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灯。
如果你从“裴廓德号”的炼油间下到“裴廓德号”的水手舱,那里不当班的守望者正在睡觉,哪怕只看一眼,你几乎会以为自己站在某座被封圣的国王和谋士的明亮神龛里。他们躺在三角形的橡木铺位里,每个水手都是一尊凿刻出的沉默;二十盏灯闪照在他罩着的眼睛上。
在商船上,给水手的油比女王的奶还稀罕。在黑暗中穿衣,在黑暗中吃饭,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到他的铺位,这是他通常的命运。但捕鲸人,既然他寻求光的食物,也就生活在光中。他把自己的铺位变成一盏阿拉丁神灯,躺进去;所以即使在最漆黑的夜里,这船的黑船壳里仍然住着一片光明。
看那捕鲸人多么完全自由地拿着他那几盏灯——虽然常常不过是旧瓶和小药瓶——到炼油间的铜冷却器那里,在那里把它们添满,就像用杯子在大桶里舀麦酒一样。他烧的也是最纯的油,未经制造、因而未受污染的油;一种岸上的太阳、月亮或星辰装置所不知道的液体。它甜如四月初生的草黄油。他亲自去猎取他的油,以确保它的新鲜和纯正,就像草原上的旅人亲自猎取他的晚餐野味一样。
第九十八章
装舱与清理。
前面已经叙述过,那巨大的利维坦如何从桅顶远远地被发现;如何被追赶过水上的荒原,在深谷中被宰杀;如何随后被拖到船边并砍头;以及如何(按照那条古老原则,即斩首者有权得到被斩者被杀时所穿的衣服)他那巨大的填衬外套成为行刑者的财产;如何,到了时候,他被判下锅,像沙得拉、米煞、亚伯尼歌一样,他的鲸脑、油和骨安然穿过火;——但现在还剩下这描述这一部分的最后一章要完成,那就是复述——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歌唱——那浪漫的程序:把他的油倒进桶里,并把它们击打进船舱,在那里利维坦又一次回到他本乡的深处,像以前一样在水面下滑行;但是,唉!再也不会升起来喷水了。
油还温热时,像热潘趣酒一样,被装进六桶装的木桶里;而也许船正在午夜的海洋中前后颠簸、左右摇摆时,那些巨大的木桶被转过来,头朝下竖起来,有时危险地滑过滑溜的甲板,像许多滑坡一样,直到最后被人力控制住并稳住方向;桶箍四周,砰砰砰砰,尽可能多的锤子一齐敲打,因为此刻,按职责,每个水手都是箍桶匠。
终于,当最后一品脱都装进桶里,一切都冷却了,于是巨大的舱口被打开,船的肚腹被敞开,木桶下去,在海里得到它们最后的安息。做完这事,舱盖被放回,密封关闭,像一个砌死了的壁橱。
在捕抹香鲸的渔业中,这也许是整个捕鲸业中最引人注目的事件之一。有一天,甲板上流淌着血与油的洪流;在神圣的后甲板上,鲸头的大块被亵渎般地堆叠着;生锈的大桶四处散放,如同在啤酒厂的院子里;熬油炉的烟熏黑了所有的舷墙;水手们走来走去,浑身油腻;整艘船仿佛就是伟大的利维坦本身;而四周的喧闹震耳欲聋。
但一两天后,你环顾四周,在这同一艘船上竖起耳朵;若不是那些泄露秘密的小艇和熬油炉,你几乎要发誓自己踏上的是一艘安静的商船,船上有一位极其一丝不苟的整洁船长。未加工的抹香鲸油具有一种奇特的清洁功效。这就是为什么在他们所谓的“一场油的事故”之后,甲板看起来从未如此洁白。此外,从鲸肉碎屑烧成的灰烬中,很容易制出一种强效碱液;每当鲸背上的任何黏附物还残留在船舷上,那种碱液就会迅速将其清除。水手们勤勉地沿着舷墙劳作,用水桶和抹布使它们恢复完全的整洁。下桅索具上的烟灰被刷掉。所有使用过的众多器具也同样被忠实地清洗干净并收好。大舱口被擦洗干净并盖在熬油炉上,完全遮住了油锅;每个木桶都不见踪影;所有滑车索具都盘绕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当几乎全船人员齐心协力、同时劳作,终于完成了这整项尽心尽责的任务后,船员们自己便开始沐浴净身;从头到脚换过衣服;最后登上洁净无瑕的甲板,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如同刚从最精致的荷兰细布中走出的新郎。
此刻,他们脚步轻快,三三两两地踱着步,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客厅、沙发、地毯和细麻布;提议给甲板铺上垫子;想着一直挂到顶上的帷幔;不反对在月光下于前甲板的门廊上喝茶。向这样一些满身麝香的海员暗示油、骨头和鲸脂,简直近乎胆大妄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你隐约所指的东西。走开,给我们拿餐巾来!
但注意:那上面,在三根桅顶,站着三个人,一心要侦察出更多的鲸鱼,这些鲸鱼若被捕获,势必又会弄脏那古老的橡木家具,至少在某处留下一小块油渍。是的;有许多次,在极其严酷、不分昼夜的连续劳作之后;一连九十六个小时不间断;当他们从船上——他们在赤道上划了一整天,手腕都肿了——只登上甲板来搬运巨大的铁链,转动沉重的绞盘,砍啊劈啊,是的,甚至就在他们汗流浃背之时,又被赤道太阳和赤道熬油间的双重火焰重新熏烤;当这一切之后,他们终于振作起来清洗船只,把它弄得像一间一尘不染的挤奶房;有许多次,这些可怜的家伙刚扣好干净工作服的领口,就被“它喷水了!”的喊声惊起,飞奔而去与另一条鲸鱼搏斗,又把那整套令人疲惫的活儿重来一遍。哦!我的朋友们,这简直是杀人!然而这就是生活。因为我们凡人好不容易通过长久的辛劳,从这世界的庞大躯体中提取出那微小却宝贵的鲸脑;然后,带着疲惫的耐心,洗净自身的污秽,学会在这洁净的灵魂帐幕中生活;这事刚做完,——它喷水了!——幽灵喷涌而上,我们又扬帆去与另一个世界搏斗,重走一遍青春生命的旧日历程。
哦!灵魂转世!哦!毕达哥拉斯,两千年前在光明的希腊死去,如此善良,如此智慧,如此温和;我上次航行时曾与你一同沿着秘鲁海岸航行——而且,尽管我如此愚笨,却教过你,一个青涩单纯的男孩,如何接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