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讲坛。
我坐下没多久,一个具有某种可敬的健壮气质的人便走了进来;那扇被风暴猛击的门在放他进来后立刻弹回,全体会众迅速而留意地打量他,足以证明这位仪表堂堂的老人就是牧师。是的,这就是著名的梅普尔神父,捕鲸人都这样称呼他,他在他们中间极受爱戴。他年轻时当过水手和鱼叉手,但过去许多年里一直献身于圣职。在我现在所写的那个时候,梅普尔神父正处在健康高龄的严冬;那种高龄似乎正融入第二次开花的青春,因为在他所有的皱纹裂隙间,闪耀着某种新近萌发的柔光——二月的雪下也探出了春天的青绿。任何先前未曾听过他经历的人,第一次见到梅普尔神父时都不可能不产生最大的兴趣,因为他身上带有某些嫁接而来的教士怪癖,这要归因于他曾经历的那种冒险性的航海生活。他进来时,我注意到他没有带伞,当然也不是坐马车来的,因为他的防水布帽往下滴着融化的雨雪,他那件厚实的领航员呢外套吸饱了水,重量几乎要把他拖到地上。然而,帽子、外套和套鞋一件接一件被脱下,挂在邻近角落的一小块地方;随后,他穿着一套体面的衣服,静静地走近讲坛。
像大多数老式讲道坛一样,这个讲道坛非常高;而由于通向如此高度的固定楼梯因其与地面的角度过长,会严重缩小本已狭小的教堂面积,建筑师似乎采纳了梅普尔神父的暗示,建成了没有楼梯的讲道坛,取而代之的是一架垂直的侧梯,就像海上从船上登船时所用的那种。一位捕鲸船长的妻子为这架梯子配了一对漂亮的红色精纺纱扶手绳;梯子本身顶部做工精致,染成桃花心木色,整个装置,考虑到这是怎样一座教堂,看起来一点也不俗气。梅普尔神父在梯子脚下停了一瞬,双手抓住扶手绳上的装饰性圆头,向上望了一眼,然后以一种真正水手般却仍不失虔敬的灵巧,双手交替攀援,仿佛在攀登自己船上的主桅楼。
这架侧梯的垂直部分,如同通常的摆动式梯子一样,是布包绳索做的,只有横档是木头的,因此每踩一步都有一个接合处。我第一眼看到讲道坛时,就注意到,无论这对一艘船来说多么方便,这些接合处在目前的情况下似乎并无必要。因为我没料到会看到梅普尔神父在到达高处之后,慢慢转过身来,俯身探出讲道坛,故意一步一步地把梯子拖上去,直到整架梯子都被收进里面,让他固守在他的小魁北克堡中。
我琢磨了一会儿,没有完全理解此举的原因。梅普尔神父以真诚和圣洁享有如此广的声誉,我不可能怀疑他是在借任何单纯的舞台把戏来博取名声。不,我想,这件事一定有什么严肃的理由;而且,它一定象征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那么,难道是通过那种物理隔离的举动,他表明自己暂时从一切外在的世俗联系和关系中精神性地退隐了吗?是的,因为对于这位忠实的上帝之人来说,我看到,这座讲道坛在补足了圣言的肉与酒之后,是一座自给自足的堡垒——一座高耸的埃伦布赖特施泰因,墙内有永不枯竭的水井。
但侧梯并不是这个地方唯一借自这位牧师昔日航海经历的奇特之处。在讲道坛两侧的大理石纪念碑之间,构成其背面的墙上装饰着一幅巨大的画,画的是一艘英勇的船在黑色礁石和雪白碎浪的下风海岸外抗击可怕的风暴。但在飞驰的碎云和阴暗翻滚的云层之上,漂浮着一小座阳光之岛,从中映出一张天使的面容;这张明亮的脸在船颠簸的甲板上投下一块清晰的光斑,有点像如今嵌在“胜利号”木板上的那块银牌所在之处,纳尔逊就是在那里倒下的。“啊,高贵的船,”天使似乎在说,“前进吧,前进吧,你这高贵的船,掌稳舵柄;因为看哪!太阳正破云而出;云层正在散去——最宁静的蔚蓝就在眼前。”
讲道坛本身也并非没有那种造就了梯子和画作的海洋品味的痕迹。它镶板的前部形似一艘船宽阔的船首,而《圣经》则安放在一块突出的涡卷形雕饰上,那造型仿照了船的首柱。
还有什么比这更富有意味的呢?——因为讲道坛永远是这尘世的最前端;其余一切都尾随其后;讲道坛引领世界。从那里,人们首先望见上帝迅疾怒气的风暴,船首必须承受最初的冲击。从那里,人们首先祈求赐予顺风或逆风的风之神赐下有利的风。是的,世界是一艘正在出航的船,尚未完成航行;而讲道坛就是它的船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