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攻城槌。
在暂时告别抹香鲸头部之前,我希望你,作为一个明智的生理学家,简单地——特别是留意一下它正面的形态,那紧凑而沉着的整体。我希望你现在研究它,唯一的目的就是让自己对可能蕴藏在那里的攻城槌般的力量,形成一个不夸张的、明智的估计。这是一个关键点;因为你必须令人满意地在自己心中解决这个问题,否则你将永远对一切有记载的历史中或许随处可见的最骇人听闻、却又不失真实的事件之一,抱持怀疑态度。
你注意到,在抹香鲸通常的游动姿态中,它的头部正面呈现给水的是一个几乎完全垂直的平面;你注意到那个正面的下部显著地向后倾斜,从而为接纳那臂架般的下颌的长槽提供了更多的退让空间;你注意到嘴完全在头部下方,确实,差不多就像你自己的嘴完全在下巴下面一样。此外,你注意到鲸没有外鼻;而它所有的鼻子——它的喷水孔——位于头顶;你注意到它的眼睛和耳朵在头部的两侧,距离前端几乎有它整个身长的三分之一。因此,你现在必定已经看出,抹香鲸头部的正面是一堵死寂的盲墙,没有任何器官或任何柔弱的凸起。再者,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只有在头部正面极下端向后倾斜的部分,才有丝毫骨骼的痕迹;直到你接近额头约二十英尺处,才到达完整的颅骨发育处。所以这整个巨大的无骨块体就像一个填塞物。最后,虽然即将揭示,其内容物部分包含最精致的油;然而,你现在应当被告知,那坚不可摧地包裹着所有看似柔弱之处的物质的本质。在前面某处,我已向你描述过鲸脂如何包裹鲸的身体,就像果皮包裹橙子一样。头部也是如此;但有所不同:在头部周围,这层包膜虽然不那么厚,却具有一种无骨的坚韧,任何未曾亲手触摸过它的人都无法估量。最尖锐的鱼叉,最强壮的人类手臂投出的最锋利的矛,都无力地从它上面弹回。就好像抹香鲸的额头铺满了马蹄铁。我不认为那里潜伏着任何感觉。
也请你想一想另一件事。当两艘大型满载的东印度商船在船坞里偶然挤撞在一起时,水手们怎么做?他们不会在它们即将接触的地方悬挂任何仅仅是坚硬的物质,如铁或木。不,他们在那儿拿一大团圆形填塞物,由麻絮和软木裹在最厚最韧的牛皮里。那东西勇敢地、毫发无损地承受了那一下挤压,而那挤压本会折断他们所有的橡木手杆和铁撬棍。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我所指向的显而易见的事实。但除此之外,我还假想过,正如普通鱼类体内有一种叫做鱼鳔的东西,能够随意膨胀或收缩;而据我所知,抹香鲸体内没有这样的构造;再考虑到他以其他方式无法解释的方式将头部完全沉入水面以下,随后又高昂着它游出水面;考虑到其包膜畅通无阻的弹性;考虑到他头部的独特内部;我假想过,我说,那些神秘的蜂窝状肺胞结构,或许可能与外界空气有着某种迄今未知、未曾料想的联系,从而能够感受大气的膨胀与收缩。倘若如此,想象一下那种力量的不可抗拒吧,而其中最无形、最具破坏性的元素正 contributing 于其中。
现在,注意。无误地推动着这堵死寂、坚不可摧、不可伤害的墙,以及其中最有浮力的东西;在这一切后面,游动着一团巨大的生命体,只能像堆放的木柴那样——按绳来衡量;而这一切都服从于一个意志,如同最小的昆虫一般。因此,当我hereafter 向你详述这庞然巨兽身上处处潜伏的所有特殊性和力量的集中时;当我向你展示他一些更微不足道的用头撞击的壮举时;我相信你将已抛弃一切无知的怀疑,并准备好接受这一点:即使抹香鲸冲穿达连地峡,将大西洋与太平洋混而为一,你也不会扬起一根眉毛。因为除非你拥有鲸,否则在真理面前你只是个乡巴佬和感伤主义者。但纯粹的真理是只有火蜥蜴般的巨人才敢面对的东西;那么乡巴佬的机会又有多少呢?那个在莱伊斯掀起可怕女神面纱的弱冠少年又遭遇了什么?
第七十七章
伟大的海德堡大桶。
现在该说到“清理鲸脑”了。但要正确理解它,你必须对操作对象的奇特内部结构有所了解。
*将抹香鲸的头部视为一个坚实的长方体,你可以在一个斜面上,从侧面将它分成两个楔形块,其中下面一个是骨骼结构,构成颅骨和颌骨,上面一个是不含骨骼的油质块;它宽阔的前端形成了鲸那扩展的垂直外观额头。在额头中部水平再分这个上面的楔形块,然后你就有了两个几乎相等的部分,而这两部分此前由一道厚腱质的内壁自然分开。
下部再细分的部分称为“脑窝”,是一整片巨大的油之蜂巢,由坚韧而有弹性的白色纤维在其整个范围内纵横交错、反复穿插,形成成千上万个浸润的腔室。上部称为“脑箱”,可以看作抹香鲸的那个巨大的海德堡大酒桶。正如那只著名的大桶正面被神秘地雕刻着纹饰,鲸那宽阔而布满褶皱的前额也形成了无数奇特的图案,为他奇妙的酒桶作象征性的装饰。再者,正如海德堡那只酒桶总是装满莱茵河谷最上等的葡萄酒,鲸的这只酒桶也盛装着他所有油质佳酿中最为珍贵者,即备受珍视的鲸脑油,处于其绝对纯净、清澈且芬芳的状态。这种珍贵物质在鲸体的任何其他部位都找不到不掺杂的。虽然它在鲸活着时保持完全液态,但死后一暴露于空气,便很快开始凝结,生出美丽的结晶嫩枝,就像水中初初形成薄而精致的冰时那样。一头大鲸的脑箱通常可产出约五百加仑鲸脑油,尽管由于不可避免的情况,有相当一部分会洒出、渗漏、滴淌掉,或在捆扎固定你能弄到手的东西这一棘手活儿中不可挽回地损失掉。
我不知道海德堡那只酒桶内部是用什么精美昂贵的材料衬里的,但即便以最高的丰富程度而言,那衬里也绝不可能比得上抹香鲸脑箱内表面那层丝滑的珠色薄膜,犹如一件精美皮裘的衬里。
可以看出,抹香鲸的海德堡大酒桶囊括了整个头顶的整个长度;而既然——正如别处所述——头部占这生物全长三分之一,那么把一头大鲸的长度定为八十英尺,你就有超过二十六英尺作为酒桶的深度,当它被纵向吊起、靠着船舷上下升降之时。
在给鲸斩首时,操作者的工具会被带到随后强行进入鲸脑油储库的入口处附近;因此他必须格外小心,以免一记粗心、不合时宜的砍击侵入这圣所,浪费地放出其中无价的内容物。也正是这被斩下的头端,最终被吊出水面,并由巨大的切割滑车组保持在那位置,那些滑车组的麻绳组合在一侧使那一带简直成了一片绳索的荒野。
说了这么多,现在请你们注意那奇妙而——在这特定事例中——几乎致命的操作,即如何从抹香鲸那巨大的海德堡大桶中取液。
第七十八章
水槽与水桶。
塔什特戈像猫一样敏捷,攀上高处;他保持直立的姿势不变,径直跑上悬伸的主帆桁端,跑到它恰好突出于吊起的大桶正上方的位置。他随身带了一根叫做“鞭绳”的轻便滑车组,只有两股绳,穿过一个单轮滑车。他把这个滑车固定好,使它从帆桁端垂下来,然后甩动绳子的一端,直到甲板上有人抓住并牢牢握住。接着,这个印第安人双手交替顺着另一端从空中降下,灵巧地落在鲸头的顶端。在那里——他仍然高高地凌驾于其他人之上,兴致勃勃地对他们喊道——他看上去像个土耳其穆安津,站在塔顶召唤信徒们祈祷。有人给他递上一把短柄利铲,他仔细地寻找合适的地方开始凿开大桶。干这活儿时他非常小心谨慎,像个在老宅子里寻宝的人,敲打墙壁以找出金子砌在何处。等这番谨慎的搜寻结束时,一只结实的铁箍木桶——完全像一只井桶——已经系在鞭绳的一端;而另一端横拉过甲板,由两三个机灵的人在那里握着。这几个人现在把木桶吊到印第安人够得着的地方,另一个人已给他递上一根很长的杆子。塔什特戈把杆子插入桶中,引导木桶向下进入大桶,直到它完全消失;然后向拉鞭绳的水手们发令,桶又上来了,咕嘟咕嘟冒泡,像挤奶女工一桶新挤的牛奶。满装的桶从高处小心降下,由指定的人接住,迅速倒进一个大盆里。然后它又重新升上去,再次经历同样的循环,直到那深邃的水槽再也舀不出东西为止。到最后,塔什特戈不得不把长杆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深地捅进大桶,直到杆子捅下去约有二十英尺。
此时,“裴廓德号”上的人已经这样舀了一段时间;好几个盆都装满了芳香的鲸脑油;忽然之间,发生了一桩离奇的意外。究竟是塔什特戈那个野性印第安人太过疏忽大意,一时松开了他单手抓着的悬吊鲸头的粗缆滑车;还是他站立的地方太过滑腻不可靠;还是魔鬼本人非要事情这样发生,而不说明他的具体理由;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已说不清了;但突然间,当第八十或第九十桶正吸吮着上来时——我的天哪!可怜的塔什特戈——像一口真正的井里那对往复交替的水桶一样,头朝下掉进了这个巨大的海德堡大桶里,伴随着一阵可怕的油汪汪的咕嘟声,完全消失了踪影!
“有人落水了!”达古喊道,他在一片惊慌中第一个回过神来。“把桶甩过来!”他把一只脚踩进桶里,以便更好地握住鞭绳本身那滑溜的绳段,吊运的人把他高高地吊到鲸头顶上,几乎比塔什特戈到达桶底内部还快。与此同时,一片可怕的骚动。他们从船舷望去,只见那先前毫无生气的鲸头在海面下方悸动起伏,仿佛那一刻被什么重大念头攫住了;其实那只是可怜的印第安人在无意识地通过那些挣扎暴露出他已沉入的危險深度。
就在这一刻,当达古在鲸头顶上清理鞭绳——它不知怎么缠住了那副巨大的切割滑车——时,只听得一声尖锐的断裂声;令所有人说不出的恐惧的是,悬吊鲸头的两个巨大钩子中有一个撕裂脱落了,伴随着巨大的震颤,那庞然大物向一侧荡去,弄得整条船像喝醉了似的摇晃颤抖,仿佛被冰山撞击了一般。剩下的那个钩子如今承担着全部重量,似乎每时每刻都快要松脱;而鲸头的剧烈晃动更使这种情况随时可能发生。
“下来,下来!”水手们对达古大喊,但他一只手抓着沉重的滑车,这样万一鲸头掉落,他仍能悬在空中;这个黑人清理好缠住的绳索后,把桶猛力捅进如今已坍塌的“井”里,意思是让那被埋住的鱼叉手抓住它,好被吊上来。
“看在老天份上,伙计,”斯塔布喊道,“你是在那儿装炮弹吗?——停!那有什么用;把铁箍桶扣在他头顶上?停,你听见没有!”
“离开滑车!”一个像火箭爆裂般的声音喊道。
几乎在同一瞬间,随着一声雷鸣般的轰响,那庞然大物坠入海中,像尼亚加拉的大石桌岩落入漩涡;突然卸了重负的船身从它旁边滚开,直滚到闪亮的铜皮深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因为达古——半悬半荡,忽而在水手们头顶,忽而在水面之上——透过浓密的水雾隐约可见他紧抓着垂荡的滑车,而可怜的、被活埋的塔什特戈正彻底沉向海底!但刺眼的水雾刚一散去,就有一个赤裸的身影,手持一把登船刀,在舷墙上空一闪而过。紧接着,一声响亮的溅水声宣告我勇敢的魁魁格已跳下水去救援。人们一窝蜂涌向船舷,每一只眼睛都数着每一圈涟漪,时间一刻刻过去,却既不见下沉者也不见跳水者的踪影。有几个水手跳进旁边的一只小艇,把它从船边撑开了一点。
“哈!哈!”达古突然从他如今已静止的、摇摆的高处喊叫起来;我们从船舷向远处望去,只见一条手臂从蓝色的波浪中笔直伸出;那景象看起来很奇怪,就像一条手臂从坟墓上的草丛中伸出来。
“两个都!两个都!——两个都在!”达古又欢喜地喊道;不久之后,只见魁魁格一只手大胆地划水,另一只手揪着那印第安人的长发。他们被拉进等候的小艇,很快被带到甲板上;但塔什特戈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魁魁格看起来也不大有精神。
那么,这次高尚的救援是如何完成的呢?嗨,魁魁格跟在缓缓下沉的鲸头后面潜入水中,用他那锋利的剑在靠近底部的地方从侧面猛刺,以便在那里凿开一个大洞;然后扔掉剑,把长臂深深地向内向上伸去,就这样把我们可怜的塔什的脑袋拽了出来。他断言说,他第一次伸手进去抓他时,摸到的是一条腿;但他深知那不对头,可能惹出大麻烦;——他把那条腿推了回去,灵巧地一抬一甩,给那印第安人翻了个筋斗;这样下一次尝试时,他就以古老的正规方式出来了——头朝前。至于那巨大的鲸头本身,它的表现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就这样,凭借魁魁格的勇气和精湛的助产术,塔什特戈的获救——或者不如说是“接生”——在极其不利且显然毫无希望的障碍面前,成功地完成了;这教训绝不可忘记。助产术应当与击剑、拳击、骑马和划船放在同一课程中教授。
我知道,“快活水手号”这桩离奇冒险在一些旱鸭子看来一定显得难以置信,尽管他们本人也许见过或听说过有人在岸上掉进水槽的事;这种意外并不少见,而且考虑到抹香鲸那水槽边沿极其滑溜,其发生的理由比这印第安人的还要少得多。
但是,也许有人会明智地质疑: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原以为抹香鲸那由组织构成、浸润渗透的头部,是它身上最轻、最像软木的部分;可你却让它沉入比它自身比重大得多的介质中。这你可难住我了。一点也不,是我难住了你们;因为可怜的塔什掉进去时,那容器里较轻易流动的内容物已几乎被舀空,剩下的主要只是那水槽致密的腱质壁——一种双层焊接、锤打过的物质,正如我先前所说,比海水重得多,一块这种东西放进海里几乎像铅一样下沉。但这种物质迅速下沉的趋势在当前情况下被头部的其他部分实质性地抵消了,那些部分仍然连在它上面没有脱离,所以它下沉得非常缓慢从容,确实给了魁魁格一个公平的机会来在“行进中”施展他敏捷的助产术,可以这么说。是的,那是一次“行进中的分娩”,正是如此。
话说回来,倘若塔什特戈死在那颗头颅里,那倒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死法;闷死在那最洁白、最精美的芬芳鲸脑油中;以鲸鱼那秘密的内室和至圣所为棺、为柩、为墓。能轻易想起的更甜美的结局只有一个——俄亥俄州一位猎蜜人的美妙之死:他在一棵空心树的树杈里寻蜜,发现蜜多得不得了,身子探得太过去,被吸了进去,就这样浸在蜜里死去。你们想想,有多少人也同样掉进了柏拉图的蜜脑袋里,在那里甜美地消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