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水手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裴廓德号,随疯魔的亚哈船长追猎那头夺去他一条腿的白鲸。1851 年初版原貌,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他的标记。
当我们沿着码头尽头朝船走去时,魁魁格扛着他的鱼叉,法勒船长从那间棚屋里用粗哑的声音大声招呼我们,说他没有怀疑过我的朋友是个食人生番,并且还宣布说,他不让任何食人生番上那条船,除非他们事先出示证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法勒船长?”我说,这时我已跳上舷墙,让我的同伴还站在码头上。
“我的意思是,”他回答道,“他必须出示他的证件。”
“对,”比勒达船长用他那空洞的声音说,从法勒身后把头从棚屋里探出来。“他必须出示他已经皈依的证明。黑暗之子,”他转向魁魁格补充道,“你目前和哪个基督教会保持交通?”
“嘿,”我说,“他是第一公理会教堂的成员。”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许多在楠塔基特船上航行的纹身野蛮人最终都皈依了教会。
“第一公理会教堂,”比勒达嚷道,“什么!就是在执事 Deuteronomy Coleman 的聚会所里做礼拜的那个?”说着,他取出眼镜,用他那块黄色的大班丹纳手帕擦了擦,非常小心地戴上,从棚屋里走出来,僵硬地靠在舷墙上,好好端详了魁魁格一阵。
“他入教多久了?”他然后转向我问道;“我猜不会太久吧,年轻人。”
“不,”法勒说,“而且他也没有正经受过洗礼,否则早就把他脸上那些魔鬼的蓝色洗掉一些了。”
“快说,现在,”比勒达嚷道,“这个非利士人是执事 Deuteronomy 的聚会所的正式成员吗?我从来没见他去过那里,而我每个主日都经过那里。”
“关于执事 Deuteronomy 或他的聚会所,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这里的魁魁格是第一公理会教堂的天生成员。他自己就是执事,魁魁格就是。”
“年轻人,”比勒达严厉地说,“你在跟我开玩笑——你给我解释清楚,你这个年轻的赫人。你指的是哪个教堂?回答我。”
我这样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回答道:“我的意思是,先生,就是您和我,还有那边的法勒船长,这边的魁魁格,以及我们所有人,我们每一个人的母亲所生的儿子和灵魂,都归属的那个古老的天主教会;这整个崇拜的世界那伟大而永恒的第一次集会;我们都属于那个教会;只不过我们中间有些人抱有一些古怪的怪念头,与那宏大的信仰毫无关系;在这一点上,我们大家都是携起手来的。”
“是‘拼接’吧,你的意思是‘拼接’手,”法勒嚷道,走近了些。“年轻人,你最好去当传教士,而不是当前桅水手;我从没听过比这更好的布道。申命记执事——连梅普尔神父本人也赛不过这一篇,而他还算是个人物呢。上船来,上船来;别管那些证件了。我说,告诉那个奎霍格——你叫他什么来着?告诉奎霍格快过来。凭着大铁锚起誓,他手里那支鱼叉可真了不得!看上去是把好货;他摆弄起来也蛮像样。我说,奎霍格,或者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可曾在捕鲸艇的艇头站过?你可曾叉中过一条鱼?”
魁魁格一言不发,以他那野性的方式,纵身跳上舷墙,又从那里跳进挂在船侧的一艘捕鲸艇的艇头;然后他屈起左膝,平举鱼叉,用诸如此类的话喊道——
“船长,你看见那边水面上那一小滴柏油吗?你看见了吗?好,就当它是一只鲸眼,那么,看招!”说着他瞄准那一点,把铁叉径直从老比尔达德宽宽的帽檐上方掷了过去,干净利落地飞越全船的甲板,把那闪亮的柏油点扎得无影无踪。
“瞧,”魁魁格一边静静地收着绳索,一边说,“就当它是鲸眼;得,鲸鱼老爹完蛋了。”
“快,比尔达德,”他的合伙人法勒说道——他因那飞来的鱼叉近在咫尺而大惊失色,早已退到舱口梯道那边去了。“快,我说,你比尔达德,去把船上的证件拿来。我们一定得把那边那个刺猬——我是说奎霍格——弄到我们的一艘艇上去。听好了,奎霍格,我们给你九十分之一的提成,这可比南塔克特给任何鱼叉手的都多。”
于是我们往下走进客舱,令我大为高兴的是,魁魁格不久也登记加入了我也属于的同一艘船的船员之列。
当一切预备事宜结束,法勒把签字的各项准备就绪后,他转向我说道:“我猜,那个桂克格不会写字,对吧?我说,桂克格,见鬼!你是签你的名字还是画个记号?”
但听到这个问题,魁魁格此前已有两三次参加过类似的仪式,却丝毫不见窘迫;他接过递来的笔,在纸上适当的位置,照着他手臂上刺着的一个古怪的圆形图案,一丝不差地复制了一个。因此,由于法勒船长在称呼他名字这件事上固执的错误,结果就成了这样:
桂克格。他的记号。
与此同时,比勒达船长认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魁魁格,最后他庄重地站起身来,在宽摆灰褐色外套的巨大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捆小册子,从中选了一本题为《末日将至;或勿失良机》的,放到魁魁格手中,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他的双手和那本书,恳切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道:“黑暗之子,我必须对你尽我的责任;我是这艘船的部分船主,关心船上所有船员的灵魂;如果你仍然执迷于你的异教之道——我悲哀地担心正是如此——我恳求你,不要永远做彼列的奴仆。唾弃偶像贝尔和那条可憎的龙;从将要到来的 wrath 中回转;我说,管好你的眼睛;哦!天哪!避开那火坑!”
老比勒达的言语中还残留着些许咸涩的海味,与圣经用语和家常话异质地混杂在一起。
“停住,停住,比勒达,别糟蹋我们的鱼叉手了,”法勒喊道。“虔诚的鱼叉手从来成不了好水手——那会把他们的鲨鱼性给弄没了;哪个鱼叉手要是没有几分鲨鱼性,就一文不值。当年有个年轻的纳特·斯温,曾是整个南塔克特和葡萄园港最勇敢的船头手;他加入了祈祷会,就再没个好结果。他对自己那该死的灵魂怕得要命,一见到鲸鱼就退缩躲避,生怕万一船被撞碎、自己见了阎王,事后还要遭报应。”
“法勒!法勒!”比勒达抬起眼睛和双手说道,“你自己,正如我自己一样,见过多少危难的时刻;你知道,法勒,敬畏死亡是什么滋味;那么,你怎么能这样不敬神地胡说呢。你是在诬蔑你自己的心,法勒。告诉我,就在这同一艘‘裴廓德号’在那次日本海域的台风中三根桅杆全都折断落水的时候,就是那次你随亚哈船长做大副的航行中,你当时难道没有想到死亡和审判吗?”
“听他,听他现在说的,”法勒喊道,一边穿过客舱走着,一边把双手深深插进口袋里——“听他说,你们全都听着:想想看!那时候我们每时每刻都以为船要沉了!死亡和审判?什么?三根桅杆全都倒在船舷上,发出那样永无休止的轰隆声;每一个浪头都从船头到船尾打在我们身上。那时候想死亡和审判?不!那时没工夫去想死亡。亚哈船长和我当时想的是活命;想的是怎样救全船的人——怎样装上应急桅杆——怎样驶进最近的港口;那才是我当时想的。”
比勒达不再说话,只是扣上外套,昂首走上甲板,我们跟在他后面。他站在那里,非常安静地俯视着几个正在船腰修补一张中桅帆的修帆工。他不时弯下腰去捡起一块补丁,或者省下一截涂了焦油的线头,否则那些东西可能就浪费了。