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白鲸赫尔曼・梅尔维尔
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斋戒。

因为魁魁格的斋戒,或者说禁食与屈辱,要持续一整天,我不愿去打扰他,直到傍晚时分;因为我对每个人的宗教义务都怀有最大的尊重,不管多么滑稽,我也于心不忍去轻视哪怕是一群蚂蚁崇拜一个毒蘑菇;或者我们地球上某些地方的那些生灵,他们以一种在其他行星上完全前所未有的盲目崇拜,向一位已故地主的躯干鞠躬,仅仅因为以他的名义还拥有和出租着大量财产。

我说,我们善良的长老会基督徒在这些事上应当宽容,不要自以为比别的凡人——异教徒什么的——高明多少,就因为他们在这类事情上有半疯狂的怪念头。就说魁魁格吧,他现在当然对约约和他的斋戒抱着最荒唐的观念;——可那又怎样?我猜想,魁魁格认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看起来心满意足;那就让他去吧。我们跟他争论都没用;我说,随他去吧;愿上天怜悯我们所有人——长老会教徒和异教徒都一样——因为我们不知怎的,脑袋都裂得可怕,可悲地需要修补。

到了傍晚,我确信他的所有仪式和礼节一定都结束了,就上楼到他房间敲门;可没有回答。我想开门,可门从里面锁上了。“魁魁格,”我轻声对着钥匙孔说——一片寂静。“我说,魁魁格!你怎么不说话?是我——以实玛利。”可一切仍像先前一样寂静。我开始惊慌起来。我给了他那么充足的时间;我想他可能中风了。我透过钥匙孔看;可门通向房间一个古怪的角落,钥匙孔里看到的景象歪斜而不祥。我只能看见床脚板的一部分和一条墙线,别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惊讶地看到魁魁格的鱼叉木柄靠在墙上,那是前一天晚上我们上楼进房间前,女房东从他那里拿走的。真奇怪,我想;可不管怎样,既然鱼叉立在那儿,而他出门很少或从不不带它,所以他一定在里面,不可能弄错。

“魁魁格!——魁魁格!”——一切寂静。一定出事了。中风!我试图撞开门;可门顽固地抵住了。我跑下楼,赶紧把我的怀疑告诉遇到的第一个人——那个女仆。“哎呀!哎呀!”她叫道,“我就觉得一定出事了。早饭后我去铺床,门锁着;一点声音也没有;从那以后就一直这么安静。可我想,也许你们俩都出去了,把行李锁在里面保安全。哎呀!哎呀,太太!——老板娘!杀人啦!赫西太太!中风啦!”——她一边喊,一边朝厨房跑去,我跟在后面。

赫西太太很快出现了,一手拿着芥末罐,一手拿着醋瓶,她刚放下照管调味瓶架的活儿,其间还在骂她的小黑男孩。

“柴房!”我喊道,“柴房在哪儿?看在上帝份上跑去拿东西来撬门——斧头!——斧头!——他中风了;肯定是!”——说着我就空着手乱冲上楼,这时赫西太太用芥末罐和醋瓶,还有她满脸的调味瓶架神色拦住了我。

“你怎么了,年轻人?”

“拿斧头来!看在上帝份上,谁去叫医生,我来撬开!”

“喂,”女房东说,赶紧放下醋瓶,好腾出一只手;“喂;你是在说撬开我的哪扇门吗?”——说着她抓住我的胳膊。“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船伙计?”

我尽可能平静而迅速地把整个情况告诉了她。她不知不觉地把醋瓶贴到鼻子一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叫道——“不!我把它放在那儿以后就没见过。”她跑到楼梯平台下的小储藏室,往里看了一眼,回来告诉我魁魁格的鱼叉不见了。“他自杀了,”她叫道。“又不幸的斯蒂格斯那事重演了——又一条床罩完了——上帝可怜他可怜的母親!——这会毁了我的店。这可怜的小伙子有姐妹吗?那姑娘在哪儿?——喂,贝蒂,去画家斯纳尔斯那儿,叫他给我画个招牌,写上——‘此处不许自杀,客厅不许抽烟;——干脆一箭双雕。杀?愿主怜悯他的灵魂!那边什么声音?你,年轻人,停下!”

她跟着我跑上楼,我正要再次强行开门时,她抓住了我。

“我不准;我不许我的房子被糟蹋。去找锁匠,离这儿大约一英里就有一个。不过停下!”她把手伸进侧口袋,“这儿有把钥匙大概能开;咱们看看。”说着,她把钥匙插进锁里一转;可是,唉!魁魁格的附加门闩还在里面没拉开。

“得把它撞开,”我说着便沿着过道小跑了几步,好蓄个冲劲,不料老板娘一把抓住我,又赌咒发誓说我不许拆了她的房子;但我从她手里挣脱,猛地全身一冲,直朝那记号撞去。

只听一声巨响,门飞开了,绳结猛撞在墙上,把灰泥震得溅到天花板上;那儿,天哪!坐着魁魁格,全然镇定自若;就在房间正中央;蹲坐在脚跟上,把约乔顶在头上。他不朝这边也不朝那边看,只是像一尊木雕神像般坐着,几乎看不出有什么活气。

“魁魁格,”我走上前去说,“魁魁格,你怎么了?”

“他该不会一整天都这么坐着吧?”老板娘说。

可不管我们说什么,从他嘴里一个字也掏不出来;我简直想把他推倒,好让他换个姿势,因为那姿势几乎让人受不了,显得那么痛苦而不自然地僵着;尤其是他十有八九已经这样坐了八九个钟头,而且还错过了正餐。

“赫西太太,”我说,“他反正还活着;所以请您让我们待着,这桩怪事我自己来照看。”

我关上门,把女房东关在门外,然后竭力劝说魁魁格坐到大椅子上去;但白费力气。他还是坐在那儿;尽管我用尽了各种礼貌和奉承的手段,他就是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也丝毫不理会我的存在。

我心想,这会不会是他斋戒的一部分呢?在他的故乡海岛上,人们是不是这样盘腿坐着斋戒的呢?一定是这样;是的,我想这是他的教义的一部分;那么,好吧,让他歇着吧;他迟早会站起来的,毫无疑问。这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感谢上帝,他的斋戒一年才来一次;而且我相信,就连那一次也不见得十分准时。

我下楼去吃晚饭。坐在那里听了很久,听几个刚从“布丁航行”回来的水手讲长篇故事(他们是这样叫的,其实就是乘着纵帆船或双桅船到赤道以北、只在大西洋上进行的短期捕鲸航行);听这些“布丁水手”聊到将近十一点钟,我才上楼去睡觉,心里确信到这时候魁魁格一定已经结束了他的斋戒。可是没有;他还是坐在我离开他时的那个地方;一动也没动。我开始对他恼火起来;在这样冷的屋子里,盘着腿坐上整整一天又大半夜,头顶上还放着一块木头,这看起来简直是彻头彻尾的荒唐和疯狂。

“看在老天爷的份上,魁魁格,起来活动活动吧;起来吃点晚饭。你会饿死的;你会把自己折腾死的,魁魁格。”可他一个字也不回答。

因此,我对他绝望了,决定上床睡觉;毫无疑问,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跟着我来的。不过在就寝之前,我拿起我那件沉重的熊皮外套,扔到他身上,因为看来夜里会非常冷;而他身上只穿着平常那件圆领短外套。有好一阵子,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丝毫无法入睡。我已经吹灭了蜡烛;可光是想到魁魁格——就在不到四英尺远的地方——坐在那里,保持着那种不舒服的姿势,孤零零地在寒冷和黑暗中;这让我真的很难受。想想看吧;整夜和一个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而那个人却完全清醒地盘腿坐在那里,进行着这种沉闷而莫名其妙的斋戒!

但不知怎的,我终于睡着了,一直睡到天亮什么也不知道;当我从床边望过去时,魁魁格蹲在那里,仿佛被钉在地板上似的。可是,第一缕阳光刚一照进窗户,他就站了起来,关节僵硬嘎吱作响,但脸上却带着愉快的神情;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躺着的床边;又把他的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然后说他的斋戒结束了。

现在,正如我前面所暗示的,我对任何人的宗教信仰都没有异议,不管它是什么,只要那个人不因为别人不信仰它而去杀害或侮辱别人。但是,当一个人的宗教变得真正狂热起来;当它成了他的一种切实的折磨;总之,当我们这个地球变成了一个住着不舒服的客栈时;那么我认为,是时候把那个人拉到一边,和他好好理论一番了。

我现在对魁魁格正是这样做的。“魁魁格,”我说,“现在上床来,躺下听我说。”于是我接着讲了下去,从原始宗教的起源和发展讲起,一直讲到当今的各种宗教;在这期间,我竭力向魁魁格说明,所有这些四旬斋、斋月,以及在寒冷凄凉的房间里长时间盘腿坐着,都是十足的荒唐事;对健康有害;对灵魂无益;简而言之,违背了显而易见的卫生法则和常识。我还告诉他,他在其他事情上是个极其明智和精明的野蛮人,看到他现在对自己那荒唐的斋月如此可悲地愚蠢,我很痛心,非常痛心。此外,我辩说道,禁食会使身体萎缩;因此精神也会萎缩;而一切由禁食产生的思想必然是半饥饿的。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消化不良的宗教信徒对他们的来世抱有如此忧郁的看法的原因。总之,魁魁格,我有点跑题地说道;地狱这个观念最初是在一个未消化的苹果饺子中诞生的;自那以后,又通过斋月所滋养的遗传性消化不良而流传下来。

然后我问魁魁格他自己是否曾经患过消化不良;我把这个意思表达得非常明白,好让他能够理解。他说没有;只有一次难忘的经历。那是在他父亲国王举行的一次盛大宴会上,那次宴会是为了庆祝一场大胜仗,当天下午两点钟左右杀了五十个敌人,当晚就全部烹煮吃掉了。

“别说了,魁魁格,”我颤抖着说,“够了;”因为不用他再暗示,我就知道其中的含义了。我曾见过一个到过那个海岛的水手,他告诉我,那里的风俗是,打了一场大胜仗之后,就在胜利者的院子或花园里把所有的阵亡者烤熟;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放在大木盘里,周围像抓饭一样点缀着面包果和椰子;嘴里塞着欧芹,带着胜利者的问候送到他所有的朋友那里,就好像这些礼物是许多圣诞火鸡一样。

说到底,我并不认为我关于宗教的言论对魁魁格产生了多大影响。因为,首先,在这个重要问题上,除非从他的观点来看,他不知怎的似乎有点重听;其次,不管我怎么简单地表达我的想法,他理解我的意思也不到三分之一;最后,他无疑认为自己对于真正的宗教要比我懂得多得多。他看着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和同情,仿佛他认为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年轻人竟然无可救药地丧失了福音派异教徒的虔诚,是件非常可惜的事。

最后我们起身穿好衣服;魁魁格吃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早餐,各种杂烩都有,这样女房东就不会因为他的斋戒而赚到多少便宜了;然后我们出发去登“裴廓德号”,一路闲逛着,用大比目鱼的骨头剔着牙。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