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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舱室餐桌。

正午;面包脸管家“面团男孩”从舱口探出他那苍白面包似的脸,向他的老爷和主人宣布午餐;主人正坐在背风侧的艇上,刚刚对太阳进行了观测;现在正默默地在光滑的、圆形浮雕式的板上计算纬度,那块板是他象牙腿上部每天为此目的保留的。从他完全不在意这消息来看,你会以为阴郁的亚哈没有听见他的仆役。但不久,他抓住后桅索具,把自己荡到甲板上,用平稳的、不带兴奋的声音说:“午餐,斯塔巴克先生,”然后消失在舱室里。

当他的苏丹脚步的最后回声消失后,斯塔巴克,第一位埃米尔,有充分理由相信他已坐下,于是斯塔巴克从安静中醒来,沿着木板走了几圈,然后严肃地瞥了一眼罗经柜,带着几分愉快说:“午餐,斯塔布先生,”然后走下舱口。第二位埃米尔在索具周围闲逛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动主帆索,看看那根重要的绳子是否一切正常,他也同样接过这老调子,迅速地说“午餐,弗拉斯克先生”,跟随他的前任们而去。

但是第三位埃米尔,现在看到自己独自在后甲板上,似乎感到从某种奇怪的约束中解脱了;因为,他向四面八方做出各种会意的眨眼,踢掉鞋子,就在“大土耳其人”头顶上方跳起一阵尖锐但无声的角笛舞风暴;然后,用一个灵巧的手法,把他的帽子抛到后桅顶作为架子,他欢闹地走下去,至少从甲板上还能看见他的那段路,他颠倒了所有其他游行队伍,以音乐殿后。但在踏入下面舱室门口之前,他停下来,完全换上一副新面孔,然后,独立、欢快的小弗拉斯克以“卑贱者”或“奴隶”的身份进入亚哈国王面前。

在海上的种种习惯所养成的那股子极度矫揉造作之中,有一件事并非最不重要:在甲板上的露天场合,有些军官若受到触犯,对他们的指挥官会表现得相当大胆无畏、公然对抗;然而,十有八九,让这些同样的军官下一刻就下到那位指挥官的舱房里去进行他们惯常的晚餐,他们对他——当他坐在餐桌首位时——立刻就会换上一副不冒犯人的、更不用说恳求和谦卑的态度了;这真是奇妙,有时还极其滑稽。这种差别从何而来?是个难题吗?也许不是。做过巴比伦王伯沙撒;而且做伯沙撒时不是傲慢而是谦恭有礼,这其中必定有某种尘世威严的意味。但是,一个人若以真正王者般的、明智的精神主持他自己那邀请宾客的私人餐桌,那么这个人当时那种不受挑战的权力和对个人影响力的支配;这个人的王者气派就超越了伯沙撒,因为伯沙撒并非最伟大者。谁只要曾设宴款待过朋友一次,就已经尝到了做凯撒是什么滋味。这是一种社交帝王身份的魅力,无人能够抵挡。那么,如果你在这种考虑之上再加上船长的官方至高地位,你就可以由此推断出刚才提到的那种海上生活特性的原因了。 在他那张镶着象牙的餐桌上方,亚哈像一头沉默的、有人侍候的雄海狮卧在白色珊瑚海滩上,周围是他那好战却仍然恭顺的幼崽们。每个军官都按自己应有的次序等着被侍候。他们在亚哈面前就像小孩子一样;然而在亚哈身上,似乎并不潜伏着丝毫社交上的傲慢。他们同心一意,专注的目光全都紧盯着老人的刀,看他切面前的主菜。我不认为他们肯为了全世界而用哪怕最轻微的一句话来亵渎那一刻,即便是像天气这样中性的话题。不!而当亚哈伸出他的刀叉、中间夹着那片牛肉,以此示意把斯达巴克的盘子递向他时,大副接过他的肉,仿佛是在接受施舍;他温柔地切着;若那刀偶然擦到盘子,他还会微微一跳;他无声地咀嚼;他吞咽时

也不是不谨慎小心。因为,就像法兰克福的加冕宴会一样,在那里德意志皇帝与七位帝国选帝侯庄重地共进晚餐,所以这些舱房里的用餐也莫名其妙地成了肃穆的餐食,在可畏的沉默中吃下;然而在餐桌上,老亚哈并不禁止交谈;只是他自己一言不发。当下方货舱里一只老鼠突然弄出一阵响动时,这对憋得难受的斯塔布来说是多么大的解脱啊。而可怜的小弗拉斯克,他是最小的儿子,是这个令人疲惫的家庭聚会中的小男孩。带盐味的牛肉的胫骨是他的;鸡腿本来也会是他的。弗拉斯克若胆敢自己动手取食,这在他看来必定无异于一级盗窃罪。他若在那张桌上自己取食,无疑,他就再也无法在这个诚实的世界里抬起头来了;然而,说来奇怪,亚哈从未禁止过他。而且就算弗拉斯克自己取了,十有八九亚哈根本不会注意到。弗拉斯克最不敢做的,就是自己取黄油。不知他是认为船东们不给他黄油,是因为黄油会使他那清朗、阳光般的肤色变得油腻;还是他认为在如此漫长的航程中、在这样无市可寻的水域里,黄油十分珍贵,因此不是给他这个下级军官的;不管怎样,唉!弗拉斯克是个没有黄油的人!

还有一件事。弗拉斯克是最后一个下来吃饭的人,也是第一个起身的人。想想看!因此,弗拉斯克这顿饭在时间上被严重挤压了。斯塔巴克和斯塔布都比他先动手;然而他们也有权在后面磨蹭。就算斯塔布——他只比弗拉斯克高一级——碰巧胃口不大,很快就显出要结束用餐的迹象,那么弗拉斯克就得赶紧行动起来,否则他那天吃不上三口以上;因为按照神圣的惯例,斯塔布不能比弗拉斯克先上甲板。所以弗拉斯克曾私下承认,自从他升到军官的尊位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知道不饿是什么滋味了,或多或少总是饿着。因为他吃下去的东西与其说缓解了他的饥饿,不如说让饥饿在他体内永生了。弗拉斯克想,安宁和满足已永远离开了我的胃。我是个军官;可是,我多么希望能在前甲板水手舱里抓一块老式的牛肉吃,就像我当年还没当上军官时那样。这就是升迁的果实;这就是荣耀的虚荣;这就是人生的疯狂!再说,如果“裴廓德号”上任何一个普通水手对弗拉斯克以军官身份怀有怨恨,那水手为了充分报仇,只消在吃饭时到船尾去,透过舱顶天窗偷看一眼弗拉斯克,看他傻乎乎、目瞪口呆地坐在可怕的亚哈面前就行了。

话说,亚哈和他的三个大副组成了“裴廓德号”舱室里可以说是的第一桌。他们离开时,顺序与到来时相反,帆布桌布被撤去,或者更确切地说,被面色苍白的管事匆匆收拾出个大概的秩序。然后三个标枪手被召来赴宴,他们算是这餐的剩余遗产继承人。他们把那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舱室变成了一个临时的仆人大厅。

与船长餐桌上那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拘束和无名无形的威压形成奇特对比的,是那几个下等伙计——标枪手们——那种完全无忧无虑的放肆和自在,那种近乎狂乱的民主作风。他们的主人——那些大副——似乎连自己下巴骨铰链的声音都害怕,而标枪手们嚼起食物来津津有味,响得能听见动静。他们吃得像老爷们;他们填饱肚子就像印度船只整天装载香料一样。魁魁格和塔什特戈的胃口如此惊人,为了填补上一餐留下的空缺,面色苍白的面团仔常常不得不端上一大块盐腌牛肉,那肉看起来像是从整头牛身上凿下来的。如果他动作不利索,如果他不麻利地蹦跳着去办,那么塔什特戈就会用一种不太绅士的方式催他——像掷鱼叉一样把叉子往他背上一戳。有一次,达古一时兴起,为了帮面团仔长记性,干脆把他整个人拎起来,把他的头按进一个大空木盘里,而塔什特戈手持刀子,开始在他周围比划着画圈,作为剥他头皮的预备动作。这个面包脸的管事天生是个非常神经质、战战兢兢的小家伙;一个破产面包师和一个医院护士的后代。再加上眼前时刻站着那黑黝黝、可怕的亚哈,以及这三个野蛮人周期性的闹腾光顾,面团仔一辈子嘴唇都在不停地哆嗦。通常,在看着标枪手们得到他们所要求的一切之后,他会从他们的掌心中逃到旁边的小餐具室里,透过门上的百叶窗提心吊胆地往外偷看他们,直到一切结束。

那景象值得一看:魁魁格坐在塔什特戈对面,用锉过的牙齿对着那印第安人的牙齿;与他们交叉而坐的是达古,他坐在地板上,因为一条长凳会让他那插着灵车羽饰的头碰到低矮的舱梁;他那庞大的四肢每动一下,都让低矮的舱室框架震动,就像一头非洲大象乘船旅行时那样。但尽管如此,这个大黑人却出奇地有节制,甚至可以说讲究。看来几乎不可能,他靠这样相对较小的口口食物,竟能维持散布在如此宽阔、男爵般、雄伟的身躯里的活力。但是,毫无疑问,这个高尚的野蛮人大量吸取了充沛的空气元素,大口畅饮;通过他张大的鼻孔,吸入了世界的崇高生命。巨人不是靠牛肉或面包造就或滋养的。可是魁魁格吃东西时,嘴唇咂得有种凡俗的、野蛮的响动——那声音够难听的——难听到发抖的面团仔几乎要看看自己瘦削的胳膊上有没有留下牙印。而当他听到塔什特戈大声喊他出来,说要剔他的骨头时,这个头脑简单的管事突然一阵瘫软,差点把挂在餐具室周围的陶器全打碎了。标枪手们口袋里带着磨刀石,用来磨他们的长矛和其他武器;吃饭时他们还会炫耀地磨刀;那刺耳的磨刀声丝毫不能让可怜的面团仔安定下来。他怎么能忘记,在他的岛上日子里,魁魁格至少肯定犯过某些杀人式的、宴饮式的失检行为。唉!面团仔!伺候食人者的白人侍者命真苦。他胳膊上不该搭餐巾,而该挎盾牌。不过,总算及时,令他大喜过望的是,三个咸海战士起身离开了;在他那轻信而好编故事的耳朵听来,他们每走一步,全身的武士骨头都在叮当作响,就像摩尔人的弯刀在刀鞘里碰撞。

不过,虽然这些野蛮人在舱室里用餐,名义上也住在那里;但他们习性上绝非久坐不动,除了用餐时间和临睡之前穿过舱室去他们自己的特殊住处外,几乎从不在里面。

在这一点上,亚哈似乎与大多数美国捕鲸船长并无二致,他们作为一个群体,倾向于认为船舱理所当然属于他们;任何人任何时候被允许待在那里,纯粹是出于客气。所以,说实话,“裴廓德号”的大副和标枪手们与其说住在舱室里,不如说住在舱室外。因为当他们真的进去时,那情形就像一扇临街的门进入一幢房子;向内转一会儿,只是为了下一刻被转出去;而作为长久之计,还是住在露天里。他们在这方面也损失不大;舱室里没有 companionship;从社交上说,亚哈是不可接近的。虽然名义上他被算在基督教世界的户口册上,但他对基督教世界仍是个异类。他活在世上,就像最后一只灰熊活在有人定居的密苏里。正如当春天和夏天离去后,那森林中野性的洛根把自己埋进树洞里,在那里度过冬天,舔着自己的爪子;同样,在他那严酷、呼啸的晚年,亚哈的灵魂封闭在他身体那洞穴般的躯干里,在那里以自身阴郁的爪子为食!

第三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