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毯制手提包
我往旧毯制手提包里塞了一两件衬衫,往腋下一夹,就动身去合恩角和太平洋了。离开古老的曼哈托好城,我如期抵达新贝德福德。那是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六夜晚。我得知开往南塔克特的小邮船已经开走了,而且要等到下星期一才有办法去那里,不禁大失所望。
大多数年轻的后生,为了捕鲸的辛劳和苦头,都在这同一个新贝德福德落脚,再从这儿出海,所以不妨说说,我这个人压根儿没打算这么办。因为我下定决心,非坐南塔克特的船出海不可,因为跟那座著名的老岛有关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又好又喧腾的劲儿,叫我喜欢得不得了。再说,虽说新贝德福德近来渐渐垄断了捕鲸业,在这件事上可怜的老南塔克特如今远远落后了,可南塔克特毕竟是它的老根——是这迦太基的推罗;——是第一头死去的美国鲸鱼搁浅的地方。那些土著的捕鲸人,红种人,不正是从南塔克特首先划着独木舟出去追赶利维坦的吗?还有那第一艘冒险的小单桅船,不也是从南塔克特出航的么?船上装了些进口的鹅卵石——故事是这么讲的——好扔向鲸鱼,看看它们什么时候近得可以从船首斜桁上掷出鱼叉了。
如今我在新贝德福德还有一夜、一天,再加一夜,才能搭船去我预定的港口,这期间在哪儿吃、在哪儿睡,就成了件要紧事。那是个看上去很可疑的夜晚,不,是个很黑很阴惨的夜晚,冷得刺骨,毫无乐趣。我在这儿谁也不认识。我用焦急的锚爪探了探口袋,只捞上来几块银币——所以,以实玛利,不管你上哪儿去,我站在一条阴惨惨的街心,肩上扛着包,把北边的幽暗和南边的黑暗比来比去,心里对自己说——亲爱的以实玛利,不管你凭你的智慧断定今晚在哪儿投宿,千万要问问价钱,别太挑剔。
我拖着迟疑的脚步走过街道,经过“交叉鱼叉”的招牌——可那儿看上去太贵、太花哨了。再往前走,“剑鱼客栈”通红的窗子里射出那么热烈的光线,仿佛把屋前的积雪和冰都融化了,别处冻结的霜却有十英寸厚,硬得像柏油路面——我脚踢到那些燧石般的凸起时,可真够累的,因为我靴子的底经过又硬又无情的磨损,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又太贵、太花哨了,我心里又想,停了一刻,看看街上那片明晃晃的亮光,听听里面叮当的酒杯声。可走吧,以实玛利,我末了说;你没听见吗?从门口走开;你那打补丁的靴子挡道了。于是我往前走。我这时全凭本能,顺着往水边去的街道走,因为那儿毫无疑问有最便宜的客栈,就算不是最热闹的。
多么阴惨的街道啊!两边是一块块的黑影,不是房屋,这儿那儿有一支蜡烛,像一支在坟墓里游走的蜡烛。在一周最后一天的这个深夜时分,镇上那一带几乎荒无人烟。可过了一会儿,我来到一处烟雾腾腾的灯光前,那光是从一座低矮宽大的房子里透出来的,房门诱人地敞开着。那房子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仿佛就是给公众用的;于是我走进去,头一件事就是在门廊里被一个煤灰箱绊了一跤。哈!我心想,哈,飞起的灰几乎呛死我,这灰是从那座被毁的蛾摩拉城来的吗?可“交叉鱼叉”和“剑鱼”呢?——那么,这儿想必就是“陷阱”的招牌了。不过,我爬起来,听见里面有个响亮的声音,就往前推,打开了里面的第二道门。
看样子是黑色的大议会在陀斐特开会。一百张黑脸在各自的排座上转过来张望;再往里,一个黑色的毁灭天使正在讲坛上拍着一本书。那是个黑人教堂;牧师的经文讲的是黑暗的黑暗,以及在那里哀哭切齿的事。哈,以实玛利,我咕哝着退了出来,在“陷阱”招牌下可真是顿糟糕的款待!
继续往前走,我终于来到码头不远处一种昏暗的亮光前,听见空中有一阵凄凉的吱嘎声;抬头一看,门上挂着一块摇晃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幅白画,隐约画着一道高高直直的雾蒙蒙的水柱,底下写着这几个字——“喷水客栈:——彼得·科芬。”
棺材?——标着“喷水鲸客栈”?——我寻思,跟这么个名儿连在一起,未免有点不吉利。可人家说,这在楠塔基特是个常见的姓,我猜眼前这个彼得就是那儿迁来的人。由于灯光看上去那么昏暗,那地方一时显得够清静的,而那幢破败的小木屋本身,看上去像是从什么火灾废墟上运来的,还有那块荡来荡去的招牌,带着一种穷酸相的嘎吱声,我心想,这里正是找便宜宿头的好地方,还有上好的豌豆咖啡。
这地方真够古怪的——一座山墙封顶的老房子,一边像是中了风,歪歪斜斜地可怜巴巴地探着。它坐落在一个尖角形的荒凉街角上,那个叫作“欧罗克利东”的暴风,在这儿刮得比在可怜的保罗那只颠簸的船上还要凄厉。不过,对任何待在室内、把脚搁在炉边铁架上安安稳稳烤着火准备上床睡觉的人来说,“欧罗克利东”倒是一阵挺惬意的和风。“判断那叫作‘欧罗克利东’的暴风,”一位老作家说——他的著作我还藏着唯一仅存的一部——“结果是大不相同,看你究竟是从一扇玻璃窗里向外张望,那窗上的霜全结在外面,还是从一扇没有窗框的窗口去观察,那儿的霜里外都有,而唯一的装玻璃匠是那个叫‘死神’的家伙。”说得对,我心想,这段文字一浮上心头——老黑体字啊,你讲得有理。是啊,这双眼睛就是窗户,我这身子就是那房子。可惜他们当初没把那些缝隙裂缝堵上,随处塞进一点软麻絮。不过现在再来改善已经太晚了。宇宙已经完工;压顶石已经安上,刨花一百万年前就运走了。那边那个可怜的拉撒路,拿街边的石头当枕头,牙齿冻得直打颤,冷得浑身发抖,把身上的破布都抖搂掉了,他尽可以把两耳用破布塞住,嘴里再叼一根玉米棒子,可还是挡不住那暴烈的“欧罗克利东”。“欧罗克利东!”老财主裹着他那件红绸晨衣说(后来他有一件更红的)——呸,呸!多好的一个霜冻之夜;猎户星座闪得多亮;多美的北极光!让他们去夸他们那东方夏季的常绿温室吧;给我这份特权,让我用自己的煤给自己造个夏天。
可是拉撒路是怎么想的呢?他能把一双蓝手举到壮丽的北极光跟前取取暖吗?拉撒路难道不宁愿待在苏门答腊,也不愿待在这儿吗?他难道不宁愿顺着赤道的方向直挺挺地躺下;是啊,诸位神明啊!哪怕下到烈火熊熊的坑底去,也好躲开这严寒吗?
话说,拉撒路竟然搁浅在财主门前的石阶上,这比一座冰山给拴到摩鹿加群岛中的某一个岛上还要稀奇。然而财主本人,他也像沙皇一样住在一座用冻结的叹息造成的冰宫里,而且,由于他是一个禁酒会的会长,所以只喝孤儿们的温吞眼泪。
这种哭哭啼啼的事,现在别再提了;我们是要去捕鲸的,往后这类事还多着呢。让我们把脚上结的冰刮掉,看看这个“喷水鲸客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