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漂流者。
遭遇那个法国人之后不过几天,一件极具深意的事件降临到“裴廓德号”船员中最微不足道的人身上;这是一件极其可悲的事件;它最终为这艘有时疯狂欢闹、命中注定的船提供了一个活生生的、永远伴随的预言,预示着无论她自身将迎来怎样支离破碎的结局。
如今,在捕鲸船上,并非人人都登上小艇。少数人被保留下来,称作守船人,其职责是在小艇追逐鲸鱼时操纵大船。一般而言,这些守船人和划艇的水手一样都是硬汉。但倘若船上碰巧有个过分瘦弱、笨拙或胆怯的家伙,那家伙就必定会被安排做守船人。在“裴廓德号”上就是如此,那个小黑人绰号叫皮平,简称皮普。可怜的皮普!你以前听说过他;你一定记得那个戏剧性的午夜,他的铃鼓声,那么阴郁又欢快。
从外表上看,皮普和“面团仔”倒是一对,就像一匹黑马驹和一匹白马驹,体格相当,毛色不同,被套在同一副古怪的挽具里。然而,不幸的“面团仔”天生智力迟钝愚笨,而皮普虽然心肠太软,骨子里却非常聪明,带着他那个种族特有的那种愉快、和蔼、快活的聪慧;这个种族,比任何别的种族都更细腻、更自在地享受一切节日和庆典。对黑人来说,一年的日历上应当只写着三百六十五个七月四日和元旦。我写到这个小黑人很聪明时,请不要笑,因为就连黑色也有其光辉;请看那光滑的乌木,镶嵌在国王的橱柜里。但皮普热爱生命,热爱生命一切安宁的保障;因此,那桩令他惊恐万状、不知怎的竟莫名其妙陷入其中的行当,极为悲哀地蒙蔽了他的聪慧;不过,不久之后就会看到,他身上这样暂时被压制的东西,最终注定要被奇异的野火照得通红,虚假地将他映衬得十倍于他天生的光彩——当年在他故乡康涅狄格州的托兰县,他曾以这光彩活跃过绿地上许多次提琴手的狂欢;在旋律悠扬的黄昏,用他那欢快的哈哈笑声,把圆圆的天际变成一面缀满星星的铃鼓。所以,尽管在白昼清朗的空气中,悬挂在青筋般脖颈上的纯净水滴形钻石会焕发健康的光泽;然而,当狡猾的珠宝商想向你展示钻石最摄人心魄的光彩时,他会把它衬在阴暗的底子上,然后不用阳光,而是用某种非自然的煤气来照亮它。于是那些火焰般的光辉便显现出来,邪恶地华美;于是那颗邪恶闪耀的钻石,曾经是水晶天空最神圣的象征,看上去就像从地狱之王那里偷来的王冠珠宝。不过,我们还是回到故事上来吧。
事情是这样的:在龙涎香那桩事中,斯塔布的尾桨手碰巧扭伤了手,一时变得相当残废;于是皮普暂时被安排到他的位置上。
斯塔布第一次带他下艇时,皮普显得非常紧张;但幸运的是,那一次他避免了与鲸鱼近距离接触;因此下场还不算太明显;不过斯塔布观察到他,事后特意叮嘱他要极力保持勇气,因为他可能常常会发现勇气是必需的。
且说第二次下艇时,小艇划到了鲸鱼身上;那鱼中了投出的铁矛,便照例拍打起来,这一次恰好在可怜的皮普座位正下方。那一瞬间不由自主的惊骇使他手里拿着桨就跳出艇外;而且跳的方式使得一部分松弛的鲸索撞到他胸口,他连人带索翻过船舷,落水时终于缠在了索里。就在那一瞬间,受伤的鲸鱼开始猛烈奔逃,鲸索迅速绷直;说时迟那时快!可怜的皮普被无情地拖到艇舷的桨架处,满身泡沫地冒上来,那鲸索已在他胸和脖子上绕了好几圈。
塔什特戈站在船头。他满怀猎捕的激情。他恨皮普是个胆小鬼。他从鞘中抽出艇刀,把锋刃悬在鲸索上方,转向斯塔布,用询问的口气喊道:“割?” meanwhile皮普那发青的、窒息的脸分明在说:割吧,看在上帝份上!一切都在一闪之间过去。不到半分钟,这整件事就发生了。
“该死的,割!”斯塔布吼道;于是鲸鱼丢了,皮普得救了。
他刚一缓过神来,那可怜的小黑人就遭到全体船员的吼叫和咒骂。斯塔布平静地让这些不合规矩的咒骂发泄完毕,然后以一种 plain、公事公办、但仍半带幽默的方式,正式诅咒了皮普;做完之后,又非正式地给了他许多有益的忠告。大意是:绝不要从艇上跳下去,皮普,除非——但其余的话都含糊不清,就像一切最可靠的忠告那样。一般来说,在捕鲸业中,“守在艇上”是你真正的座右铭;但有时也会出现“从艇上跳下去”反而更好的情况。此外,斯塔布似乎终于意识到,如果他给皮普毫无掺假的良心忠告,就会给他将来跳水留下太大的余地;于是他突然抛开了所有忠告,以不容置疑的命令结束道:“守在艇上,皮普,否则老天在上,你要是跳下去,我就不捞你;记住这一点。我们可赔不起因为像你这样的人而丢掉鲸鱼;在阿拉巴马,一头鲸鱼的售价会是你售价的三十倍,皮普。记住这一点,别再跳了。”斯塔布在这里也许间接暗示:尽管人爱自己的同胞,但人是一种赚钱的动物,这种习性常常干扰他的仁慈。
但我们都掌握在神的手中;皮普又跳了。情形与第一次表演非常相似;但这一次他没有把鲸索顶出船外;因此,当鲸鱼开始奔逃时,皮普被留在了海上,像旅客匆忙中丢下的箱子。唉!斯塔布对他自己的话未免太守信了。那是个美丽、丰饶、湛蓝的日子;波光粼粼的海面平静清凉,平平地朝四面八方伸展到天际,像金箔匠锤打到极致的金箔。皮普那乌木般的脑袋在那片海面上上下漂浮,看上去像一颗丁香头。他那么迅速地落到船尾后面时,没有人举起艇刀。斯塔布无情的背转向了他;鲸鱼已被击中。三分钟内,整整一英里无岸的海洋隔在皮普和斯塔布之间。可怜的皮普从海中央把他那卷曲的黑色脑袋转向太阳,又一个孤独的落难者,尽管是最崇高、最明亮的落难者。
话说在平静的天气里,在开阔的海洋中游泳,对熟练的泳者来说,就像在岸上乘坐弹簧马车一样容易。
但那种可怕的孤独是难以忍受的。在这样无情的浩瀚中央,那种强烈的自我集中,我的上帝!谁能说得清?注意,当水手们在死寂的平静中在开阔的海里洗澡时——注意他们怎样紧紧贴着船,只沿着船舷游。
但斯塔布真的把可怜的小黑人抛弃给他的命运了吗?不;至少他不是有意这样。因为他后面还有两条小艇,他无疑以为它们当然会很快赶到皮普那里,把他捞起来;不过,说实在的,对于因自身胆怯而陷于危险中的桨手,这种考虑在猎人心中并不总是在所有类似情况下都表现出来;而这类情况并不少见;在捕鲸业中,几乎总是如此,一个所谓的胆小鬼,会被打上与军事海军和陆军特有的同样无情的憎恶印记。
但事情恰巧是这样:那两条小艇没有看见皮普,却突然发现鲸鱼就在它们一侧近处,便转过去追赶;而斯塔布的小艇现在已那么远,他和全体船员又那么专注于他的鱼,以至于皮普周围那环形的天际开始可怜地在他周围扩展开来。纯粹是偶然,大船本身最后救了他;但从那个小时起,那小黑人像个白痴一样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至少,他们说他就是这样。大海嘲弄地把他有限的身体托住,却淹没了他的灵魂的无限。不过并没有完全淹没。不如说是活生生地带到了奇妙的深处,在那里,未变形的原始世界的奇怪形状在他被动的眼前滑来滑去;那吝啬的人鱼,智慧,揭示了他囤积的宝藏;在那些快乐、无情、永远年轻的永恒之中,皮普看见了那无数的、上帝无所不在的珊瑚虫,从水的苍穹中托起巨大的天体。他看见了上帝的脚踩在织机的踏板上,并说了出来;因此他的船友们叫他疯子。所以人的疯狂是上天的理智;人游荡出一切凡人的理性,最终到达那神圣的思想,那对理性来说是荒谬和疯狂的;无论祸福,他那时都感到无牵无挂,像他的上帝一样漠然。
至于其余,不要太苛责斯塔布。这种事在那个捕鲸业中很常见;在叙事的后续中,就会看到我自己遭遇了什么样的类似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