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我发现魁魁格的手臂搂着我,那副亲热劲儿真叫人受不了。你简直会以为我是他老婆。床单是拼布做的,满是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方块和三角。他这条手臂上刺满了无休无止的克里特迷宫似的花纹,没有哪两处是色调完全相同的——我猜是因为他在海上时,袖子不时胡乱卷起,手臂也就东一处西一处地晒着太阳、遮着阴凉。我说,他这条手臂看上去活脱脱就像那条拼布被子的一幅。真的,我刚醒来时,他的手臂搭在被子上,我几乎分不清哪是手臂哪是被子,颜色混在一起了。只有凭着重量和压力,我才知道是魁魁格在搂着我。
我的感觉很奇怪。让我试着解释一下。小时候,我清楚地记得有过一件类似的事;究竟是真是假,还是做梦,我至今也说不清。事情是这样的:我不知在搞什么鬼名堂——我想是在试着往烟囱里爬吧,因为前几天我看见一个扫烟囱的小家伙这么干过;我的继母——不知怎么的,她老是打我,或者罚我不吃晚饭就上床——她抓住我的腿把我从烟囱里拖出来,打发我去睡觉,可那时才下午两点,六月二十一日,我们这一半球一年里最长的一天。我难受得要命。可是没法子,只好上楼到我那三楼的小房间,尽量慢吞吞地脱衣服,好消磨时间,然后苦苦叹口气,钻进了被窝。
我躺在那里,愁眉苦脸地算着,得熬过整整十六个钟头才能盼到起床。十六个钟头躺在床上!一想到这个,我的腰背就疼。天还那么亮;太阳照进窗子,街上马车轰轰作响,满屋子都是欢快的说话声。我越想越难受——最后我起来了,穿好衣服,穿着袜子悄悄下楼,找到继母,突然扑倒在她脚下,求她特别开恩,为我干了坏事狠狠抽我一顿;随便怎么都行,就是别罚我躺在床上那么久,实在受不了。可她是最好的、最尽责的继母,我还是被打发回房间去了。我一连几个钟头躺在那里,大睁着眼,觉得比后来任何一次大难临头都要难受得多。最后我一定是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做了个乱七八糟的噩梦;慢慢地醒过来——还半沉在梦里——我睁开眼睛,原先阳光照亮的房间现在被外面的黑暗裹住了。立刻,我觉得一阵寒战传遍全身;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可好像有一只超自然的手放在我手里。我的手臂搭在床单上,那只手所属的那个无名、不可想象、无声的形体或幽灵,仿佛就坐在我床边。好像过了千百万年,我躺在那里,被最可怕的恐惧冻住了,不敢把手抽开;可又一直想着,只要我能动那么一英寸,这可怕的魔咒就会破除。我不知道这种意识最后是怎么溜走的;可早上醒来,我打着寒噤把这一切都想起来了,此后好些天、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我都在徒劳地琢磨这桩怪事。不,直到现在,我还常常为它困惑不解。
现在,把那种可怕的恐惧去掉,我摸到那只超自然的手时的感觉,和醒来看到魁魁格那条异教徒的手臂搂着我时的感觉,那种古怪劲儿是非常相似的。不过,昨夜的事终于一件一件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回想起来了,于是我躺在那里,只觉得这处境滑稽可笑。因为虽然我想挪开他的手臂——解开他这新郎式的拥抱——可他睡得正沉,仍旧紧紧搂着我,仿佛只有死才能把我们分开。我于是使劲想叫醒他——“魁魁格!”——可他唯一的回答是打呼噜。我翻了个身,脖子像是套着马颈圈似的;忽然觉得被轻轻划了一下。掀开床单,那把战斧就睡在这野人身边,活像个斧头脸的娃娃。好家伙,我心想,这可真妙;大白天躺在别人家里,身边一个吃人肉的,还有一把战斧!“魁魁格!——看在老天份上,魁魁格,醒醒!”最后,我扭来扭去,不停地大声抗议,说他这样用夫妻式的姿势搂着一个同性太不像话,总算让他哼了一声;不一会儿,他抽回手臂,像条刚从水里出来的纽芬兰狗似的浑身一抖,直挺挺地在床上坐起来,看着我,揉着眼睛,好像不完全记得我怎么会在那儿,不过一种模模糊糊认得我的意识似乎正在他脑子里慢慢苏醒。 meanwhile,我静静地躺着打量他,现在没有什么严重的不安了,一心想仔细看看这么个古怪的家伙。最后,他似乎对同床人的身份拿定了主意,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跳到地上,做了些手势、发出些声音,让我明白,如果我愿意,他先穿衣服,然后让我穿,把整个房间留给我一个人。我心想,魁魁格,在这种情况下,这倒是个很文明的提议;可说实话,这些野人天生有一种细腻的感情,随你怎么说;他们骨子里那种礼貌真是惊人。我特别要夸魁魁格这一点,因为他对我那么客气、那么体贴,而我自己却很不礼貌;我从床上盯着他看,看他梳洗打扮的一举一动;因为当时我的好奇心压倒了教养。不过,像魁魁格这样的人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他和他的那套做派很值得格外注意。
他开始穿衣,先从头上开始,戴上他那顶海狸皮帽——顺便说一句,这帽子非常高——然后,仍然没穿裤子,就去找他的靴子。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我天晓得,可他下一个动作是——手里拿着靴子,头上戴着帽子——把自己塞到床底下去了;从那里传来一阵阵猛烈的喘气和使劲声,我推断他是在费力穿靴子;虽然我从来没听说过哪条礼仪规定,要求人在穿靴子时必须避人。可是你瞧,魁魁格是个处于过渡状态的生物——既不是毛毛虫,也不是蝴蝶。他文明得恰好足以用最古怪的方式炫耀他的野蛮。他的教育还没完成。他还是个未毕业的大学生。要是他没受过那么一丁点文明熏陶,他很可能根本不会费事穿靴子;可要是他仍然是个地道的野人,他也绝不会想到钻到床底下去穿靴子。最后,他出来了,帽子给压得瘪瘪的,扣在眼睛上,开始在房间里嘎吱嘎吱、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仿佛他那双潮湿起皱的牛皮靴——大概还不是定做的——因为他不常穿靴子,在这寒冷刺骨的早晨刚一穿上,就夹得他怪难受的。
这时我看到窗上没有窗帘,街又很窄,对面房子把房间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越来越觉得魁魁格那副模样不成体统,几乎只戴着帽子、穿着靴子在那里晃来晃去;我就尽量委婉地请他快点梳洗,尤其赶紧把裤子穿上。他照办了,然后开始洗脸。这种时候,任何基督徒都会洗把脸;可叫我吃惊的是,魁魁格只把洗的范围限于胸膛、手臂和双手。然后他穿上背心,从洗脸架中间的桌子上拿起一块硬肥皂,蘸了水,开始往脸上抹肥皂沫。我正等着看他把剃刀放在哪里,谁知他竟从床角拿起那支标枪,抽出长长的木柄,褪下枪头套子,在靴子上稍微磨了磨,大步走到墙边那面小镜子前,使劲刮起——不如说用标枪戳起——自己的脸颊来。我心想,魁魁格,这真是把罗杰斯最好的刀剪用到邪门地方了。后来我得知标枪头是用多好的钢做的,那细长笔直的刃口又总是磨得多么锋利,对这套操作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他剩下的梳洗很快就完了,他裹上那件宽大的领航员猴儿外套,把标枪像元帅的权杖一样神气地一摆,得意洋洋地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