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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上船。

我们走近码头时,将近六点钟,但天只有灰蒙蒙的、不清晰的、雾蒙蒙的曙光。

“要是我没看错,前面有些水手在跑,”我对魁魁格说,“那不可能是影子;我猜她日出就要开了;快走!”

“停住!”一个声音喊道。说话的人同时从我们身后走近,把一只手搭在我们两人的肩上,然后挤到我们中间,在朦胧的晨光中微微向前弯着腰,古怪地先从魁魁格看到我,又从我看到魁魁格。那是以利亚。

“上船去?”

“把手拿开,行不行,”我说。

“喂,你听着,”魁魁格说着抖了抖身子,“走开!”

“那么,不是上船去?”

“是,我们是上船去,”我说,“可这关你什么事?你知道吗,以利亚先生,我觉得你有点冒失。”

“不,不,不;我倒没觉得,”以利亚说着,慢吞吞地、惊奇地从我看到魁魁格,目光说不出的古怪。

“以利亚,”我说,“请你走开,算帮我和我朋友的忙。我们要去印度洋和太平洋,不希望被人耽搁。”

“你们要去,是吗?早饭前就回来?”

“他脑子有毛病,魁魁格,”我说,“走吧。”

“喂!”我们走出几步后,站在原地不动的以利亚冲我们喊道。

“别理他,”我说,“魁魁格,走吧。”

可他又悄悄凑到我们跟前,突然一巴掌拍在我肩上,说——“刚才你们看见有什么像人的东西朝那条船走去吗?”

被这个直截了当、就事论事的问题一震,我回答道:“看见了,我想我确实看见四五个人;不过天太暗,看不真切。”

“很暗,很暗,”以利亚说。“早安。”

我们又一次离开了他;可他又一次悄悄地跟上来,又碰了碰我的肩膀,说:“看看你现在还能不能找到他们,好吗?”

“找到谁?”

“早安!早安!”他答道,又走开了。“哦!我本想警告你们提防——不过算了,算了——都一样,都是一家人嘛;——今天早上霜真重,是不是?再见啦。我想不会很快再见到你们了;除非是在大陪审团面前。”说完这些疯疯癫癫的话,他终于走了,留下我一时对他那种疯狂的无礼大为惊诧。

最后,我们踏上“裴廓德号”的甲板,发现船上一切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影在走动。舱房的入口从里面锁上了;所有的舱口盖都盖着,上面还堆着盘绕的绳索。我们朝前走到水手舱,发现天窗的推拉盖是开着的。看见里面有灯光,我们便下去了,结果只找到一个老索具工,裹着一件破烂的粗呢短外套。他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那两只箱子上,脸朝下,埋在交叉的双臂里。最深沉的酣睡正压在他身上。

“魁魁格,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些水手,他们能上哪儿去了呢?”我说道,满腹狐疑地瞧着那个睡着的人。但看来,当初在码头上时,魁魁格压根儿就没注意到我现在所提到的事;因此,要不是以利亚那否则无从解释的问题,我倒会以为自己在那件事上是视觉受了骗。但我把这念头压了下去;我又一次打量那个睡着的人,半开玩笑地向魁魁格暗示,也许我们最好守着他的尸体熬夜;叫他就在旁边安顿下来。他把手放在那睡着的人的后臀上,仿佛在摸摸是否够软;然后,二话不说,就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坐了下来。

“天哪!魁魁格,别坐在那儿,”我说。

“哦!佩里嘟嘟的座位,”魁魁格说,“我们家乡的规矩;不会伤到他脸的。”

“脸!”我说,“你管那叫他的脸?那心地可真够慈善的;可他呼吸得多费劲啊,他在使劲鼓气呢;起来,魁魁格,你太重了,这是在碾穷人的脸啊。起来,魁魁格!瞧,他马上就要把你甩下去了。我真奇怪他怎么不醒。”

魁魁格挪到刚好在那睡着的人头部那边,点着了他的战斧烟斗。我坐在脚那头。我们把烟斗隔着那睡着的人递过来递过去。与此同时,魁魁格用他那半通不通的话回答我的问题,让我明白,在他们家乡,由于缺乏各种长椅和沙发,国王、首领以及一般的大人物,通常都养肥一些下等人当脚凳;要想在这方面把家布置得舒舒服服,你只需买上八九个懒汉,把他们摆放在码头和壁龛周围就行了。再说,出外游玩时也非常方便;比那些能变成手杖的花园椅子好得多;有时,一位首领唤来他的随从,吩咐他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也许还是在某个潮湿的沼泽地里——把自己变成一张长椅。

在讲述这些事情时,每当魁魁格从我手里接过战斧,他总要在熟睡者的头顶上挥舞一下斧刃那一面。

“这是干什么,魁魁格?”

“别着急,杀—易;哦!别着急!”

他正要接着讲一些关于他那把战斧烟斗的狂野回忆——看来,它那两种用途既劈开过敌人的头颅,又抚慰过他的灵魂——这时我们直接被那个睡着的索具工吸引住了。浓烈的蒸汽这时完全充满了那个狭窄的洞,开始对他起作用了。他呼吸时带着一种闷住的声音;接着鼻子似乎不舒服;然后翻来覆去一两次;然后坐起来揉眼睛。

“喂!”他终于呼着气说,“你们是些什么抽烟的家伙?”

“船上的人,”我答道,“她什么时候开船?”

“是啊,是啊,你们是要坐她走的,是不是?她今天开船。船长昨晚上的船。”

——

“什么船长?——亚哈?”

“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还想再问他几个关于亚哈的问题,这时我们听到甲板上有响动。

“喂!斯塔巴克在动了,”那索具工说。“他是个活泼的大副,那个家伙;好人,又虔诚;不过现在都活动起来了,我得干活去了。”说着他就上甲板去了,我们也跟着上去。

这时已是日出时分,天色清朗。很快船员们三三两两地上了船;索具工们忙活起来;大副们积极张罗;几个岸上的人忙着把各种最后的东西搬上船。与此同时,亚哈船长却仍旧看不见地安坐在他的舱房里。

第二十二章

快乐的圣诞节。

终于,将近中午,在船上的索具工最后被遣散之后,在“裴廓德号”被拖离码头之后,在那一贯体贴入微的 Charity 乘捕鲸小艇来过、带来她最后的礼物——一顶给二副斯塔布的睡帽(他是她的小叔子),还有一本给管事的备用《圣经》——在这一切之后,两位船长,法勒和比勒达,从舱房里出来,法勒转向大副说:

“那么,斯塔巴克先生,你确信一切都妥当了吗?亚哈船长全准备好了——刚跟他说过话——岸上再没有什么要弄的了,呃?好,那就叫全体水手吧。把他们集合到后甲板来——真见鬼!”

“不管多急,也用不着说亵渎的话,法勒,”比勒达说,“不过你去吧,斯塔巴克朋友,照我们的吩咐办。”

怎么回事!这里刚要起航出海,法勒船长和比勒达船长就在后甲板上大摆威风,仿佛他们要在海上做联合指挥官似的,就像他们在港口显然也是那样。至于亚哈船长,还不见他的踪影;只是,他们说他就在舱房里。可是,当时的想法是,把船起锚开航、好好驶出海去,根本不需要他在场。的确,那根本不是他分内的事,而是领港员的事;而且他还没有完全康复——据他们说——所以亚哈船长就待在下面。这一切似乎都很自然;尤其是因为在商船业中,许多船长在起锚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在甲板上露面,而是留在舱房里围着桌子,跟岸上的朋友们做一番告别的欢宴,然后才随领港员一起永远离船。

可是没有多少工夫去想这件事,因为法勒船长这时全活跃起来了。似乎大部分话都是他在说、命令都是他在下,而不是比勒达。

“到后边来,你们这些单身汉的儿子,”他喊道,因为水手们还在主桅那儿磨蹭。“斯塔巴克先生,把他们赶到后边去。”

“把帐篷收起来!”——这是下一道命令。正如我以前暗示过的,这个鲸骨天篷除非在港口,从来不搭起来;而在“裴廓德号”上,三十年来,收起帐篷这道命令是众所周知的,仅次于起锚的下一件事。

“上绞盘!血与雷啊!——跳!”——这是下一道命令,水手们便扑向绞盘棒。

话说起锚的时候,领港员通常占据的位置是船的前部。而这里可以看到比勒达——要知道,他和法勒一样,除了其他职务之外,还是本港领有执照的领港员之一——有人怀疑他弄个领港员当当,是为了替所有与他有关的船只省下南塔克特的领港费,因为他从不给任何别的船领港——我说,这时可以看到比勒达正积极地趴在船头察看那逐渐靠近的锚,不时唱一段听来阴沉的赞美诗调子,给绞盘那儿的水手们鼓劲,而那些水手却发自内心地吼着某种关于 Booble 巷姑娘们的合唱。然而,就在不到三天前,比勒达还对他们说过,“裴廓德号”上不许唱亵渎的歌曲,尤其是在起锚的时候;而且他的妹妹 Charity 还在每个水手的铺位里放了一本精选的 Watts 小诗集。

与此同时,在船的另一部分监工的法勒船长,却在船尾用最可怕的方式破口大骂。我几乎以为他会在锚拉起来之前就把船弄沉;我不由自主地在绞盘棒上停下来,叫魁魁格也停下,想到我们俩跟着这么一个魔鬼领港员起航,所冒的危险。不过我又想到,在虔诚的比勒达身上也许能找到些拯救,尽管他有那七百七十七分之一的份子;这时我忽然觉得屁股上被狠狠戳了一下,回头一看,惊恐地发现法勒船长正把腿从我近旁缩回去。那是我的第一脚。

“商船业里就是这样起锚的吗?”他吼道。“跳啊,你这羊脑袋;跳啊,把脊梁骨都跳断!你们怎么不跳,我说,你们全都——跳!Quohag!跳啊,你这红胡子的家伙;跳啊,那儿,戴苏格兰帽的;跳啊,你这绿裤子的。跳,我说,你们全都跳,把眼珠子都跳出来!”说着,他沿着绞盘移过去,这儿那儿地随意用腿踢,而镇定自若的比勒达则一直领唱着他的赞美诗。我心里想,法勒船长今天一定喝了什么。

终于锚起来了,帆也张好了,我们便滑行出去。那是个短促而寒冷的圣诞节;当短暂的北方白昼融入夜色时,我们发现自己几乎已置身于广阔的寒冬大洋之上,飞溅的浪花在我们身上结了一层冰,如同抛光的铠甲。舷墙上那长长的一排牙齿在月光中闪闪发亮;船头垂下巨大的弯曲冰柱,宛如某头巨象的白色象牙。

瘦长的比勒达作为领港员,值第一班;每当这老船深深扎进碧绿的海水,把令人发抖的寒霜撒满全身,狂风怒号,索具叮当作响时,就不时听到他那平稳的歌声——“越过汹涌洪水的甜美田野,身着常青盛装而立。约旦河横流其间,古迦南对犹太人亦如此。”

那些甜美的话语,从来没有像那时那样甜美地传入我耳中。它们充满了希望和圆满。尽管这是狂风肆虐的大西洋上一个严寒的冬夜,尽管我双脚湿透、上衣更湿,但当时在我看来,前方仍有许多宜人的港湾;还有永远如春的草地和林间空地,那里的草春天拔起,无人践踏,永不枯萎,直到仲夏仍然如此。

最后我们驶到了足够远的海面,两位领港员不再需要了。一直陪伴我们的那艘结实的小帆船开始靠拢过来。

在这一刻,法勒和比勒达受到的触动真是既奇特又并非不悦,尤其是比勒达船长。因为他实在舍不得离开,实在是万般不愿就此永别一艘即将踏上如此漫长而危险航程的船——要越过那两个风暴肆虐的海角;一艘他投入了数千枚辛苦挣来的银元的船;一艘由一位老船友担任船长的船;一个几乎和他一样年迈的人,再次出发去面对那无情巨口的一切恐怖;舍不得向一件在各方面都令他无比关切的事物道别,——可怜的老比勒达久久徘徊;迈着焦虑的步子在水手舱甲板上来回踱步;跑下舱去再说一句告别的话;又回到甲板上,朝上风处张望;朝那广阔无垠、只以遥远而看不见的东方大陆为界的水面张望;朝陆地张望;朝高处张望;朝左右张望;到处张望又哪儿也没看;最后,机械地把一根绳索盘在系缆桩上,痉挛般地抓住壮实的法勒的手,举起一盏灯笼,一时英勇地凝视着他的脸,仿佛在说:“尽管如此,法勒朋友,我受得住;是的,我受得住。”

至于法勒本人,他对此看得更像一位哲人;但尽管有他的哲理,当灯笼凑得太近时,他的眼里还是闪着一滴泪。他也着实从舱里跑到甲板上不少趟——一会儿在下面说句话,一会儿又跟大副斯达巴克说句话。

但是,最后,他转向他的同伴,带着一副了结的神情,——“比勒达船长——来吧,老船友,我们得走了。主帆桁转回来!喂,小船!准备靠过来,现在!小心,小心!——来吧,比勒达,伙计——说你的最后一句话。祝你们好运,斯达巴克——祝你们好运,斯塔布先生——祝你们好运,弗拉斯克先生——再见,祝你们大家好运——三年后的今天,我要在老南塔克特给你们备好一顿热腾腾的晚饭。乌拉,出发!”

“愿上帝保佑你们,把你们置于祂神圣的看护之中,弟兄们,”老比勒达几乎语无伦次地低声说道。“我希望你们现在能有好天气,这样亚哈船长不久就能在你们中间走动了——他只需要一个宜人的太阳,而你们这次去热带航行会有的是太阳。打猎时要小心,各位大副。别无缘无故地把小艇撞坏,各位投叉手;上好的白杉木板一年之内涨了足足百分之三。还有,别忘了祷告。斯达巴克先生,留意别让箍桶匠浪费了备用的桶板。哦!缝帆针在绿色储物柜里!安息日别捕鲸捕得太狠,弟兄们;但也别错过好机会,那可是拒绝上天赐予的好礼物。留意那桶糖蜜,斯塔布先生;我觉得它有点漏。如果你们在那些岛上靠岸,弗拉斯克先生,要提防淫乱。再见,再见!别把那块干酪在底舱放太久,斯达巴克先生;它会坏的。黄油要当心——它可是二十美分一磅,记住,要是——”

“走吧,走吧,比勒达船长;别啰嗦了,——走吧!”说着,法勒催他翻过船舷,两人都跳进了小船。

大船和小船分开了;寒冷潮湿的夜风在它们之间吹拂;一只尖叫的海鸥从头顶飞过;两个船体剧烈地摇晃;我们心情沉重地欢呼了三声,然后像命运一样盲目地投入了孤独的大西洋。

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