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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神灵的喷水。

日子一天天、一周周过去,象牙色的“裴廓德号”在轻帆之下缓缓扫过四个不同的巡游渔场:亚速尔群岛外海;佛得角外海;拉普拉塔河口外所谓的“普拉特”渔场;以及圣赫勒拿岛以南一个未命名的水域“卡罗尔渔场”。

正是在滑过后一片水域的时候,一个宁静的月夜,所有波浪像银色的卷轴般滚过;它们柔和弥漫的翻涌,造成一种仿佛银色的寂静,而非孤独: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远远望见船头白色泡沫前方有一道银色的喷水。月光照亮了它,看上去宛如天界之物;仿佛某位饰有羽冠、闪闪发光的神祇从海中升起。费达拉最先发现了这道喷水。因为在这些月夜里,他惯于爬上主桅顶,在那里瞭望,其精确程度一如白昼。然而,尽管夜间也看见了成群的鲸鱼,一百个捕鲸人中也没有一个敢放艇去追。那么,你可以想象水手们看到这个老东方人在这不寻常的时刻高踞桅顶时是什么心情;他的头巾和月亮,是同一片天空中的伴侣。但是,当他在那里连续守了几个夜晚,按他固定不变的时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当在这全部沉默之后,听到他那非尘世的声音宣布那道银色的、月光照耀的喷水时,每个躺着的海员都跳了起来,仿佛某个带翅膀的精灵落在了索具上,向凡人船员们打招呼。“它喷水啦!”即使是审判的号角吹响,他们也不会颤抖得更厉害;然而他们仍然不感到恐惧;反而感到愉快。因为尽管这是最不寻常的时刻,可那喊声如此令人印象深刻,又如此令人发狂地兴奋,以至于船上几乎每一个灵魂都本能地想要放艇。

亚哈迈着快速而向两侧摇摆的步子走在甲板上,命令升起上桅帆和顶桅帆,张开每一张副帆。船上最好的人来掌舵。然后,每个桅顶都派了人,这艘堆满帆的船便顺风疾驶而去。船尾吹来的风灌满那么多帆的凹处,产生一种奇特的、向上抬升的趋势,使那轻快悬浮的甲板让人感觉脚下像踩着空气;而它仍然疾驰向前,仿佛有两种对立的力量在它体内争斗——一个要直接升上天去,另一个要打着哈欠驶向某个水平的目标。那一夜你要是观察亚哈的脸,你会以为他心里也有两种不同的东西在交战。他那条活腿在甲板上发出轻快的回声,而他那条死腿的每一敲击都像棺材的叩击声。这个老人行走在生与死之上。然而,尽管船疾驰如飞,尽管每一双眼睛都像箭一般射出急切的目光,那一夜却再也没有见到那道银色的喷水。每个水手都发誓他们看见过一次,但没有第二次。

这午夜的喷水几乎已经成了一件被遗忘的事,然而几天之后,瞧!在同一个寂静的时刻,它又被宣布了:又被所有人描述了一番;可是一旦扬帆去追赶它,它又一次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就这样,它一夜又一夜地耍弄我们,直到没有人再留意它,只是对它感到惊奇。它神秘地喷入清朗的月光或星光之中,视情况而定;然后又消失整整一天、两天或三天;而且不知怎的,每一次不同的重复似乎都在我们前方越来越远地推进,这道孤独的喷水似乎永远在引诱我们向前。

也没有他们种族那古老的迷信,而且按照那种仿佛超自然的氛围——这氛围在许多事情上笼罩着“裴廓德号”——也少不了有些水手发誓说,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在多么遥远的年代,也无论在相隔多么遥远的纬度和经度上,那无法靠近的喷水都是由同一头鲸鱼喷出的;而那鲸鱼,就是莫比·迪克。有一段时间,人们心中还笼罩着一种对这飘忽幻影的奇特恐惧,仿佛它在背信弃义地引诱我们不断向前,好让那怪物转过身来对付我们,最终在最遥远、最野蛮的海域把我们撕碎。 这些暂时的忧虑,如此模糊却又如此可怕,因天气的宁静对比而获得了奇异的效力;在那一派蔚蓝温和之下,有人觉得潜藏着某种魔鬼般的魅力。因为一天又一天,我们航行在如此疲惫、孤寂而温和的海面上,仿佛整个空间都厌恶我们这复仇的使命,在我们那 urn-like 船首前自行退去了生命。 可是,最后,当我们转向东方时,开普的风开始在我们周围呼啸,我们在那里漫长而动荡的海面上起伏;当长着象牙般船首的“裴廓德号”猛地向狂风低头,在疯狂中刺穿黑色的波浪,直到泡沫碎片像银色刨花一样飞过她的舷墙时;于是这一切荒凉空洞的生命感都消失了,却让位于比先前更阴沉的景象。 紧挨着我们的船首,水中奇怪的形体在我们面前来回飞掠;而在我们后方,密集地飞着那些莫测的海鸦。每天早晨,都能看到一排排这样的鸟栖在我们的支索上;尽管我们大声驱赶,它们仍长久固执地攀附在绳索上,仿佛它们认为我们的船是一只漂流着、无人居住的船;一件注定归于荒凉的东西,因此正适合作为它们这些无家可归者的栖息之所。而那黑色的大海一涌一涌,仍然毫不怨恨地涌动着,仿佛它那巨大的潮汐是一种良知;仿佛那伟大的世俗灵魂正为它所孕育的漫长罪恶与苦难而痛苦悔恨。

好望角,你们是这样称呼的吗?倒不如叫它苦难角,就像古时那样;因为长久以来我们被那背信的寂静所引诱,如今发现自己被抛入这片苦难之海,有罪的生灵化作那些飞禽和这些游鱼,似乎注定要永远游荡,无处可泊,或在没有地平线的黑色天空中搏击。但那只孤鸟——雪白、宁静、始终不变;依旧将它那羽泉指向天空;依旧在前方召唤我们——时而可辨。

在这天地一片漆黑之中,亚哈虽然暂时几乎不断地指挥着湿透而危险的甲板,却表现出最为阴郁的缄默;比以往更少与他的大副们说话。在这样的风暴时刻,当上面和高处的一切都已固定妥当,除了被动地等待狂风的结局之外,别无他法。于是船长和船员都成了实际的宿命论者。就这样,亚哈将他那象牙腿插入惯常的孔洞中,一只手紧紧抓住一根侧支索,一连数小时伫立在那里,死死凝视着迎风的方向,而偶尔一阵雨夹雪几乎将他的睫毛冻结在一起。与此同时,船员们被从船头冲上甲板的危险海浪驱赶到船中部,沿着舷墙排成一列;为了更好地抵御跃起的浪头,每个人都将自己套入一种系在栏杆上的安全索中,在其中像松弛的腰带一样摇摆。几乎没有言语;这艘沉默的船,仿佛由蜡制的彩绘水手操控,日复一日地穿过那疯狂而欢腾的恶魔般的波浪。到了夜间,面对海洋的尖啸,人类同样的沉默依旧笼罩一切;人们仍在沉默中摇摆于安全索中;仍然无言——

亚哈迎击着狂风。即使疲惫的自然似乎要求休息,他也不愿在自己的吊床中寻求那份安宁。斯塔巴克永远无法忘记那老人的模样——一天夜里他下到船舱去查看气压计的读数,看见他闭着眼睛,直挺挺地坐在用螺栓固定的椅子上;不久前他才从中走出的那场风暴的雨水和半融的雨夹雪,仍从尚未摘下的帽子和外套上缓缓滴落。他身旁的桌子上摊开着一幅先前提到过的潮汐和海流图。他的提灯在他紧握的手中摇晃。虽然身体挺直,头却向后仰去,使那紧闭的双眼正对着从天花板横梁上垂下的风向指示针。*

可怕的老头!斯塔巴克打了个寒颤想道,在这狂风中睡着,你仍坚定地凝视着你的目标。

第五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