象和征兆看,我觉得他似乎急于要我加入他;但我很清楚接下来会是什么,便斟酌了片刻:万一他邀请我,我是照办还是不照办。
我是一个好基督徒;在绝无谬误的长老会的怀抱中出生和长大。那么我怎能和这个狂热的偶像崇拜者联合起来崇拜他那块木头呢?可什么是崇拜?我想。你现在难道以为,以实玛利,天地间那宽宏大量的上帝——连异教徒等等都包括在内——会嫉妒一小块黑木头吗?不可能!可什么是崇拜?——行上帝的旨意——那就是崇拜。而什么是上帝的旨意?——就是我希望别人怎样待我,我就怎样待别人——那就是上帝的旨意。那么,魁魁格就是我的同类。我希望这位魁魁格怎样待我呢?嗨,当然是和我联合起来,参加我那特定的长老会形式的崇拜。因此,我必须也参加他的崇拜;所以,我必须变成偶像崇拜者。于是我点燃刨花;帮他竖起那个无辜的小偶像;和魁魁格一起给它供上烤饼干;在它面前拜了两三次;亲了亲它的鼻子;做完这些,我们脱了衣服上床,与自己的良心和全世界都相安无事。不过我们并没有不聊几句就睡去。
我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但再没有别的地方能像床上那样适于朋友间推心置腹地倾诉了。据说,夫妻之间就是在那里彼此敞开灵魂的最深处;有些老夫老妻常常躺在床上聊着往昔的时光,一直聊到将近天明。于是,在我们心灵上的蜜月里,我这样和魁魁格躺在一起——一对舒适、亲爱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