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坚果。
如果抹香鲸从相面术上是一尊斯芬克斯,那么对颅相学家来说,它的脑子似乎就是那个不可能化为等积正方形的几何圆。
在成年的抹香鲸身上,头骨至少长二十英尺。卸下下颌骨,这头骨的侧视图就如同一面适度倾斜的平面,自始至终安放在一个水平底座上。但在活体上——正如我们在别处所见——这倾斜的平面被那巨大覆盖其上的鲸脂和鲸脑油团块以一定角度填满,几乎被方正化了。在高的一端,头骨形成一个火山口状的凹坑,用以承载那团块的一部分;而在这火山口长长的底部之下——在另一个 seldom 超过十英寸长、十英寸深的腔穴中——安放着这庞然大物那不过一把之量的脑子。在活体上,脑子距它那表面的前额至少二十英尺;它隐藏在巨大的外垒之后,就像魁北克层层扩大的防御工事中最深处的城堡。它被如此隐秘地藏在他体内,宛如一只精选的匣子,以至于我认识一些捕鲸人,他们断然否认抹香鲸除了那由若干立方码的鲸脑油囊所构成的、可触摸的貌似脑子之物以外,还有任何别的脑子。在他们看来,那东西以奇特的褶皱、纹理和盘曲状排列着,似乎更符合他整体威力的观念,因此他们认为他身上那神秘的部分才是他智慧的所在。
那么很明显,从颅相学上看,这利维坦的头部,在这生灵活生生的完整状态下,完全是一种错觉。至于它真正的脑子,你那时既看不到任何迹象,也感觉不到任何迹象。这鲸,如同一切强大的事物一样,对普通世界戴着一副虚假的船首。
如果你卸下它头骨中的鲸脑油堆,然后从它的后端——也就是高的一端——看它的后视图,你会被它与人类头骨在同一位置、同一视角下所见的相似之处所震惊。的确,把这倒置的头骨(按人体比例缩小)放在一盘人的头骨中间,你会不由自主地将它与它们混淆;而注意到其顶部某处的凹陷,用颅相学的说法你会说——此人没有自尊,也没有敬畏。而凭借这些否定,连同他那巨大体量和力量这一肯定事实一起考虑,你便能最好地为自己形成关于最高力量究竟是什么的最真实、尽管并非最令人振奋的概念。
但如果你从这鲸真正脑子的相对尺寸判断它无法被充分测绘,那么我还有一个想法给你。如果你仔细审视几乎任何四足动物的脊柱,你会被它的椎骨与一串缩小的头骨项链的相似之处所震惊,它们全都带有与真正头骨初步的相似之处。有一种德国人的奇想,认为椎骨绝对就是未发育的头骨。但这种奇特的外在相似,我认为德国人并非最先察觉的人。一位外国朋友曾向我指出这一点,是在一个他所杀死的敌人的骨架上,他还用那骨架的椎骨以某种浅浮雕的方式镶嵌在他独木舟带尖喙的船首上。现在,我认为颅相学家们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没有把他们的研究从小脑推进到椎管之中。因为我相信,一个人的许多性格会在他的脊骨中被发现。无论你是谁,我宁愿摸你的脊柱而不是你的头骨。一根细如搁栅的脊柱从未支撑过一个充实而高贵的灵魂。我为我的脊柱而欢欣,如同为我那面半挥向世界的旗帜的坚实无畏的旗杆而欢欣。
把这颅相学的脊柱分支应用到抹香鲸身上。它的颅腔与第一颈椎相连;在那椎骨中,椎管底部横量十英寸,高八英寸,呈底边朝下的三角形。当它穿过其余椎骨时,管道逐渐变细,但在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内仍保持很大的容量。当然,这管道中充满与脑子大致相同的奇特纤维状物质——脊髓;并直接与脑相通。而更甚的是,在离开脑腔之后许多英尺内,脊髓仍保持着不减的围度,几乎与脑相等。在所有这种情况下,从颅相学上勘测并绘制这鲸的脊柱,难道不合理吗?因为,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真正脑子那奇妙的相对微小,被他那脊髓奇妙的相对巨大所补偿而有余。
但把这个提示留给颅相学家们去随意运用吧,我只想暂时假定这脊柱理论,用以说明抹香鲸的驼峰。这个威严的驼峰,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隆起于一块较大的椎骨之上,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是它外面的凸形模具。那么从它的相对位置来看,我该把这高高的驼峰称为抹香鲸的坚定或不可驯服之器官。而这大怪物是不可驯服的,你日后自会有理由知道。
第八十一章
裴廓德号遇见处女号。
那注定的一天到来了,我们如期遇见了“处女号”船,船长德里克·德·迪尔,不来梅人。
荷兰人和德国人曾一度是世界上最大的捕鲸民族,如今却跻身于最小的之列;但在地理纬度和经度极为宽阔的间隔中,你仍偶尔会在太平洋遇见他们的旗帜。
不知何故,“处女号”似乎非常急切地要来致敬。离裴廓德号还有一段距离时,它就掉转船头停住,放下一只小艇,它的船长便朝我们这边赶来,急切地站在船头而不是船尾。
“他手里拿着什么?”斯达巴克叫道,指着那德国人挥动着的什么东西。“不可能!——一盏灯加油器!”
“不是那个,”斯塔布说,“不,不,是咖啡壶,斯达巴克先生;那德国佬是来给我们煮咖啡的;你没看见他旁边那个大铁罐吗?——那是他的开水。哦!他没问题,这德国佬。”
“得了吧你,”弗拉斯克叫道,“那是灯加油器和油壶。他没油了,是来讨油的。”
一条油船竟在捕鲸渔场借油,这听起来多么奇怪,而且多么颠倒地违背了那句关于运煤到纽卡斯尔的古老谚语,然而有时这种事确实发生;在目前的情况下,德里克·迪尔船长确确实实如弗拉斯克所宣称的那样,拿着一只灯油壶。
他登上甲板时,亚哈突然上前搭话,全然不在意他手里拿着什么;但用他那蹩脚的腔调,这个德国人很快就表明自己对白鲸一无所知;随即把话题转到了他的灯油壶和油罐上,还说了几句关于他夜里不得不在漆黑一片中钻进吊床的话——他最后一滴不来梅油已经用光,而连一条飞鱼都还没捕到以补此缺;最后暗示他的船确实是捕鲸业中技术上所谓的一艘“干净船”(也就是一艘空船),完全配得上“Jungfrau”即“处女号”这个名字。
需求得到补给后,德里克便离开了;但他还没回到自己的船边,两艘船的桅顶几乎同时发现了鲸鱼;德里克如此急于追猎,以至于没有停下来把油罐和灯油壶放回船上,就调转他的小艇,去追赶那些庞大的“灯油壶”了。
此时,猎物已出现在下风处,他和随后很快跟上的另外三艘德国小艇,比裴廓德号的船龙骨抢先了相当大的距离。共有八条鲸鱼,是平均大小的一群。它们意识到危险,全都并排以极快的速度顺风直行,两肋紧贴,就像许多匹套着挽具的马。它们留下了一道又大又宽的尾迹,仿佛在海上不断展开一大卷宽宽的羊皮纸。
在这疾速的尾波中,远远落在后头许多寻之外,游着一头巨大的老公鲸,背上隆起驼峰;从他那比较缓慢的行进,以及他身上长满不寻常的淡黄色硬壳来看,他似乎患了黄疸病,或是别的什么病症。这头鲸是否属于前头那群,似乎可疑;因为这种令人敬畏的海中巨兽向来是不喜群居的。然而,他还是紧跟着他们的尾波,虽说他们的后涌必定阻滞了他,因为他那宽阔嘴吻上的白骨或隆起物是破碎的,像两股敌对的潮流相遇时形成的涌浪。他的喷水短促、缓慢而费力;喷出来时带着一种窒息的迸涌,散成破碎的丝缕,随后他体内传来奇怪的地下骚动,似乎从他另一端深埋的末端排出,使他身后的海水冒起泡来。
“谁有鸦片酊?”斯塔布说,“他肚子痛了,我怕。天哪,想想看,半英亩的肚子痛!逆风在他肚子里狂闹圣诞节呢,伙计们。这是我头一回听说从船尾吹来的逆风;可是瞧,哪有鲸鱼这样偏航的?一定是,他丢了舵柄。”
像一艘超载的东印度商船沿着印度斯坦海岸顺风而下,甲板上载着受惊的马匹,倾侧、埋首、翻滚、颠簸着前行;这头老鲸也同样颠簸着他那衰老的身躯,不时侧翻在他那笨重的肋骨端上,露出他那异常尾迹的缘由——右鳍那反常的残桩。那鳍是在战斗中失去的,还是生来就没有,很难说。
“稍等一会儿,老家伙,我给你那受伤的胳膊吊个绷带,”残忍的弗拉斯克喊道,指着他身边的捕鲸索。
“当心他用那东西把你吊起来,”斯塔巴克喊道。“划呀,不然那德国人就要捕到他了。”
所有的联合对手艇都怀着同一个意图对准了这一条鱼,因为不仅他是最大的、因而最有价值的鲸,而且他离他们最近,再者其他鲸正以极快的速度游去,一时几乎无法追赶。在这个关头,裴廓德号的艇已射过最后放下的三只德国艇;但由于德里克起先占了大便宜,他的艇仍然领先追赶,尽管每时每刻都被他的外国对手逼近。他们唯一担心的是,他离目标已经那么近,也许能在他们完全赶上并超过他之前投出他的铁。至于德里克,他似乎很有信心事情会这样,偶尔还带着嘲弄的姿态向其他艇摇晃他的灯油壶。
“这无礼又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斯塔巴克喊道;“他用我不到五分钟前给他装满的济贫箱来嘲弄我、挑衅我!”——然后以他惯有的激烈低语——“划呀,猎狗们!咬住不放!”
“我告诉你们怎么回事,伙计们”——斯塔布对他的艇员喊道——“发火是违反我的宗教的;可我倒想吃了那个可恶的荷兰佬——划呀——你们划不划?你们要让那流氓打败你们吗?你们爱白兰地吗?那么,一大桶白兰地,给最卖力的人。来呀,你们怎么不弄破个血管?谁往船外抛了锚——我们一寸也不动——我们停摆了。喂,船底都长草了——老天作证,桅杆都发芽了。这可不行,伙计们。瞧瞧那荷兰佬!简而言之,伙计们,你们到底喷不喷火?”
“哦!瞧他搅起的泡沫!”弗拉斯克喊道,上下跳着——“多大的驼峰——哦,快堆上牛肉——像根木头似的躺着!哦!伙计们,快跳起来——晚饭有烙饼和硬壳蛤,你们知道,伙计们——烤蛤蜊和松饼——哦,跳呀,跳呀——他值一百桶——现在别丢了他——别,哦,别!——瞧那荷兰佬——哦!你们不为你们的布丁划吗,伙计们——好一个涌!好大的涌!你们不爱鲸油吗?三千块钱在那儿了,伙计们!——一家银行!——整整一家银行!英格兰银行!——哦,划呀,划呀,划呀!——那荷兰佬现在在干什么?”
这时德里克正把他的灯油壶掷向逼近的艇,还有他的油罐;也许怀着双重目的:既阻滞对手的行程,同时又经济地借向后一掷的瞬间冲力加速自己的艇。
“这没规矩的荷兰小渔船!”斯塔布喊道。“现在划呀,伙计们,像五万艘战列舰满载红头发
17* 魔鬼。你说呢,塔什特戈;你是不是那个为了老盖黑德角的荣誉把脊梁骨折成二十二截的人?你说呢?”
“我说,拼命划,”——那印第安人喊道。
裴廓德号的三只艇被德国人的嘲骂猛烈而均匀地激励着,现在几乎并排展开了;这样排列着,每时每刻都在逼近他。三位大副以头桨手靠近猎物时那种优美、松弛、骑士般的姿态,骄傲地站立着,不时给尾桨手打气,发出令人振奋的喊声:“她滑起来了,现在!白蜡桨的微风万岁!打倒荷兰佬!碾过他!”
但德里克起先的领先如此确定,尽管他们英勇无比,他本会在这场竞赛中获胜,若不是一个公正的判决以一只螃蟹降临到他头上——一只螃蟹夹住了他中舱桨手的桨叶。正当这笨拙的家伙奋力解脱他的白蜡桨,因而德里克的艇几乎要倾覆,而他暴怒如雷地斥骂他的手下时——那正是斯塔巴克、斯塔布和弗拉斯克的好时机。他们一声呐喊,致命地向前一冲,斜斜地追上了德国佬的船尾。再一刹那,四只艇都斜斜地进入了鲸鱼正后方的尾波中,同时从他们两侧伸展开去的,是他激起的泡沫翻腾的涌浪。
那景象真是可怕、最可怜、又令人发狂。鲸现在正全速前进,把他的喷水在前方喷成连续受折磨的水柱;而他那一只可怜的鳍痛苦恐惧地拍打着他的身侧。他忽左忽右地偏航着,在他那蹒跚的逃亡中,每冲破一个浪头,他就痉挛地沉入海中,或是侧滚向天空,举起他那只拍打着的鳍。我曾见过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在空中惊恐地画着破碎的圆圈,徒劳地试图逃脱那些海盗般的鹰。但鸟有声音,会用哀鸣让人知道她的恐惧;而这头巨大的海中哑巴畜生的恐惧,却被锁链禁锢、魔法镇在他体内;他没有声音,除了通过他的喷气孔发出那窒息般的呼吸,这使他的模样显得难以言喻地可怜;然而,在他那惊人的巨躯、闸门般的巨颚和无所不能的尾巴中,仍有足够的东西让最坚强的人感到惊骇,即便他如此怜悯。
德里克现在看出,只要再过极短片刻,裴廓德号的艇就会占上风,他不愿自己的猎物就这样被夺走,于是选择冒险一掷——在他眼里必定是极不寻常的一记远投——趁最后的机会永远溜走之前。
可是他的鱼叉手刚站起来准备投掷,那三只老虎——魁魁格、塔什特戈、达古——就本能地跳了起来,站成一斜排,同时瞄准了他们的倒钩;越过那德国鱼叉手的头顶,他们的三支南塔克特铁叉扎进了鲸身。炫目的泡沫蒸气与白焰!三只艇在鲸鱼猛冲的最初狂怒中,猛烈地撞开了德国人的艇,以致德里克和他那受挫的鱼叉手都被甩了出来,三只飞驰的艇底从他们身上掠过。
“别怕,我的黄油盒们,”斯塔布喊道,飞过时匆匆瞥了他们一眼;“你们马上就会被捞起来的——没事——我看见后面有些鲨鱼——圣伯纳德的狗,你们知道——救助遇险的旅人。乌拉!现在这才是航行的方法。每只艇底都是一道阳光!乌拉!——我们这就好比三只锡壶拴在发狂的美洲豹尾巴上!这让我想起在平原上坐轻便马车拴在一头大象后面——伙计们,那样拴上去,轮辐都会飞起来;而且冲上山坡时还有被甩出去的危险。乌拉!一个人要去见海龙王时就是这种感觉——沿着无尽的下坡道一路冲下去!乌拉!这头鲸载着永不停歇的邮件!”
但那怪物逃跑的时间很短。他突然喘了口气,喧闹地响了起来。随着一阵刺耳的急冲,三根绳索绕着绞盘飞转,力量之大,竟在绞盘上勒出了深深的沟槽;鱼叉手们又如此害怕这急速的下潜很快就会把绳索耗尽,便使出浑身解数,一次次地抓住冒烟的绳圈死死拉住;直到最后——由于绳索从船上的铅衬导缆孔中垂直拉出,三根绳子笔直地垂入蔚蓝的海中——船首的舷缘几乎与水面齐平,而三个船尾则高高翘向空中。鲸很快停止了 compatible 下潜,他们就这样保持着那个姿势好一会儿,害怕多放绳索,尽管这个位置有点危险。然而,尽管船只曾以这种方式被拖下水而丢失,但正是这种所谓的“拉住”;正是这样用他背部活肉的锋利倒钩钩住;正是这个常常折磨着利维坦,迫使他很快再次浮上来迎接敌人的锋利长矛。然而,不谈此事的危险,这种办法是否总是上策也值得怀疑;因为合理的推测是,被击中的鲸在水下待得越久,就越疲惫。因为,由于他巨大的体表面积——一头完全长大的抹香鲸略小于两千平方英尺——水的压力是巨大的。我们都知道我们自己承受着多么惊人的大气重量;即使在这里,在地面之上,在空气中;那么,一头鲸背负着两百英寻深的海水水柱,其负担该有多么巨大!它至少相当于五十个大气压的重量。一位捕鲸人曾估计,它相当于二十艘战列舰的重量,连同舰上所有的火炮、物资和人员。当三条船躺在那片缓缓起伏的海面上,凝视着那永恒的蔚蓝正午;当没有一声呻吟或任何叫喊,不,甚至连一丝涟漪或一个气泡都没有从深处升起时;哪个陆地上的人会想到,在那一片寂静与平静之下,海洋中最庞大的怪物正在痛苦中扭动挣扎!船首处看不到八英寸的垂直绳索。看来可信吗,伟大的利维坦竟被三根如此细的线悬吊着,就像八日钟上的大秤砣一样。悬吊着?悬吊在什么上面?悬吊在三块木板上。这就是那个曾被如此得意地谈论过的生物吗——“你能用倒钩枪扎满他的皮吗?能用鱼叉扎满他的头吗?他岂可屡次求告你,向你说柔和的话吗?他可因你作伴,使你拿他永远为奴仆吗?你能拿他当雀鸟玩耍吗?能将他拴住,给你的幼女吗?打他的,刀枪不入,戈矛不入,铠甲不入:他以铁为干草;铜为烂木。箭不能使他逃避;弹石在他看为碎秸。他嗤笑短枪飕的响声!”就是这个生物?就是他?哦!先知的话竟不得应验。因为利维坦以他尾巴上千条大腿的力量,把头钻到海底群山之下,躲避“裴廓德号”的鱼叉!
在那斜阳下,三条小艇在水面下投下的影子一定又长又宽,足以遮住薛西斯军队的一半。谁能说得清,这样巨大的幽灵从受伤的鲸鱼头顶掠过,对它来说该是多么可怕!
“准备好,伙计们;它动了,”斯达巴克喊道,这时三条绳索在水里突然颤动起来,清清楚楚地把鲸鱼的生死搏动像通过磁线一样向上传给它们,以致每个划桨手都在自己的座位上感到了这种搏动。紧接着,小艇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船头向下拉的力量,猛地向上弹起,就像一小块冰原在受到一群白熊惊吓、白熊纷纷跳入海中时那样。
“收绳!收绳!”斯达巴克又喊道;“它浮上来了。”
刚才几乎连一掌宽都收不回来的绳索,现在成了一圈圈又长又快的绳圈,湿淋淋地被甩回艇里,不久,鲸鱼就在离猎手们不到两个船身长的地方破水而出。
它的动作清楚地表明它已极度衰竭。大多数陆生动物的许多静脉中都有某些瓣膜或闸门,因此受伤时,血液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会立即在某些方向被截住。鲸鱼却不是这样;它的一个特点是血管结构完全没有瓣膜,所以即使被像鱼叉尖这样小的东西刺穿,它的整个动脉系统也立刻开始大量失血;而当它深潜在水面下很远、承受着水的异常压力时,这种情况更加剧,可以说它的生命正以不间断的水流从它身上倾泻而出。然而它体内的血量如此之大,内部的血源又如此遥远、如此众多,所以它能这样流了又流,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就像干旱时节,一条源头在遥远而难以辨认的山丘的活泉中的河流仍会流淌一样。即使现在,当小艇驶近这条鲸鱼,危险地掠过它摆动着的尾鳍,把长矛刺进它身上时,新造成的伤口仍不断喷出一股股稳定的血流,一刻不停地喷射着,而它头上天然的喷水孔却只是间歇地——尽管很急促——把它那惊恐的水汽送向空中。这最后一个出口还没有血出来,因为至今还没有刺中它的要害部位。他们所谓它的生命,还未被触及。
这时小艇更紧密地围住了它,它整个上半身,连同平时没入水中的大部分,都清楚地显露出来。它的眼睛,或者更确切地说,它眼睛原来所在的地方,被看见了。就像最高贵的橡树倒下后,树疤洞里会聚生出奇形怪状的赘瘤一样,从鲸鱼眼睛曾经占据的位置上,现在突伸出瞎眼的球状物,看上去可怜得可怕。但没有人怜悯。尽管它年老,又独臂,又瞎眼,它还是必须死,必须被杀害,好去点亮人们欢乐的婚礼和其他喜庆活动,也好去照亮那些向一切人宣讲对一切人无条件无害的庄严教堂。它还在自己的血泊中翻滚,最后终于部分地露出一个颜色古怪的瘤块或突起,有蒲式耳量器那么大,长在下腹侧低处。
“好地方,”弗拉斯克喊道;“就让我在那儿刺它一下。”
“住手!”斯达巴克喊道,“没必要那样做!”
但仁慈的斯达巴克已经太迟了。就在长矛刺出的瞬间,一道溃烂的液流从这个残酷的伤口喷出,鲸鱼被这刺痛激得陷入难以忍受的痛苦,此刻喷着浓血,狂怒地盲目冲向小艇,把血雨洒满小艇和艇上得意的船员,掀翻了弗拉斯克的小艇,撞坏了艇首。这是它的致命一击。因为到这时,它已因失血而如此衰竭,竟无可奈何地从它所造成的残骸旁滚开;侧身躺在那里喘气,无力地用残鳍拍打,然后像一轮亏缺的世界一样慢慢地翻来覆去;翻出它腹部白色的秘密;像根木头般躺着,死了。那最后咽气时的一喷,真是再可怜不过了。就像有看不见的手从一个巨大的喷泉中渐渐把水放掉,喷泉的水柱带着半压抑的忧郁汩汩声,越来越低,直至落到地面——鲸鱼最后那长长垂死的喷水正是如此。
不久,当船员们等候大船到来时,尸体显出要连同它所有未掠取的宝物一起下沉的迹象。斯达巴克立刻下令,把绳索系在它身上不同部位,因此没多久每只小艇都成了一个浮标;下沉的鲸鱼被绳索悬在它们下面几英寸处。靠非常小心的操作,当大船驶近时,鲸鱼被转移到船侧,用最坚固的尾链牢牢系在那里,因为很明显,除非人工支撑,尸体立刻就会沉到海底。
碰巧的是,几乎刚用铲子切入它身上,就在前面说过的那个瘤块下部,发现整根锈蚀的鱼叉深深嵌在肉里。但是,由于在被捕获的鲸鱼尸体中常发现鱼叉的残柄,周围肉已完全愈合,也没有任何隆起标示它们的位置;因此,本案中必定还有些别的未知原因,才能充分解释所说的溃烂。但更奇怪的是,在它身上离那埋着的铁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石制矛头,周围的肉完全坚实。是谁投出了那石矛?什么时候投的?那也许是某个西北印第安人在美洲被发现以前很久就投出的。
从这庞大的百宝柜里还可能翻出什么别的奇迹,那就说不清了。但是,由于尸体下沉的趋势急剧增大,船前所未有地被侧向拖向海面,进一步发现突然中止了。然而,掌管事务的斯达巴克坚持到最后一刻;他确实如此坚决地抓住不放,以致最后如果还继续与尸体臂挽臂地锁在一起,船就会被掀翻;那时,当下令摆脱它时,尾链和缆索所系的可恶的木材桩柱上的拉力如此不可动摇,竟无法把它们解开。与此同时,裴廓德号上一切都倾斜了。走到甲板另一边,就像走上一所房子陡峭的山墙屋顶。船呻吟着,喘息着。由于这不自然的错位,舷墙和舱房上的许多象牙镶嵌物都从原位崩脱了。人们徒劳地拿手杠和铁撬来对付那不可移动的尾链,想把它从木材桩柱上撬开;而鲸鱼这时已下沉得那么低,没入水中的末端根本无法接近,同时每时每刻似乎都有整吨整吨的重量加到那下沉的庞然大物上,船眼看就要翻过去。
“坚持住,坚持住,你们听见没有?”斯达布对尸体喊道,“别这么鬼急慌忙地往下沉!天打雷劈的,伙计们,我们得想个办法,不然就完蛋了。在那儿撬没用;我说,收起你们的手杠,你们哪个去拿一本祈祷书和一把小刀,把那些大链子砍断。”
“刀?好,好,”魁魁格喊道,他抓起木匠的重斧,从舷窗探出身去,以钢对铁,开始猛砍那根最大的尾链。只砍了几下,火星四溅,过度的拉力就完成了其余的事。随着一声可怕的噼啪响,所有系缚都松脱了;船恢复平稳,尸体沉了下去。
现在,这种刚杀死的抹香鲸偶尔不可避免地要下沉,是件非常奇怪的事;也还没有哪个渔夫充分解释过。通常,死抹香鲸浮力很大,侧腹或腹部相当高地露出水面。如果这样下沉的鲸鱼只是些年老、瘦弱、心碎的家伙,它们的脂肪垫减少了,骨头都沉重而患风湿;那么你也许可以有几分理由断言,这种下沉是由于如此下沉的鱼具有不寻常的比重,而这种比重又是由于它体内缺乏浮力物质所致。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年轻的鲸鱼,身体最健康,充满高尚的抱负,在生命的温暖勃勃的五月里过早被夺去生命,周身都是颤动的脂肪;甚至这些强壮、浮力大的英雄有时也会下沉。
然而,应当说,抹香鲸发生这种意外的情况远比其他任何种类少。一头这种鲸下沉,就有二十头露脊鲸下沉。这种种类上的差异无疑在很大程度上可归因于露脊鲸骨头更多;单是它的鲸须有时就重过一吨;抹香鲸则完全没有这种负担。但有些实例,经过许多小时或几天之后,下沉的鲸鱼又浮了上来,比活着时浮力还大。不过其原因很明显。它体内产生了气体;它膨胀到惊人的巨大程度;变成了一种动物气球。那时一艘战列舰几乎都压不住它。在新西兰海湾的沿岸捕鲸中,在可以测深的水域,当一头露脊鲸显出要下沉的迹象时,他们就用大量绳索给它系上浮标;这样,当尸体沉下去后,他们知道等它再浮上来时该到哪里去找它。
就在身体下沉后不久,从裴廓德号的桅顶传来一声喊叫,宣布“少女号”又在放小艇了;尽管视野中唯一可见的喷水是一头脊背鲸的——它属于那种因惊人的游泳能力而无法捕获的鲸类。然而,脊背鲸的喷水与抹香鲸的如此相似,以至于常被不熟练的渔夫误认。因此,德里克和他的全部人马此刻正勇敢地追逐这头无法接近的巨兽。“少女号”张满所有的帆,紧随她的四只年轻龙骨而去,于是他们全都消失在遥远的背风处,仍在进行大胆而充满希望的追逐。
哦!脊背鲸多的是,德里克也多的是,我的朋友。
第八十二章
捕鲸的荣誉与光荣。
有些事业中,谨慎的杂乱无章才是真正的方法。
我越是深入探究捕鲸这件事,将我的研究推至其最初的源头,就越发对其伟大的可敬性与古老性印象深刻;尤其是当我发现如此多伟大的半神与英雄、各种各样的先知,以某种方式为其增添了殊荣时,我不禁感慨万千:我自己也属于这样一个光彩熠熠的兄弟会,尽管只是居于从属地位。
英勇的珀尔修斯,朱庇特之子,是第一位捕鲸人;而且,为了我们职业的永恒荣誉,应当说,我们兄弟会所攻击的第一头鲸并非出于任何卑鄙的意图而被杀死。那是我们职业的骑士时代,我们拿起武器只为救助受难者,而非为了填充人们的灯油壶。人人都知道珀尔修斯与安德洛墨达的动人故事;可爱的安德洛墨达,一位国王的女儿,被绑在海边的岩石上,正当利维坦要将她带走之际,捕鲸人中的王子珀尔修斯无畏地前进,用鱼叉刺中了那怪物,救下了少女并娶她为妻。这是一项令人钦佩的艺术壮举,当今最优秀的鱼叉手也鲜能企及;因为这只利维坦在第一叉之下便被杀死。愿无人怀疑这个亚基人的故事;因为在叙利亚海岸的古约帕,即今雅法,在一座异教神庙中,曾有许多年矗立着一头鲸的巨大骨架,该城的传说和所有居民都断言这就是珀尔修斯所杀那怪物的同一副骨头。当罗马人攻占约帕时,这同一副骨架被作为战利品运往意大利。这个故事中最奇特、最具启示性重要意义的似乎是这一点:约拿正是从约帕扬帆出海的。
与珀耳修斯和安德洛墨达的冒险相似——事实上,有人还认为它间接源出于此——便是那著名的圣乔治与恶龙的故事;而我坚持认为那条恶龙其实是一条鲸;因为在许多古老的编年史中,鲸和龙被奇怪地混为一谈,常常互相指代。“你如同水中的狮子,如同海中的龙,”以西结如是说;此处显然指的是鲸;事实上,《圣经》的某些版本就径直用了这个词。再说,倘若圣乔治遇到的不过是陆地上一条爬行的爬行动物,而不是与深海中的巨怪搏斗,那这番功绩的荣耀就要大打折扣了。任何人都能杀死一条蛇,但只有珀耳修斯、圣乔治、科芬这样的人,才有胆量昂首阔步地走向一条鲸。
不要让这一场景的现代绘画误导我们;因为尽管那位古代勇敢的捕鲸人所遭遇的生物被含糊地描绘成狮鹫般的形状,尽管战斗被描绘在陆地上、圣人骑在马背上,然而考虑到那个时代的极度无知,当时鲸的真实形态还不为画家所知;考虑到如同珀耳修斯的情形一样,圣乔治的鲸也许是从海里爬上滩来的;考虑到圣乔治所骑的动物也许不过是一头巨大的海豹,或是一头海象;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那么认定这条所谓的龙不是别的,正是伟大的利维坦本身,就与这神圣的传说以及这一场景最古老的图画并不全然相悖了。事实上,在严峻而锐利的真理面前,整个这个故事的下场将如同非利士人那鱼、肉、禽合一的偶像——名叫大衮——一样;它被安放在以色列的约柜前,马头连着两只手掌都从身上掉落,只剩下残桩,即鱼形的部分。因此,我们自家高贵血统中的一员,一位捕鲸人,正是英格兰的守护神;而且理所当然,我们这些南塔克特的鱼叉手应当被授予最尊贵的圣乔治勋章。因此,那光荣团体中的骑士们(我敢说,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曾像他们伟大的守护神那样对付过一条鲸),让他们永远不要以轻蔑的眼光看待一个南塔克特人,因为即便我们穿着羊毛罩衫、涂了焦油的裤子,我们也比他们更有资格获得圣乔治的勋章。
是否要把赫拉克勒斯接纳到我们中间来,关于这一点我长久迟疑不决:因为尽管按照希腊神话,那位古代的克罗克特和基特·卡森——那位肌肉发达、专做令人欢欣的善事的壮汉,曾被一条鲸吞下又吐了出来;但这是否就严格地使他成为一名捕鲸人,尚可存疑。任何地方都看不出他曾真正用鱼叉刺过他的鱼,除非是从鱼肚子里。不过,他可以被视为一种不自愿的捕鲸人;无论如何,是鲸逮住了他,而不是他逮住了鲸。我主张把他算作我们氏族的一员。
但是,按照最优秀的相互矛盾的说法,这则希腊的赫拉克勒斯与鲸的故事被认为源出于更古老的希伯来约拿与鲸的故事;反之亦然;它们确实非常相似。如果我认领了这位半神,那么为什么不认领那位先知呢?
英雄、圣徒、半神和先知也并未构成我们这一团体名册的全部。我们的大宗师还有待提名;因为如同旧时的君王一样,我们发现我们兄弟会的最上游源头不在别处,正是伟大的诸神本身。那奇妙的东方故事现在要从《沙斯特》中复述出来,它把可怕的毗湿奴给了我们,那是印度人神格三位一体中的一位;把这神圣的毗湿奴本人给了我们作我们的主——毗湿奴,他借着他十次尘世化身的第一次,永远将鲸划出并使之神圣化。据《沙斯特》说,当梵天,即诸神之神,决心在世界一次周期性的毁灭之后重新创造世界时,他生出了毗湿奴来主持这项工作;但是吠陀,即那些神秘的书卷,毗湿奴在开始创造之前似乎非读不可,因而其中必定含有某种给年轻建筑师的实用提示,这些吠陀却躺在水底;于是毗湿奴化身为一条鲸,乘着它下潜到最深处,救出了那些神圣的卷册。那么,这位毗湿奴不就是一个捕鲸人吗?正如骑马的人被称为骑手一样?
珀耳修斯、圣乔治、赫拉克勒斯、约拿和毗湿奴!这就是一份会员名册!除了捕鲸人的俱乐部,还有哪个俱乐部能摆出这样的阵容?
第八十三章
从历史角度看约拿。
上一章中提到了约拿与鲸的历史故事。如今有些南塔克特人相当怀疑这则约拿与鲸的历史故事。但话又说回来,当年也有一些怀疑派的希腊人和罗马人,他们挺身而出,与同时代正统的异教徒相对立,同样怀疑赫拉克勒斯与鲸的故事,以及阿里翁与海豚的故事;然而他们怀疑这些传说,丝毫也不能使这些传说少一分真实。
一位年老的萨格港捕鲸人质疑这则希伯来故事的主要理由是这样的:——他有一部那种古雅的旧式《圣经》,里面附有稀奇古怪、不合科学的插图;其中一幅把约拿的鲸画成头上有两个喷水孔——这种特征只对利维坦的某一种类(露脊鲸及其同目的各个变种)而言才是真的,关于这种鲸,渔夫们有句俗话说:“一分钱的卷饼就能噎死它;”它的喉咙太小了。但对此,杰布主教的预先回答已经备好。主教暗示说,我们不必认为约拿是被埋在鲸的肚子里,而是暂时寄居在它嘴里的某个部位。在好主教看来,这似乎足够合理。因为说真的,露脊鲸的嘴能容纳两张惠斯特牌桌,还能舒舒服服地坐下所有牌手。也许约拿还可能蜷缩在一颗蛀空的牙齿里;但再一想,露脊鲸是没有牙齿的。
萨格港(人们这么称呼他)为他不信这位先知之事而提出的另一个理由,隐约涉及他被囚禁的身体和鲸的胃液。但这一反对意见同样站不住脚,因为一位德国解经家推测,约拿一定是躲进了一条死鲸漂浮的尸体里——就像法国士兵在俄国战役中把死马变成帐篷,爬了进去一样。此外,其他一些大陆评论家推测,当约拿从约帕的船上被抛下海时,他当即逃到了附近另一艘船上,那船的船头雕着一条鲸作装饰;我还要补充一句,那船说不定就叫“鲸号”,正如如今有些船被命名为“鲨鱼号”、“海鸥号”、“鹰号”一样。也不乏博学的解经家认为,《约拿书》中提到的鲸不过是指一个救生圈——一个充气的风囊——那位遇险的先知游到它跟前,从而得救,免遭溺亡之厄。因此,可怜的萨格港似乎在各方面都败下阵来。但他还有一个不信的理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这样的:约拿是在地中海被鲸吞下的,三天之后被吐在离尼尼微城三日路程以内的某个地方,而尼尼微是底格里斯河上的一座城,从地中海海岸最近的地点横越过去,远不止三日路程。这怎么解释呢?
但是,鲸要把先知送到离尼尼微这么近的地方,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有的。它本可以绕道好望角把他送过去。但且不说要穿过地中海的全长,再经波斯湾和红海走一程,这样的假设将意味着在三天内绕行整个非洲,更不必说尼尼微附近底格里斯河的水太浅,任何鲸都游不进去。此外,这种认为约拿在那么早的时代就安然绕过了好望角的想法,会从巴托洛缪·迪亚士——公认的该伟大海角的发现者——手中夺走发现该海角的荣誉,从而使近代史成为谎言。
但老萨格港所有这些愚蠢的论据只暴露了他愚蠢的理性骄傲——这种毛病在他身上更应受谴责,因为他除了从太阳和海洋中学到的一点东西外,几乎没受过什么教育。我说这只能表明他愚蠢、不敬的骄傲,以及对可敬的神职人员的可憎、魔鬼般的反叛。因为一位葡萄牙天主教神父恰恰把约拿经好望角前往尼尼微这一想法提出来,作为对普遍奇迹的一个显著彰显。事实也确实如此。此外,直到今天,高度开明的土耳其人仍虔诚地相信约拿的历史故事。而大约三个世纪以前,老哈里斯《航海记》中的一位英国旅行家谈到,土耳其人为纪念约拿建了一座清真寺,寺中有一盏奇迹般的灯,不用任何油就能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