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火枪。
在台风最猛烈的冲击中,站在“裴廓德号”颌骨舵柄旁的那个人,好几次被它痉挛般的晃动跌跌撞撞地甩到甲板上,尽管已经给它系上了辅助滑车——因为那些滑车松着——舵柄总得有点活动余地,这是必不可少的。
在这样一场猛烈的风暴中,船不过是狂风抛来抛去的毽子,这时不时地看到罗盘里的指针一圈一圈地转,绝非罕见。“裴廓德号”的罗盘就是这样;几乎每一次冲击,舵手都注意到指针在罗盘卡上飞旋的速度;这景象几乎没有人看了不生出某种异样的情绪。
午夜过后几个小时,台风减弱了许多,经过斯达巴克和斯塔布——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奋力拼搏,前帆和主顶帆的残片从桅杆上割断,像信天翁的羽毛一样旋转着向下风飘去,那种被风暴吹打的鸟在飞翔时,有时就会被风吹落羽毛。
三面相应的新帆现在已系好并缩帆,船尾更远处还扯起了一面风暴斜桁帆;于是船很快又能比较准确地破浪前行了;而航向——目前是东南偏东——只要可行,他又重新交给了舵手。因为在狂风最猛的时候,他只能随着风的变幻来掌舵。但此刻他正让船尽可能靠近航向,同时注视着罗盘,瞧!好兆头!风似乎转到船尾来了;是呀,逆风变成顺风了!
帆桁立刻转正,伴随着欢快的歌声“嗬!顺风!哦——嘿——哟,高兴些,伙计们!”船员们欢唱着,因为这样有希望的变化这么快就推翻了先前的不祥之兆。
遵照他指挥官的常令——一天二十四小时中任何时候,甲板上的事务若有任何明确变化,必须立即报告——斯达巴克刚把帆桁调好迎着风——尽管他多么不情愿、多么阴郁——就机械地走下去向亚哈船长报告这一情况。
在敲他舱室的门之前,他不由自主地在门前停了一会儿。舱灯——长长地来回摆荡——忽明忽暗地燃着,在老人闩着的门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门很薄,上半部嵌着固定百叶板,代替了上面的门板。舱室与世隔绝的地下感,使那里笼罩着一种嗡嗡的寂静,尽管四周全是元素的咆哮。枪架上的实弹火枪闪闪发亮,直立在前舱壁上。斯达巴克是个诚实正直的人;但就在他看到那些火枪的那一刻,从斯达巴克心里奇怪地生出一个恶念;然而它与那些中性或善良的伴随物如此交融,一时之间他几乎认不出它本身来。
“他本来会一枪打死我的,”他喃喃道,“是的,正是那支他对准过我的火枪;——就是那支枪托上镶满饰钉的;让我摸摸它——举起来。奇怪,我,一个曾经操持过那么多致命长矛的人,奇怪,我现在竟抖得这么厉害。装弹了吗?我必须看看。哎,哎;药池里还有火药;——这可不妙。最好把它撒掉?——等等。我要治好自己这个毛病。我要大胆地握住这支枪,一边思考。——我是来向他报告顺风的。但怎么个顺法?对死亡和毁灭顺,——那对莫比·迪克就是顺。那只是一阵对那条该死的鱼才算顺的顺风。——正是他指向我的那根枪管!——正是那一根;这一根——我握在这里;他本来会用我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个东西杀死我。——哎,而且他巴不得杀死全船的人。他不是说过无论什么大风他都不会收降帆桁吗?他不是把他的天象四分仪砸了吗?而在这同样险恶的海上,他不是只靠那本错谬百出的航海日志做推算来摸索航路吗?而就在这场台风中,他不是发誓说他不要避雷针吗?可是难道能驯顺地听任这个发狂的老头把整船的人拖向毁灭吗?——是的,如果这条船遭到任何致命的灾难,那就会使他成为三十多个人乃至更多的故意杀人凶手;而我的灵魂发誓,如果亚哈随心所欲,这条船一定会遭到致命的灾难。那么,假如他现在——别想了,那罪就不在他了。哈!他是在睡梦中嘟囔吗?是的,就在那儿,——就在里面,他睡着呢。睡着?哎,可是还活着,很快又会醒来。那么,老头子,我拗不过你。讲道理;劝谏;恳求,你都不肯听;这一切你都嗤之以鼻。对你那断然的命令俯首帖耳,这就是你呼吸的全部。哎,你还说水手们都立下了你的誓言;说我们全都是亚哈的人。伟大的上帝不容!——可是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没有合法的办法吗?——把他囚禁起来带回家去?什么!妄想从这老头自己有活力的手中夺走他有活力的权力?只有傻瓜才会去试。就算他被绑起来了;浑身上下捆满绳索和缆绳;用铁链锁在这舱房地板上的带环螺栓上;那时他会比关在笼里的老虎还要可怕。我受不了那景象;不可能逃开他的嚎叫;所有慰藉、睡眠本身、无比珍贵的理智,都会在那漫长难熬的航程中离我而去。那么,还剩下什么?陆地远在数百里格之外,最近的便是锁国的日本。我独自站在这茫茫大海上,在我和法律之间隔着两个大洋和一整块大陆。——哎,哎,就是这样。——当天上的闪电击中被谋杀者床上的杀人未遂者,把床单和皮肉一起点燃时,上天是杀人凶手吗?——那么,如果我”——说着,他缓慢地、悄悄地、半侧着眼,把装好弹的火枪枪口抵在了门上。
在这一层上,亚哈的吊床在里面摇晃;他的头朝这边。一碰,斯塔巴克也许还能活下来,再次拥抱他的妻子和孩子。——哦,玛丽!玛丽!——孩子!孩子!孩子!——可是,如果我不是把你唤醒到死,老人家,谁能说得清斯塔巴克的尸体今天一周之后会沉到怎样深不可测的海底,连同全体船员!伟大的上帝,你在哪里?我该不该?我该不该?风已经平息并转向了,先生;前桅和主桅的中桅帆已经缩帆并张好了;船正朝着它的航向。
“全部冲上去!哦,莫比·迪克,我终于抓住你的心了!”
这就是当时从那老人受折磨的睡眠中猛冲出来的声音,仿佛斯塔巴克的声音使那长久沉默的梦开口说话了。
那支仍然平举着的火枪像醉汉的手臂一样抵着舱壁颤抖;斯塔巴克似乎在和一个天使搏斗;但他从门口转过身去,把死亡之管放回架子上,然后离开了那地方。
“他睡得太熟了,斯塔布先生;你下去,叫醒他,告诉他。我得在这儿照看甲板。你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